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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松特意从夏国带来的匠人制作的,本想在事成后与谢晗共赏。
五彩光芒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将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殿下……”高彦匆匆赶来,压低声音道,“找到方琪和拢青的下落了,就在城西的废弃塔楼。要不要……”
“不必了。”李松望着天边转瞬即逝的烟火,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反正……他都已经这么厌恶我了。”
高彦震惊地看着自家主子,这不像那个运筹帷幄的太子会说的话。
更让他心惊的是,李松转身时,眼角似乎有一丝水光闪过,被最后一朵烟花的余晖照得分明。
而此时在宴会场,谢晗心不在焉地跟着阿古拉旋转,目光却不住地往门口瞟。
当侍从来报说李大人独自离开时,他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
“谢大人?”阿古拉关切地问,“您脸色不太好……”
谢晗松开他的手:“失陪了。”
他快步走向露台,正好看见远处驿馆方向升起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成万千流星,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
不知为何,他心口突然疼得厉害。
第63章
自从那日宴会上李松假意对白玛表白被谢晗听见后, 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冷战。
谢晗本以为李松会像从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解释,或是变着法子哄他。
可这一次, 李松竟一反常态地避着他。议事时,李松不再故意坐他身侧;用膳时,也总是寻个由头提前离席。即便偶尔在廊下迎面撞见, 李松也只是淡淡颔首,随即错身而过,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竟真的在躲他。
谢晗将脚边石子踢向湖面,心烦意乱。
第二日,驿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阿古拉并非普通贵族,他是北戎南部落西首领最宠爱的幼子,生来尊贵,向来目中无人。可自从在宴会上见过谢晗一面后, 这位骄纵的小王子便像是着了魔一般。
这日傍晚, 谢晗独自在驿馆后院的凉亭里翻阅卷宗, 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便见阿古拉捧着一束罕见的雪域格桑花走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局促。
“谢大人……”阿古拉将花束放在石桌上,声音比往常柔和许多,“这花在我们部落,只送给最尊贵的人。”
谢晗微微一怔:“阿古拉大人这是何意?”
阿古拉耳尖泛红, 突然单膝跪地:“我想请谢大人做我的王妃!李松那个混蛋根本配不上你!”
恰在此时,李松的身影出现在廊下。见到亭中情形,他脚步一顿, 转身欲走。
“站住!”阿古拉猛地起身,眼中燃着怒火。
那日在索罗的山庄夜宴上,他亲眼目睹李松将谢晗逼至墙角, 那暧昧的姿态、谢晗泛红的耳尖,都像刀子般刻在他心里。
作为西部落最受宠的王子,心爱之人却被他人逼至墙角,他何时受过这等憋闷?今日既然撞见,断不能再让这夏国权臣肆意纠缠谢晗。
“李松!”阿古拉一把将谢晗护在身后,“我已向谢大人求婚,你以后,休再对谢大人死缠烂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几个路过的北戎侍从都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
阿古拉知道,这话说出去就再无转圜余地,但他不在乎。若能就此斩断李松对谢晗的纠缠,即便得罪夏国使团又如何?
月光下,李松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阿古拉紧扣谢晗手腕的指节上,继而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阿古拉脸上。
那眼神让骄纵如阿古拉也不禁脊背发凉,像是猛兽盯上猎物的眼神,平静之下藏着致命的危险。
“阿古拉王子,”李松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确定要插手我的私事?”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刀,瞬间划破了庭院里凝滞的空气。
可现在是在北戎地界,夏国御使算什么!
阿古拉深深吸气后,搂住谢晗的肩膀:“我和谢大人两心相悦,你……”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闪过!
高彦的短刀精准刺入阿古拉咽喉,鲜血喷溅在雪白的格桑花上。
阿古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喉间的利刃——他至死都不信,有人敢杀西部落的王子。
高彦面无表情地收刀,冷冷道:“凭你,也配这样跟我主子说话?”
