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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余寂时的视线和其他人一起,齐齐落在小尹身上。
年轻警员的制服衬衫早已湿透,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额间薄汗密布,汇聚成一颗颗汗珠,顺着涨红的面颊蜿蜒而下。
他喉结艰难滚动,硬生生咽下满口苦涩,通红的眼眶里盛满惊惶:“粟队……”
他声线微微发抖,吐字格外艰难,“高副支队带队勘查时遇袭,凶徒当场自戕,高副腹部中刀,现已送医急救……”
“什么!”
粟队大掌重重拍落,实木桌面震颤不已,杯中咖啡摇摇晃晃,溅出褐色水渍,在桌面一点点流淌。
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欲裂,眼白瞬间爬满狰狞血丝,唇瓣剧烈颤抖,大掌紧攥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整个身躯前倾,如同一头困兽,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这方寸樊笼。
余寂时呼吸骤停,不自觉地抿紧薄唇,一时心情更沉。一支队连折大将,先是刘章遇害,如今高副支队又遭毒手,作为朝夕与共的战友、兄弟,粟队此刻的震怒与痛楚,在座众人皆感同身受。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唯余粟队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小尹仍保持着立正姿势,年轻的面容上写满惶恐、自责,仿佛这场惨剧全是他的过错。
窗外惊雷乍起,一道闪电透过百叶窗,落在众人眼底,雨势更急,粟队浑身颤抖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粟队喉结滚动,胸腔剧烈起伏,他深深吸进一口潮湿的空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焦灼,转向倪永信时,眼尾泛红,嗓音沙哑:“倪总,我申请……”
话音未落,倪永信已抬起手腕,他垂首时,银灰色鬓角泛着一丝冷光,拇指重重碾过眉间沟壑,仿佛要将所有疲态都揉碎、抚平。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浸透了雨水:“去吧。”
他尾音微微发颤,又被他生生压得沉稳,“速去速回。”
粟队眼中闪过一丝亮色,立即挺直腰板,朝倪永信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是!”
余寂时微微抬眸,与程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对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色晦暗,情绪难辨,让他不由得心生疑惑。
他正欲蹙眉,却见倪永信缓缓掀起眼皮,他浑浊的褐瞳似蒙着雾霭,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数秒,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还有问题吗?你们目前有什么进展,找到突破口了吗?”
程迩垂下眼睫,在一片雨声中缓缓开口,嗓音寡淡冷冽:“没有问题。目前刚开始运转,柏绎正带技术部查询行凶者的通讯记录,尝试破解神秘链接。”
顿了顿,他声音愈发平稳,“我们打算从受害者的共同点入手,而这一目标性存疑,急需证实,我们现在也需要去医院一趟,向高副支了解一些情况。”
倪永信沉吟片刻,修长削瘦、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挥了挥:“去吧。”
余寂时闻言猛地抬头,漆黑瞳眸中,似有零星光点跳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冲破喉咙。
虽然程迩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分明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读出了更多,似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他总觉得他要做的不止这些。
去医院,仅仅是为了慰问伤员,询问案情吗?
