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老师才没继续撺掇。佟欣松口气。
然后他就在把杆旁边看大家排,其他组的一上一下配合得密切,只有傅义一个人身影在角落里非常突出。他一个人,舞团的光都达不到,自己甩臂,自己大跳,遇到有搭档需要配合的动作就自己又演男角又演女角,因为动作过得太快动作切换不过来,总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又继续跳。
当时佟欣很惊奇,怎么有人摔了也不哭呢?他自己每次摔都老疼了。所以他那一上午,眼睛盯在傅义身上就没移开。他发现别人说的有一点不对,那就是傅义长得一点儿不像是怪物,他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那种。
后来鬼使神差地,他站起来,走上去,怯生生地跟傅义说,他休息好了,可以跳了。
傅义先是低骂了一声,然后拉住他的手,让他跳女角。
然后佟欣就在傅义的托举下升高,下降,不管怎么样傅义的手臂都那么有力,好像不管他从哪个角度摔下来,傅义永远都会在底下接住他。佟欣第一次体会到舞蹈的快乐。
从那天开始,他俩就在一起玩。然后一起被孤立。
但谁在乎呢。
除了凶之外,佟欣对傅义的第二反应就是穷。
傅义小时候特别穷。他是佟欣见过的,同龄人里面最穷的一个。兜里常年是空的,一毛的零钱都拿不出来。
但华老师经常获奖,应该非常有钱,佟欣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华水北对傅义那么紧巴巴。什么零花钱都不给他。
正好佟欣也没什么钱,两个人练舞之后就去舞团的后面那一片广场,捡瓶子,一个塑料瓶能卖一毛,运气好能捡到玻璃瓶,那个好的可以卖到一块。
每次捡完破烂儿,卖了换钱之后,俩人都会到小学门口,去小摊上买那种一块两块的杯面吃。每次都是一块五,因为那是摊主定的低消。说他杯子值钱嘞。
那破塑料杯子值个屁的钱。傅义总是和摊主吵。吵完了之后,因为摊主生气,所以又要多花五角额外买那塑料杯。每次的花销不多不少,正好两块。
买完了之后两个人就跑到小树林,里面有一大块石头,谁谁谁捐赠的,还刻着字,两人只觉得垫在屁股底下很好坐。
傅义总让佟欣先吃,他跟个课文里的老母亲一样说他不饿,不爱吃那个。
佟欣当然知道他是骗人的,但他太小太馋,没多逢迎两下就火速吞咽。傅义总不让他剩面,让他都吃掉,傅义只喝里面的汤,配着他从小学门口捡来的辣条袋子吃。
为什么说是辣条袋子。
因为只有个袋子,里面没辣条。
小孩都爱吃那种垃圾食品嘛,什么卫龙棒棒牛神雕侠侣的。傅义也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但他没钱。
所以他就跟在买辣条的小孩后面,等小孩吃完了辣条,他就去捡人家扔在地上不要的包装袋。因为包装袋里有辣椒油,有点儿辣味,他就把手指伸进去,伸出来再放在嘴里嘬嘬味儿。
好几次都让舞团的其他小孩看到他捡垃圾,然后又在舞团里传疯了,说他恶心,说他吃垃圾,说他嘴连着肠胃都是臭的。
后来他爸妈也不让佟欣跟傅义玩,说他会跟着他学坏的。
每次听见这种话佟欣回回都哭。他该怎么跟大人说,傅义是一个宁愿自己舔辣条袋,也要把两块钱,都拿给佟欣买杯面的人呢?