谢晗震惊地看着眼前一幕。
李松站在原地,神色未变,既未阻拦高彦,也未对阿古拉的死表现出半分波动。
“李松!”谢晗厉声道,“你就这么纵容属下当众杀人?!”
李松静静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他辱我在先,死不足惜。”
谢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李松,却从他眼中看不出半分往日的戏谑或温柔,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好……很好。”谢晗咬牙,转身大步离去。
李松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
夜色渐深,驿馆内一片寂静。
谢晗独自坐在房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高彦杀人的那一幕——李松就那样站着,月光为他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半分。
“死不足惜。”
这四个字盘旋在谢晗心头。
他早该明白的,那个在朝堂上谈笑风生的太子,那个总爱逗他脸红的李松,骨子里从来都是个杀伐决断的狠角色。
只是......为何此刻想起他立在血泊中的模样,心口会这般窒闷?
烛花突然爆了个响,惊醒了恍惚的思绪。
谢晗自嘲地勾起唇角,他竟在为一个刽子手难过?李松手上沾的血,怕是比这茶汤还要浓上几分。
窗外忽有夜风掠过,卷着几片残花扑在窗棂上。
那细微的声响,莫名像极了某人惯常叩门时的节奏。谢晗下意识望向房门,又在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狠狠蹙眉。
“荒唐。”他低声斥道,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而另一边,李松站在窗前,眸色晦暗不明。
高彦悄声进门,低声道:“殿下,方琪有了动静,似乎要救法布尔,正在调集人手。”
李松冷笑一声:“让他调。”
高彦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大人,那拢青……”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他望着李松阴郁的侧脸,不敢再问下去。
此次北戎之行,寻找拢青本是重中之重。这些日子他们明察暗访,好不容易才得了线索。可如今李松却……
李松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不必找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既然他厌恶我至此……”
李松盯着窗外月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再多一条人命债,也无所谓了。”
高彦心头一震。他从未见过李松这般神情,那眼底翻涌的,分明是痛极反笑的癫狂。
……
高彦匆匆推门而入时,李松正夹起一筷雪鱼放入谢晗碗中。
谢晗盯着碗里的鱼肉,既不动筷也不言语,这已是他们冷战以来的第五日。
“主子,出事了。”高彦在门槛处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凝滞的气氛。
他放轻脚步走到李松身侧,俯身耳语:“北部落骑兵突袭了鹰愁涧矿区,十一名勘探好手被掳,正往北部落方向押送。”
银箸在碗沿轻轻一磕,李松神色不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北部落这次行动极为迅速,显然是蓄谋已久。”高彦瞥了一眼谢晗,“北部落一直缺勘矿的能人,这次怕是……”
“让新调来的矿工补上缺额,明日照常开工。”李松神色平静。
谢晗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在碗沿。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李松:“那些人还在北部落手里,你竟要直接放弃他们?”
李松眼皮都不抬:“谢大人既负责戍卫,又要插手政事?”
“李松!”谢晗猛地站起,案几被带得晃动,“那是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李松终于抬眼,眸中掠过寒芒:“被俘那刻起,他们就该咬舌自尽。夏国的儿郎,不该做敌人的教书先生。”
谢晗怒道:“士兵被俘,倒成了士兵自己的错?”他声音发颤,“你这个当指挥的,是不是也该咬舌自尽?”
李松眸色一暗:“谢大人教训得是。”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惜李某这条命,还得留着……”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抚上谢晗垂落的发丝:“……继续惹你生气。”
十一名士兵危在旦夕,这人却有心思调情。
谢晗拍开他的手,死死盯着李松的眼睛:“你到底救不救人?”