窗外的雨声愈来愈大,像是千万重拳一下下砸在玻璃上,震耳欲聋,他轻抬眼皮,他看见程迩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极轻极浅,几不可察,令他心尖都颤悠悠的。
程迩眸光微动,朝他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余寂时这才如梦初醒,朝诸位领导微微颔首致意,随即随他一起转身离开会议室。
长廊幽深寂静,窗外暴雨不息,滔天的雨声在耳畔反复回荡着,他们快步回到办公室,程迩利落地说清情况,钟怀林和许琅立即会意起身,四人取了车钥匙便离开办公室,匆匆穿过走廊,往停车场去。
雨丝细细密密,丝丝缕缕的刺骨寒意顺着衣领、袖口,无声无息地侵入肌肤,像无数细小的冰锥游走在血脉之间,一点点蚕食体温。
余寂时指尖微僵,推开屋门的瞬间,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几乎要冻结呼吸,他迅速坐进副驾驶,将车门紧紧合上,将肆虐的风雨与刺骨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车内温度稍暖,但那股渗入骨髓的冷意仍盘踞在四肢百骸,久久不散。
第232章
雨势渐弱,却仍绵绵不绝,细密雨珠如银针般刺在车窗上,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摇摆,将蜿蜒水幕一次次抹去,却始终擦不净那些顽固的水痕。
水渍将窗外景物模糊成灰蒙蒙的色块,像是被晕开的墨迹,寒气透过车窗缝隙渗入,余寂时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动声色地侧目,视线掠过身旁男人凌厉的侧脸,眉骨峻峭,鼻梁高挺,在昏暗光线中投下一片薄薄阴翳,紧抿的薄唇透出一丝冷峻。
他心尖微微一颤,所有疑问都被他临时咽回腹中,化作一声叹息,从唇齿间艰涩地溢出。
暴雨笼罩下,京城萧索寂寥。笔直长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冷冰冰的水花。
巡逻的警员三三两两,便衣警察的身影在街角若隐若现,而他们的警车畅通无阻,很快便抵达京城市医院。
程迩从车门侧壁取出一把黑伞,啪地撑开。雨水顺着伞骨汇聚成溪,蜿蜒流淌,在边缘渗出一道道透明水帘。
他快步绕到副驾,为余寂时挡住风雨,两人肩膀相贴,却仍有雨丝乘隙而入,在衣角染湿晕灰。
他们脚步匆匆,踩到深深浅浅的水洼,雨水飞溅,打湿裤脚,在踏上台阶后,程迩利落地收伞,伞面上的水珠簌簌滚落,在他脚边哗哗啦啦坠地。
钟怀林和许琅紧随其后,粟队带着一名年轻警员姗姗来迟,看到等在门前的众人,粟队眉头微蹙,却无暇多问,径直冲向急诊室方向。
余寂时默默跟上,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灯光惨白,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瓷砖地面上交错重叠。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直到病房前才停止。
病房里的冷气森然,与窗外潮黏的水汽交缠,寒意渗骨,像在阴影里滋生、蔓延、溃烂的苔藓,消毒水的气味被突兀的血腥味撕开,铁锈般浓浊呛进鼻腔,黏稠地附着,令人十分难忍。
余寂时跟在程迩身后踏入病房,缓步向前,入眼是冰冷的医疗器械。地面光可鉴人,白得刺目,倒映出人影幢幢。
移动挂钩上,一瓶吊水微微晃荡,输液管如蜿蜒垂落,连接病床一端,高副支队的右手青筋暴起,针头附近的皮肤泛着红,药液一滴一滴坠入血管,极其缓慢。
雨水浸透警服衬衫,晕开一片深灰,湿答答沉甸甸搭在椅背上,而男人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肩头虚虚挂着同事的外套,衣襟被完全掀开,用别针固定在胸前。
一圈圈绷带横贯腰腹,右侧腹部的敷料微微隆起,棉花软布被血渍从层层叠叠染湿染红,丝丝缕缕渗出,血液蚕食着纱布,红得触目惊心。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泄出断续气流,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颈侧肌肉,喉结艰涩滚动,连带胸腔震颤,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而他额角冷汗涔涔,将鬓发黏成深色。
粟队眼眶瞬间通红,几个箭步冲到床前,指尖触到高副支颤抖的右手,掌心相贴,竟比医疗器械更冷。
他视线扫过狰狞伤口,又凝在对方手背淤紫的针痕上,鼻翼翕动,喉结一滚,嗓音沙哑得不成调:“高哥,你怎么样啊?”
