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沈应要看当年的‘杰作’,季无尧摆烂了。
白皙细腻的身躯暴露在朦胧光线下,沈应第一眼注意的是季无尧左心口上的朱砂咒印,很鲜红,在明显,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季无尧闭上眼睛,像是自虐般开口,“看到了?满意了吗?当年你为我刻下善业,望我重归善途,可我被上仙界追杀,九死一生。”
“我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之后就会沦为被人宰割的鱼肉,可惜我数次死里逃生,如今看到我还活的好好的,你很失望吗?”
空气中很寂静,半响都没有声音。
季无尧闭上眼睛没看到,沈应的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脸色煞白失了血色,他指尖开始颤抖,若是季无尧睁开眼,便可看到向来冷静自持的檀珩仙君有多狼狈。
沈应眼里带着痛楚,近乎慌张去拉紧季无尧的里衣,如此便能遮掩住那痛苦。
他刚捏住季无尧衣襟,却忽的顿住了神色,他目光微凝,在季无尧的心脏处,有一道稍凹进去的伤疤。
那久经不消的痕迹足以窥见当年伤势之重。
沈应哑着嗓子,“你这块疤痕从何而来?”
季无尧一愣,冷眸如刃,“檀珩仙君真是忘性大,这疤痕不是当年拜你所赐吗?”
沈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白的几近透明,没有丝毫血色,他脸上表情凝窒,带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脸色实在是太过难看,很难想象沈应会有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
季无尧心口一酸,别过脸去,明明是捅在自己身上,怎么搞的像是自己把沈应如何了?
沈应承受不住心里钝痛,他弯下身子,额角抵在季无尧肩膀,语气酸涩又沙哑,“不是我,季无尧,我从未想过要杀你,要杀你的人也不是我。”
季无尧不想再跟他争辩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沈应眼角微红,他抬起脸来,“你信我吗?”
信不信又如何?伤疤搁置在他身上,如此明晃晃的证据,也要睁着眼说瞎话吗?
“我知道你不信。”
沈应额角贴在季无尧的额头上,“但我可以向你证明。”
季无尧眼眸睁大,沈应元神探出额外勾扯住他神魂,白光一闪,周围景色变换,再睁眼时,他跟沈应同时站上了二百年前的堕仙崖。
第98章
幽幽寒风撕扯着魂魄, 腊月冬雪覆地更添三分寒凉,久违的寒意仿佛要沁到骨子里。
太冷了,这寒风几乎刻进了季无尧的灵魂印记, 冷的季无尧牙齿打颤。
季无尧不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要证明一些事。”
沈应的眸子遥遥望着远方,苍白面颊融于雪色, 唯有那双墨眸是一贯的黑,他微垂着脑袋看向身侧人,轻声询问,“你怕吗?”
季无尧嗤笑一声, “都是过往, 有什么可怕的?”
他并不害怕,只是厌恶,他厌恶自己落得如此境地,也厌恶自己无力反抗的糗态, 那些凝结在身上的恶意跟嘲讽,粘在身上,剐在心里。
沈应侧着身子, 飘扬的雪落到他的发间, 如山间寒松, 云间明月, 季无尧站在后一点的位置, 扫了两眼便收回视线。
恐瞧多了再生妄念。
“来了。”沈应望着前方突然开口。
季无尧刚想问什么来了,就看见沈应伸出指尖点在自己的眉心,“去吧。”
去哪?季无尧一懵,然后就被沈应推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袭来, 他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却猛一抬手,有了实体。
入目是一尘不染的白色锦靴,腰间坠的是淡蓝色流苏玉佩,腰侧的流霜剑泛着寒光,他伸出手指,捻了捻带着薄茧的指尖。
他在沈应的身体里?沈应想让他看什么?
下一瞬,身体的控制权消失,他忽的往前一跌,捂住自己心口,身上为何如此痛,衣襟前又为何沾着血?
还没搞明白,就看到应如雪慌道:“沈应,快,来不及了,无尧逃出牢房,重伤长老,被人追杀,他们说……他杀了锦之……”
他还没说完,这具身子一晃,紧接着拿了剑就要冲出去。
“你去做什么。”
应如雪拦住‘沈应’,“你不能去,外面都传季无尧杀了沈宗主,你身为沈宗主的亲传弟子,你去帮季无尧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你会被万人唾骂,还会被玄清宗逐出师门,你的名声,你在玄清宗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你当真要如此吗?”