渐渐地,佟欣发现了一条秘密。就跟课本上的物质守恒定理似的。
每当华水北对傅义越不好,舞团里的其他人就越高兴。每当华水北对傅义好一点点,舞团里的其他人就会拉下脸。
当时佟欣不太懂,后来他花了很久才弄明白。这是因为很简单的一条道理。
舞团里的大多数人姓华,而华水北的唯一弟子是傅义。傅义。和他们毫无血缘关系又格外出色。就好像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禁忌。
于是佟欣有点明白为什么华水北从不给傅义零花,也稍微懂得为什么她对傅义总是冷着脸面。永远打压永远辱骂。永远会当众指着傅义的鼻子骂他忘恩负义。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观感实在残忍。
傅义总喜欢喂流浪猫狗,有的时候会把自己餐盒里的肉挑出来,特地留着,放在大榕树底下留给猫吃。人不喜欢傅义,但除了人之外的所有生物都很亲近他。
尤其是猫,和傅义的关系都很好的。总是会哇哇地跑过来蹭。
佟欣有的时候也跟着喂喂,跟傅义说要是喜欢就带回家啦。
傅义听见就是笑笑没说话。佟欣就知道肯定是华老师不喜欢。他记得华水北好像有轻度哮喘来着,春天里接触柳絮都很难受。
但是说巧不巧的吧,就是有一天冬天,大雪。傅义经常喂的三花猫死了,留下一窝小崽子,两个人去看的时候,一窝五只只剩下了一只,没睁眼睛,还吱吱叫着。
傅义特着急,把羽绒服脱了抱猫,说要送宠物医院。
佟欣也慌张,问他哪有钱。傅义说不知道。佟欣又问他要去哪儿。傅义也说不知道。然后他就看见傅义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地往回家的路走。心想他肯定去求华老师要钱去了。
但是第二天,傅义没来舞团。
第三天第四天也依旧。
等到第五天,佟欣实在忍不住想去找他。一出门就看见傅义背着包往舞团走,进了大门,往舞蹈教室走。
佟欣觉得很不对劲,连忙追上去问怎么了,猫呢?傅义很平静地就说了两个字。
死了。
佟欣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瞥见傅义脸上的巴掌印,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在那之后,两个人基本就不说话了,有什么非得说的话,也是佟欣在中间传的话,两头都冷冰冰的,佟欣也不知道劝哪一方。
有一年恰逢母亲节,佟欣张罗着凑了个活动,给自己个儿的妈整朵玫瑰,写封信什么的。傅义一开始不肯,后来佟欣好说歹说嘴皮子磨破了他才答应。
傅义那朵玫瑰花雕得特别细,贺卡也写得认认真真,写完了之后佟欣欢天喜地地拿给华水北。但她一打开信,脸唰一下地绿了。
精致的贺卡上只写了六个字:母亲节,操你妈。
礼堂里。
佟欣把发黄发旧的贺卡折好,放在木盒里。
旁边人迟疑问:“欣哥,这玩意也要放进去吗?这上面话不好听啊,万一有什么戾气啥的……”
佟欣眼角发红,抹了下,像是刚才哭过了:“华老师唯一收到过的母亲节礼,她说要带着,你就把它放在一起葬了吧。”
旁边人没再说什么了,盖着盒子和一堆珠宝首饰端走了。
良久,陆桥一身黑色西装走上来,顺手把雨伞斜入雨伞筒,旋即径直向佟欣走来。
佟欣见他先是惊讶,然后有些愤怒,质问:“你来做什么?!”
陆桥斜目瞥了一眼礼堂,偌大的会堂里人群三三两两,答:“显而易见。寄托哀思。”
佟欣哼了声:“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陆桥不理会他的敌意,诚恳:“但华老师无儿无女,恐怕人手不够吧。你就暂时看在她的面上,我们和平相处。”顿了下,临了补充了句,“一天。”
佟欣犹豫了下,面色像是在思忖。
片刻后叹了口气:“行。等会正式开始了有什么事我叫你。”
继而像是想起来什么,打量着陆桥的身后:“傅哥呢?他……今天不来吗?”
“来。”陆桥回答得干脆。
“但他说要给华老师送份大礼,所以要晚些。”
第95章
没说两句话,佟欣就被叫走了。
陆桥显得没事,人在大厅里走,张望。
今天能来的人,看着都是上年纪的,胸口特地别了白花,应该都是舞团的老人了。一个个都哭丧着脸。
陆桥随手偷了供桌的苹果,啃着观看。
要不然说高手在民间呢。
平时八百年都不见的亲戚朋友,这会儿人死了一个个哭得跟林黛玉似的。演得还真让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又过了半个小时,陆桥心想傅义应该也到了。
刚扔下啃完的果核要走,突然,礼堂的大门口忽然慌慌张张闯进来了个人,喊:“操!见了鬼了!”
礼堂里包括陆桥在内的所有人都很惊愕,齐齐望过去。
门口外头。先是一段857放起来,放在市中心的酒吧能摇一夜的那种。然后紧接着,从左右两道门后面跑进来一群帅哥,穿着红,裸着上身,背带裤,染着五颜六色的鸡窝头,大胯一扭一扭地就蹿上来贴脸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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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十秒内,整个礼堂的配乐变成“今天我们静默在这里——致敬我们逝去的——我们——888888888”
陆桥脚尖一顿。
紧接着,傅义出现在帅哥后头。一身红西装,带着墨镜,给所有裸男一个摇滚的rock手,瞬间dj放到最大。
“妈的!华老师去世,这逼崽子赶着结婚来了!”有人破口大骂,十几个白脑袋的老头上去就赶人。
但裸男们拼了命地往前冲,被老头推了就立马大叫耍流氓,捏着他们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摁。那一个个圣贤书们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指着傅义的鼻子:“畜生!畜生!”