李松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就算救回来,他们可能也已经成了北部落的奸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近乎残忍,“到时候,我不得不亲手杀了他们。”
“你!”谢晗猛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下一秒,他转身就走,衣袖带翻了桌上的汤盏,滚烫的汤水溅在李松手背上,可那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回到房间,谢晗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他紧蹙的眉头。他知道李松不可能为了那些矿工与北部落开战,可那十一条人命……
突然,一片树叶从窗缝飘入,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小字:“明日午时,城西茶楼。”
那字迹谢晗再熟悉不过,正是方琪的手笔。自乌金山庄那次失败的接头后,谢晗便暗中调来了孟叶和江齐,命他秘密接应。
他原以为这次能顺利收到密信,是孟叶和江齐暗中运作的功劳。却不知,真正的原因,是那些往日寸步不离的黑甲卫,如今已不再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了。
次日正午,谢晗独自踏入城西茶楼。木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雅间门开时,方琪几乎是扑了过来:“谢晗!”他双手颤抖着抓住谢晗的衣袖,“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谢晗皱眉抽回手。
眼前的方琪形销骨立,原本清俊的面容被边塞风沙刻出深深的纹路,唯有那双眼睛还执拗地闪着光亮——那是一种令他熟悉又厌恶的、近乎偏执的温柔。
“说正事。”谢晗冷声打断,目光转向屋内静立的僧人。
拢青双手合十,袈裟下露出一截狰狞的伤疤:“谢施主。”
他声音很轻,却让谢晗浑身一僵,“您问的那位李施主,确实在七年前以商贾之子的身份,在兰息寺带发修行。”
窗外忽起一阵狂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拢青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寺册,指尖点在某处,那里赫然记载着“李松”二字,笔迹已有些褪色。
“但这位李施主,”拢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实则是北戎北部派来的细作。”
“细作”二字如惊雷炸响。
谢晗猛地攥紧茶盏,热茶溅在手背也浑然不觉。他突然想起李松说矿工时那句冰冷的“不得不杀”,想起白阳会新娘也说出了同样的话……
“证据呢?”谢晗声音嘶哑。
拢青还未答话,方琪已急不可耐地插话:“兰息寺当年就是被他带人血洗的!他连养育自己的寺庙都能屠戮,何况……”
“闭嘴!”谢晗厉声喝断,死死盯着拢青:“你亲眼所见?”
“阿弥陀佛。”拢青垂眸,指尖微微发颤,“贫僧当日被压在尸堆下,亲耳听见他下令……一个不留。”
谢晗眸光骤冷:“证据呢?”他盯着拢青躲闪的眼神,“单凭一个死里逃生的小沙弥,就想让我相信夏国当朝太子是敌国奸细?”
方琪突然按住拢青的肩膀,将他往后一拽:“谢大人若想要证据,”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不如先帮我救个人?”
“救人?”
“法布尔。用他来换李松通敌的铁证,如何?”
谢晗瞳孔微缩。他忽然注意到雅间内外站着的侍卫——那些根本不是普通北戎人,他们浅褐的瞳孔与高挺的鼻梁,分明是……
“吉利亚人?”谢晗冷笑,“你带拢青来北戎,并不是为了拢青的安全。”他猛地逼近方琪,“而是因为,你才是真正的部落首领?”
方琪不置可否地睁大眼睛:“谢大人果然聪明。法布尔手里有我需要的军火库地址,而我手里攥着的,可是谢大人最想知道的真相。”
窗外一道惊雷劈落,惨白的电光映照着谢晗血色尽失的面容。
几日前,李松还在内阁议政厅里谈笑风生,用吉利亚部落首领法布尔的确切下落,换来了南部落三座矿山的开采权。
如今,法布尔早已被关进北戎最森严的地牢,由北部落最精锐的“苍狼卫”日夜看守。据说那地牢建在悬崖绝壁之上,除了飞鸟,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
谢晗突然想起那日李松在议政厅抚掌而笑的模样,那人修长的手指轻敲着矿脉图,眼尾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不是在出卖一个部落首领,只是在下一盘无关紧要的棋。
“怎么?”方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谢大人莫非怕了?”
茶盏中的水面映出谢晗紧蹙的眉头。要救法布尔,何止是难如登天?这根本是……要他去闯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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