……等等?!
杨青鲤语气缓慢:“你昨夜还遇见了萧九龄,被他打了一掌?”
宁离与他纠正:“是我藉着他的掌风,先行溜了一步。”
杨青鲤:“……”
可这哪里有什么区别?
完啦!
吾命休矣!
杨青鲤的脸色顿时垮塌了下来,攥着红籽儿在厅中踱步,口中喃喃道:“他一定能看出来的,他从前与阿耶交手过……”
走来走去,踱来踱去,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宁离连忙拍了拍他的背,教杨青鲤从这梦呓一样的状态里解脱出来。
“不会的,他连净居寺都没有进。我应当是夜里换衣裳时把玄丝蚕衣给落下了,青鲤,你不要担心,我这就去想法子要回来。”
要回来?
杨青鲤虚弱道:“你在说笑么,你怎么要回来?”
宁离想了想:“我可以找归喜禅师,我是跟着他出来的,再跟着他去一趟净居寺。”
杨青鲤让他想都不要想:“入宫和出宫,那是完全不同的。你可以跟着归喜禅师从净居寺里混出来,但是想要再混进宫里去,没有那么简单。”
没那么简单么?
宁离不解:“不简单在哪里?昨晚我不就是进去了么?”
杨青鲤没好气道:“你的确是翻进宫墙了呢,那你的首尾处理干净了么?”
宁离讪讪,他把玄丝蚕衣给忘在了宫里面,他好像没有资格说这个话。
眼见着杨青鲤愁眉苦脸,宁离有些不忍心他这样下去,左思右想,眼前一亮:“还有办法!我可以请行之帮忙!”
“行之?”
宁离点头:“行之他定然会十分乐意的。”
第45章 白茶悉尼汤 我得要劝劝他,换一份营生才是
45.
宁离遣人去捎了个口信,小蓟回来禀告他说,裴昭请他前去一叙。
日暮时分,悄身前往,已有相识侍从候在外间,但见楼匾之内,小桥流水,别有怀抱。
幽篁馆是建邺中颇具特色的一家酒楼,遍植疏竹,如今已是冬日,并无枯败凋敝之意,也还郁郁苍苍。
裴昭斟茶,正自饮着,听闻脚步声,微微侧眸。
不见远山如黛,但见眉如远山。
宁离不觉绽出个笑容,快步走过去,便在裴昭一侧坐下,将自己的诉求说了说。
只是裴昭却没有应。
正是宁离疑惑的时节,裴昭却缓缓开口了。
。
“什么,你家郎君说,要我也过去?”杨青鲤不免有些吃惊。
先前宁离说他去想办法把玄丝蚕衣拿回来后,就自己鼓劲儿去了,杨青鲤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可如今瞧着,彷佛竟是有戏?
若当真能不将旁人惊动、就将玄丝蚕衣取回,那自然是最好的。
他不免问道:“是他的哪个朋友?”
小蓟说:“就是裴郎君……我家郎君的好友。”
提及好友,几乎是一瞬之间,杨青鲤脑海间就浮现过了两个字。
他大抵知道,那是什么朋友了。
从前宁离与他说过些次,想来那裴行之,应当是一位宗室子弟。宁离是个十分容易被哄骗的,在他眼里,那裴行之脾性随和,甚是好相与,但实际嘛……
杨青鲤不曾见过,杨青鲤也不好说。
他在京中溜躂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晓得那些个裴氏宗亲,如今多半是夹起尾巴做人。不过同样是低眉顺眼,有些个是低调的,有些个却是野心勃勃的。宁离身份那么敏|感,谁知道粘贴来的是哪一类?
不过,只要那招惹宁离的不是上皇底下魏王那一支,旁的都好说。
“那可好了。”杨青鲤点头,“正巧我也想见见他。”
这不正是瞌睡赶上了枕头?
他也的确好奇,宁离口中的那一位好友,究竟是哪一位人物。
。
来到幽篁馆外,脚步还未踏入,杨青鲤心中先“咦”了一声。
非关其他,他隐约觉着,这一处暗中布置的侍卫,彷佛比外处更要多一些。
但是他从前也是没有来过的,也不知晓这其中是如何情景。小蓟引着他过去,他便跟上了,曲折蛇行,只觉得这地方,山石丘壑,层叠相隔,尽显江南园林景致。
竹径尽头,一方小轩,正对那人,一身银红色梅花纹锦袍,蓦然回首,有若琼枝翕[xī]赩[xì]。四周郁郁苍青,唯见他光貌粲然。饶是杨青鲤与宁离相交的得久了,不免也被震了一下。
他心道宁离什么时候换了这身衣裳,他怎么没见过,莫不是先前送药时送来的,却见着宁离已经起身,笑吟吟迎来。
“青鲤,你可算来啦!”