傅义不以为意,摘下墨镜:“你懂什么?”
墨镜腿点了下灵堂:“我亲老师我还不知道吗?她最好这一口。人都已经死了,跳几段送送她老人家,怎么你了?”
满堂文武:???
佟欣听见声连忙钻出来,一溜烟儿跑到傅义身边:“傅哥!”
“干嘛?”傅义笑了下,拉着他要一起摇。
傅义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半天才;“傅哥你可能不知道——灵堂太闹,死者在底下合不上眼的。”
“是吗?”紧接着,傅义把音响声音放到最大,勾起他肩膀,在他耳边喊,“老子就要让她死都不安宁。谢谢。”
佟欣还想说什么,但傅义再也听不进去。华水北平静地躺在花圈里面,傅义就故意让几个裸男围着圈扭胯:“857857857857——5858585858587——”
一时间坟头蹦迪,群魔乱舞。
有年长的一看不好,连忙低头嘀咕着商量打电话。
没一会儿,那几个又跑回来,吼破了嗓子大喊:“停——!都给我停下——!!”几个老头拼命抢下音响,一棍子给砸了。
音乐骤停。傅义在人群里望过来。
“胡闹!你们简直胡闹!”
一个拄着拐的老头出现在礼堂正门口,他身边跟着几个保镖。
见他陆桥眼前一顿,其中有一个他认识,前不久刚在公园里见过。Cosplay局长的吉娃娃油腻男,好像叫……林家衣。
陆桥本能地觉得不对,想上前,但被佟欣拉住了。
回头,皱眉:“怎么?”
佟欣脸色不对:“他们家里事,你一个外人,不要管了。”
“家里事?”陆桥看着那个拐杖老头,“华老师从哪儿找的老伴儿?但未免也太老了点。”
佟欣立刻骂:“想什么呢!人家是华老师父亲!父亲好吗?”
“父亲?叫什么?”
佟欣凝重:“你叫他林老吧。”
“什么故事?”
佟欣用拇指划了脖子,简单:“抛家弃子。浪子多情。”
哦。陆桥一点头。
有这几个字他就懂了。
这几天他在替傅义整理资料的时候有个发现。“山南水北”舞团这个名,水北是华水北他知道,后来发现,山南取自一个叫“华山南”的。他搜了好多资料,才发现华山南这个人,其实是华水北的母亲。
所以现在这个场景不难理解。
无非就是眼前这个便宜爹,实在太能熬,自己还没死,但亲生女儿先死了。多年不见的黄鼠狼来上走地鸡的坟,痛哭涕零地无痛当一回浪爹回头。
陆桥向四周望去,礼堂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好像又多死了一个人似的。
他望向傅义,忽然发觉傅义状态不对。
抛家舍业的浪爹突然葬礼杀回来,让娘俩苦了一辈子,但他在人死了之后美美做善人这事,怎么想都是对华水北莫大的羞辱。杀伤力和坟头蹦迪相比,大了简直不知道几百倍。
陆桥本来以为傅义很高兴。
但相反,并没有。傅义显得很紧张。陆桥低头往下瞥,傅义背后的手分明在胡乱捏。
傅义摆了摆手,背后裸男们立刻撤退。
空荡静穆的礼堂上分厅对垒。
傅义在一边静默不语。
紧接着,林老拄拐上前。旁人立刻递来了一支白玉兰。
傅义终于开了口:“林老师这是干什么?”
林老动作顿住,斜眼,昏黄的眼珠瞪他:“我送我女儿一程,你也有意见?”
闻声傅义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她又没认你。”
林老面色严肃,低头摆弄着白玉兰:“这是水北最喜欢的花。她出生的时候我买了好大一捧,她就不哭了。”
紧接着,傅义笑得声音更大:“她出生的时候,你还是个畜生好吗?”说着,他瞥向一旁林家衣,“有人在产房,有人在上床,林老师,今天你来,不怎么合适吧?”
另一个老头立刻大骂:“你这晚辈怎么说话呢?你一个人混账也就罢了,林老是华水北的父亲,她死了,你难道让林老的哀思也不能寄托吗?”
“能。”话顶着话。“但不是在这儿。”
说着,傅义抬手就抽走林老手里白玉兰,快走一步,手臂奋力一扔扔出大门:“反正她生前,我没听见她原谅你。你先回去,到了地下问问她,点了头,你再来送花。”
见状舞团的老头勃然大怒:“傅义——!!”
“喊什么?”傅义一记眼神刀立刻杀过去,“你们几个想跑路九七舞团,就拿这送人情,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一个个这么急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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