季无尧待在这具身体里旁观,只听得‘沈应’声音响起,
“无碍,我执意如此。”
他走的又快又急,季无尧眼睛一闪,就看到‘沈应’到了堕仙崖。
相比于玄清宗的四季如春,堕仙崖的风可真冷,前面是一群人的背影,沈应收了剑,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
灵渊长老拦住他,“檀珩!你为何来此?”
‘沈应’没有听清灵渊的话。
他的眼睛怔怔望向前方,这一刻,季无尧透过沈应的眼睛,看到了二百一十三年前那个狼狈至极的自己。
真惨,身上没了灵根,只吊着一口气,又经历了连桑城灭,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季无尧面无表情,近乎苛责的批判己身。
灵渊劝诫,“沈应,你若是为你师尊报仇,你就呆在这,你若是因为旁的事,那就赶紧回去。”
“不,我要见他。”
‘沈应’的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却有些颤抖。
季无尧感觉到了,他面无表情的想,沈应到底在怕什么?
‘沈应’握紧拳头,“此事尚有蹊跷,我离宗三日,还未调查出真相,你们滥用私刑给他定罪,是为心虚。”
“你们剥去他灵根,毁去他经脉,是要屈打成招。”
灵渊沉声警告他,“檀珩,死的是你师尊!”
“我知道,正因为是我师尊,所以我才不会草草了结,然后不问真相胡乱定下罪名,你别忘了,那也是季无尧的师尊。”
‘沈应’冷冷说完,拔剑出鞘,径直向前走去。
“为什么都不听话呢。”
‘沈应’刚走一步,就听到灵渊叹息一声,紧接着他意识一沉,幽冷阴湿的气息从肩膀往他身体里灌。
灵渊掌心凝聚着一团恶心的墨色浓雾,跟先前威胁季无尧的气息如出一辙。
季无尧蓦的沉了眸子,滔天怒意席卷而来。
先前说的不清不楚,可现在季无尧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纠结两百年,在心底埋了两百年的别扭跟痛楚,全是拜这东西所赐。
可他现在只是个旁观者,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哪怕他恨不得手刃此人,现在也只能干瞧着,更何况……杀一个容器还有千千万万个容器,除非他能找到本源在何处。
灵渊靠近‘沈应’,低声蛊惑,“季无尧杀了你师尊,你手里有把剑,去为你师尊报仇。”
季无尧看着‘沈应’转身,看着两边人依次分开。
他看到多年前自己不敢置信的目光,然后听到了当年他问出的那句话,“沈应,你也不信我?”
‘沈应’没有回话,在众人的视线下,他提着剑刺向了季无尧。
‘沈应’出剑一向快准狠,
一声惊呼,站在崖边的季无尧跌倒在地上,他半跪着,身上有未凝尽的血,嘴角鲜血汩汩往外冒,他浑身颤抖,却开始发笑。
季无尧哪怕待在‘沈应’的身子里,也觉得心口痛的要命,像是捅在自己身上。
“疯了,他疯了!”
“这魔头疯了啊!”
季无尧眸中泣血,“今我立誓,我若能活着出来,来日让你们以命相偿。”
说罢,身子向后仰去,风声呼啸里,他誓言的残音久久不散,鹅毛雪如雨,给大地铺上银装,给众人蒙上阴翳。
周边开始褪色,无数张脸化成虚影,恶意消弥,季无尧终于拥有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飞奔向前跑去,然后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间,他瞧见了那双心死如灰,带着痛意的眉眼。
季无尧闭上眼睛,再睁眼,眼前又是朦胧的光线,明明室内温暖事宜,但堕仙崖上的积雪却像是落在人心里,冰冷的刺痛留在心尖,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谁都没开口说话。
沈应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原来如此吗?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对不对?”
季无尧脑海里还浮现着那双眼睛,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在沈应的身体里,那沈应自然在他身体里。
不仅亲身体会自己当年所受痛楚,就连自己当时的情绪也是感知的一干二净。
他觉得有些羞恼,沈应凭什么这般做?
“你看就看,为什么非要自己再经历一遍?”