宁离引着杨青鲤向前,转过了这一小丛竹林,杨青鲤才发现,那轩中竟然还坐着人。
山黛似的佛头青,隐在竹林叶影之间,一片萧疏与清淡,扑面而来的清峻疏冷,教杨青鲤的脚步都不由得放轻了一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隐约有些擂鼓,或许是这些日子太过于劳累了,竟然觉得那背影有几分眼熟。
杨青鲤道:“阿离,这是……”
宁离闻言,眼眸微微弯着:“是我的好友,裴行之。”
。
杨青鲤随着宁离上前,转过轩下石阶。
终于到得轩内,恰逢案前那人微一侧头,刹那间杨青鲤心中遽震,脚步险些一软,脱口而出:“陛……”
淡淡的眼神投来,不言不语,却似有千钧之重。
杨青鲤奇异般的醒悟了,从没有哪一时刻脑子像现在这般灵光,生生的将后一个字给咽了回去,舌侧都咬出了血。
“怎么了?”宁离不明所以,一心想要将他介绍给裴昭,见他这面色变来变去的,顿时间好生疑惑。
杨青鲤:“……”
那边上的眼神如同冰渊似的,简直教他如芒在背,此刻若是回答不好,那可不得是……
杨青鲤掐了自己一把,连忙挤出来一个笑容,说:“碧螺春,我是说这桌上的碧螺春,银白隐翠,实在是一等一的佳品。”
宁离听得满脑子都是问号,这说什么呢,杨青鲤不是也不爱喝茶么?怎么今天还点评起来茶汤了。而且桌上搁着的那两盏,他跟前的是白茶悉尼汤,裴昭身前的那盏,彷佛也不见得是呀?
他不免问道:“行之,这是碧螺春吗?”
裴昭徐缓道:“这是建邺雨花。”
杨青鲤:“……”
杨青鲤暗暗叫苦,当真是脑壳都大了一圈,连忙道:“原是我钻研不精细,看错了,都是我眼花。”
裴昭轻轻一哂,忽然唤道:“鹤邻,去,给杨世子上一盏碧螺春来。”
那后边儿不知何时转出来了个面白无须的侍从,恭恭敬敬道了声“是”。杨青鲤悄悄地瞥了一眼,如果说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睛,那么此刻,心中猜测成真,再也没有半点怀疑。
难怪这暗中守着这么多的侍卫!
难怪宁离口口声声说,可以帮他将玄丝蚕衣给讨要回来!
难怪先前夜闯了皇宫、还被萧九龄撞见了,依旧半点不愁不恼!
原是因着眼前这一位。
大内禁中,皆在他掌上。这天下都是眼前这位的,还有什么不能得来?!
却听裴昭开口,微微扬着:“宁宁,你这位好友,怎的还站在一边儿?”停顿了一瞬,彷佛有些揶揄,“还是说,我生的把人吓住了?”
。
杨青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来的。
他觉得他大概手脚都不听使唤了,脸也要笑僵了,可没办法,还得要笑,要当做是一切如常。
他如今才十七岁呢,大好风华,不至于老眼昏花。就算他看错了,可现在走进来的那个面白无须的内侍,那是张鹤邻!建康宫中、太极殿前,陛下|身边一等一得力的内侍张鹤邻!
入京之后,杨青鲤递了摺子到宫中,当日见过的,就是这一位内监。
早知道今日的宴是这样的鸿门宴,无论宁离怎么说,他决计是……打死都不来!
宁离却不晓得,他只见得杨青鲤身体有些僵硬着,彷佛有些拘束的样子。自从裴昭方才落了那话后,杨青鲤虽然坐下了,还告了声饶,但总觉着,有说不出的局促。
连带着说话间,都开始咬字眼了,一字一言,都文绉绉的,半点儿不似平日与他说笑的时候。
那吃相也斯文的很,一筷一粒豆,生怕掉不下去似的。
中途时分,杨青鲤撇下筷箸,先告退一句。
宁离见得他出去了,眨了眨眼,道:“行之,我去看一看他?青鲤平日不是这样的,他可能今天……唔,有些紧张罢。”
其中缘由如何,裴昭却是一清二楚。见得宁离要去,目光动了动,并未阻拦,颔首道:“去罢。”
宁离便迈过竹径出去了,将杨青鲤寻见。
瞅着了那身宴蓝的锦袍,连忙过去,一把将人揪住:“青鲤,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看着慌慌张张的,行之他人很好的。”
杨青鲤正是站在这角落里、不想回去的时候,振作了再振作,望进宁离明亮的眼睛。
他此刻心中跟吃了黄连一样,脸都要苦了,还不能够苦。见宁离来寻他,还得挤出笑容:“他威势有些重,对不住,我看见他有一些发憷。”
宁离应了一声,想起裴昭不言不语不说笑的时候,冷起双眸,威仪高峻,的确迫人。但那也是极少数的时候,平日里也从不这般呀?
他害怕杨青鲤把裴昭给误会了,当下解释说:“可能因为今天你才第一次见他,有些不熟悉罢。若是熟悉起来,你就会知道,行之其实是一个很温和耐心的人。”
杨青鲤:“……”
温和耐心?!
乖乖,杨青鲤暗道,他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宁离居然夸那位天威难测的陛下耐心?
可他当初听说的可不是这样的!
从叙州出发前,他阿耶对他耳提面令,切不可在京中惹出事端,尤其要遵循的,便是这位陛下的意志。
当今这位陛下,王位乃是踏着累累白骨走上去的,杀兄囚父,血流成海,霹雳手段,乾纲独断。这是个极度不好相与的角色,只看那年宫变他怎样从一众兄弟间夺得王位,便知他手腕如何。
叙州地远,他阿耶又是入微巅峰,平日安于一隅,当真是无欲无求。可即便这般,说起裴昭时,也有些微忌惮。
杨青鲤得了那番叮嘱,觐见时自然小心谨慎,当时在两仪殿中,只觉天威如海,君心难测。便是前不久铁勒人刺杀那事,滚滚斩落了多少人头,诏狱的牢木都被浸红。
而宁离竟然夸他,宽容且温和?
只怕还当真是这样想的。
杨青鲤不禁将宁离望着,见宁离面上些微关切,似乎是苦恼于两位好友气氛僵滞,想要从中说和几分。
他心知宁离如今是什么也不明白,一口一个“行之”的叫着,半点也不掩饰的近密亲昵。
可这压根不是陛下的名,或许是弱冠后所取的字,只怕宁离还被蒙在鼓里。他心中些微犹豫,又有些迟疑不定,终是不想看着宁离被这样哄骗下去,略一咬牙,提起胆子道:“……你可知他是何人?”
宁离见他这般纠结的模样,忽然间醒悟了。是什么,教杨青鲤这般发愁?
当下他也凑过去,小声说道:“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杨青鲤心中遽震,倏地一下将他望着,失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宁离示意他冷静,郑重点头。
。
那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以猜到的,虽然裴昭从来都不曾与他说过,可平素行事里,多多少少都能透出些端倪。山间的别院里,他已经见过了裴昭与薛定襄、萧九龄这两位的相处,更是在不久之前,得知了裴昭的修为。
与那两位统领如出一辙的“入微”。
想来应是天子暗卫中的一支罢,只不过名声不显,隐匿在暗处,不为外人所知。
这等身份,见不得光,做的都是些刀尖上舔血的事情,只怕有什么苦活儿累活儿,那位陛下都一并丢给了行之。也难怪行之的身体,那样的不好。
若换做旁人,这等话,宁离是定然不会说的,也就是在杨青鲤跟前,才谨慎出口了。
杨青鲤的声音都有一些发涩:“暗卫?
宁离点了点头。
大抵是说到了此处,忍不住又生出些忧虑,宁离喃喃道:“我得要劝劝他,以后换一份营生才是。”
第46章 碧螺茶酥 宁离竟然还惜他、怜他、悯他
46.
杨青鲤见他目中忧心忡忡,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天底下,有哪个……敢教竹林小筑里的那位换个营生?
那是宫中的陛下,执掌大雍的君王。世人皆敬他、畏他、惧他,宁离竟然还惜他、怜他、悯他。若不是知晓宁离的为人性情,他都要以为,那是拿他取乐子的玩笑话。
可伴君如伴虎,宁离如今一无所知的在那位身边待着,本又是个毫无拘束的性子,想说甚就说甚,这些杨青鲤也是领教过的。如今陛下待他还算宽和,可也不知道能到几时。若是哪天宁离说错了话,万一被恼了、怒了……
杨青鲤思索再三,觉得不能够这样下去,终于咬牙:“阿离,我要与你说,他其实……”
忽然听 到一阵笑声,远远地传来:“杨世子怎么带着宁郎君,躲到这里来了?倒教奴婢好一阵找。”
杨青鲤倏地住声。
张鹤邻自竹径远处转过来,面上笑着说:“两位在说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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