沈应敛下眸子,指尖落到季无尧的伤疤上,“是我该受这一剑。”
“原来真的是我,你当时……很难过。”
季无尧撇过脸去,觉得难堪。
沈应声音很低,“所以这二百年你一直都以为我要杀你,所以你对我有敌意,第一眼见我,你也想杀我。”
他们之间将埋着这么大的一个误会,这误会出自他之手,这根利刺插在季无尧心口两百年,用真相将它拔出,却留下深深沟壑。
“是我的错。”
沈应敛着眸子,眉骨落下阴影遮掩住了沈应的眼睛,朦胧的光亮照不进他周身,季无尧看不见他的表情。
季无尧张了张嘴,既然知道当年那一剑非沈应本意,他想说不怪他,但是沈应却站起身,像是逃避什么般匆匆离开。
季无尧:“……”
他刚想开口说话呢!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季无尧仰着头看向床帘上挂着的珠子。
得知真相的一刹那,除去对那东西觊觎沈应的愤怒,他竟觉得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原来沈应也并非想要杀他,毕竟……毕竟先前出生入死历练过这么多次,被亲近的人捅一刀,那滋味太难受了。
至于其他季无尧就不敢多想。
同门师弟做不成,同窗好友称不上,既然跟沈应这天大的误会解除,那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好了,当个路人甲乙,若自己以后再惹出什么祸事,也跟沈应没有关系。
等沈应回来,自己就跟他说清楚。
这样想着,季无尧心里松快了许多,压在自己心口的石头去除,他睡了极踏实的一觉。
后半夜,他却忽的惊醒,有人在摸他的脸。
一睁眼就看到沈应面无表情的立在他床边,右手指尖摩挲着他的脸,沈应的眼神没有焦距,脸上也是一副木头脸。
但是更让他觉得心惊的是沈应身上带着的血腥味,很淡,看来沈应来之前清洗过了,但是这是玄清宗,哪来的血?
季无尧一慌,“沈应,你去干什么了?”
沈应静静回道:“我把他杀了。”
“谁?”
“灵渊。”
季无尧脑子轰鸣一声,想要爬起来打沈应一顿,但是他被束缚在床上,只能动动嘴皮。
“沈应,你是不是缺心眼?你该让我动手,你现在还是玄清宗的人呢,这下落人把柄了吧”
沈应对季无尧的话没反应,只是伸了伸指尖,戳了戳季无尧的脸。
哦,白天受的刺激太大,魔障了。
季无尧叹了口气,将白日里没说的话说出口,
“行了,既然知道是个误会,那我就不怪你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别往心里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喜欢转牛角尖呢。”
他说话,沈应的动作就停下来,乖巧的听他说。
这般模样,有些像他养的小沈应,唉,几日不见,倒是想他了。
季无尧心里痒痒,“过来。”
沈应听话过去,季无尧眼眸一闪,“叫师尊。”
“师尊。”
沈应乖巧唤了一句,但紧接着他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师尊?”
“师尊,我好想你。”
季无尧心口一跳,他该不会把沈应潜意识里的小沈应给唤起来了吧?
沈应怔愣的看着季无尧的脸,然后爬上床,跟渡劫时一样侧躺在季无尧身侧,伸手揽住季无尧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季无尧,我喜欢你。”
季无尧心口又不受控制的砰砰跳起来,冷静!冷静,魔障的话当不得真的。
好在沈应只说了这么一句,季无尧侧头看去,沈应闭着眼睛,紧靠在他身旁,清浅的呼吸喷在他的面颊跟脖颈,有点痒。
第99章
翌日, 晨光微明,室内见白,屋子里燃着香, 弥漫着很淡的静神草的味道。
季无尧动了动指尖,清醒过来,床榻上只有自己, 旁侧已经变得冰凉,也不知道沈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揉了揉脑袋,坐起身子,被子从他身上滑落, 有些凉意。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受束缚, 手腕脚腕都能活动,他站起来披上衣裳,在屋子里打转,这屋子他见过, 跟之前的弟子院一个模样。
根据屋子里的痕迹来看,或许这就是先前的弟子居所,沈应这间坐北朝南是光线最好的, 没想到被他带到了孤仞峰。
屋子里的摆设简单, 几乎一眼就忘到了头, 无论是桌椅还是屏风摆件, 都是极简的一个色块, 规规矩矩,冷淡无趣,只有那床瞧着有些突兀,不像是沈应的风格。
季无尧伸了个懒腰,饶过屏风去, 将瓷瓶里燃着的香掐灭。
虽然一夜无梦确实睡的很舒服,但是他还是不习惯自己睡的这么沉,这会让他慢慢失去警惕心。
他走到门前一推,门上阵法波动了下,却没有丝毫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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