高副支神色温和,此时此刻却因剧痛,眉心扭曲成沟壑。
“没事了,都没事了……”他嘴角抽动,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手指蜷起,在粟队手背上轻叩两下,腕骨嶙峋凸起,力道虚浮,却十分固执地传递出温度。
高副支队长今年四十有五,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刑警,他性格豪爽,心直口快,与粟队私交甚笃。
见他这副模样,粟队五指蜷缩,拳头紧攥,指节发白,重重捶在金属床栏上,手指泛红,低低唾骂出声:“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
高副支叹了叹,眼睫一颤,目光越过众人肩头,落在特案组四人身上,脖颈微仰,试图起身的瞬间,腹肌痉挛,整个人重重跌回枕上。
一声痛吟碾碎在齿间,让眼角倏地沁出泪,在下眼睑拖出一抹浅红色,他偏头喘/息,气音低弱:“程队,你们这是……”
余寂时眸光微动,视线不自觉地转向程迩。
男人神色温润,眉目舒展,远山含黛,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十分温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他向前两步,脊背微弯,姿态放得极低,最后干脆单膝点地,蹲在病床前,视线与高副支平齐,嗓音清润,透着一丝笑意:“听说您遇袭,我们特地过来看看伤势,顺便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言简意赅,语气温和却不失力度,既表明了来意,又照顾到伤者的情绪,高副支闻言神色一凛,苍白的唇微微翕动,似乎急于开口配合,却被身侧一名年轻警员轻轻按住肩膀。
那警员手腕微抬,掌心虚虚搭在高副支肩上,力道极轻,浅浅拍打了两下,待安抚住伤者后,他才沉声开口:“城东一家商铺发生命案,店主被入室杀害,凶手当场自尽,我们接到报案后立即出警,高副支带队勘察现场。”
说到这里,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搬运尸体时,大家注意力都在尸体上,谁也没注意到巷尾突然窜出个人……”
话音戛然而止,年轻警员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垂眸看向病床上的人,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那人冲上来就捅向高哥右腹,幸亏同事反应快,当场把人按住了。本想带回局里审讯,谁知……”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不自觉地攥紧:“那人突然开始吐浑身抽搐,吐血,医院抢救无效,最后毒发身亡,尸体正运回市局,准备交给法医进行尸检。”
程迩缓缓直起身,轻轻拍拍他肩膀,算作安抚,声音依旧沉稳:“明白了,感谢。”
余寂时站在原地没动,眉心微蹙,脑海中倏地闪过卷宗材料里法医的检验报告。十年前,那些行凶者大多选择服毒自尽,毒物清一色是氰/化/物和砷/化/物。
这两种剧毒物质常见于化工厂,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他们又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呢?
窗外雨声渐歇,细密的雨丝化作朦胧雾气,在玻璃上蜿蜒出蜿蜒水痕,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潮湿,凝滞在冷白的灯光下。
门轴轻响,一个护士低垂着头走进来,身形隐在宽大的护士服里,步履迟缓,脊背佝偻,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浑浊,眼白泛黄,视线飘忽不定,像老鼠般鬼祟地往屋内扫了一圈,又迅速垂下。
“您好,麻烦让一下,换药。”他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滞涩。
粟队和另一名警员侧身让开,下意识背过身去,余寂时却没动。
他眼睫微抬,目光如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的背影,那护士服松垮地罩在身上,袖口处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垢,不像是常年消毒的手。
不对劲。
他指尖微动,轻轻扯了扯程迩的衣袖。程迩眉峰一蹙,视线倏然落在那人手上。
他袖口处寒光一闪,刀刃的冷光刺进眼底,余寂时呼吸一滞,心脏骤然停跳,下一瞬,那人已扬起臂肘,刀锋直逼高副支而去!
他本能地向前冲去,却见程迩动作更快,修长五指紧紧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攥,手背青筋暴起,力道狠厉,硬生生将那条手臂向后一折——
“咔嚓!”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男人闷哼一声,手腕痉挛,五指不受控地松开,掌心覆满汗水,浸透刀柄,刀刃打滑脱手,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刀尖与刀柄顷刻间分离,在冷光下折射出森然寒芒。
他护士帽被蹭落,露出锃亮的光头,头皮褶皱间横亘着一道狰狞疤痕,像一条蜈蚣盘踞其上,触目惊心。
粟队和另一名警员猛地回神,迅速挡在高副支身前,而许琅和钟怀林已一左一右包抄而上,钳制住男人双臂。
钟怀林反手去摸腰间手铐,还未抽出,男人却陡然浑身一颤,四肢如触电般剧烈抽搐起来——
那男人喉间挤出嗬嗬怪响,他佝偻的脊背猛地反弓,脖颈青筋暴凸,口罩边缘渗出泛黄的泡沫,顺着下颌蜿蜒滴落,在冷白地砖上竟腐蚀出一片焦黑。
钟怀林的手铐尚未来得及扣上,便见男人眼球暴突,瞳孔骤然一缩,眼白爬满血丝。
他痉/挛的手指抠抓咽喉,指甲撕裂颈侧皮肤,整个人摇摇晃晃,下一秒,那抽/搐的四肢划出癫/狂弧线,最后一声呜咽卡在喉间,化作带血的泡沫从鼻孔喷涌而出,最终整个人都倒在了钟怀林怀里。
余寂时呼吸一窒,盯着那具迅速僵直的躯体,男人嘴角凝固着一个扭曲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冷光灯下,他嘴唇泛紫,脸色却惨白,形成诡谲对比。
第233章
男人的胸膛彻底静止,如同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皮囊,僵冷地瘫在地上。
一片死寂中,程迩缓步上前,鞋底碾过地砖上锋利的刀片,堪堪停在尸体旁,他垂眸,修长冷白的手指悬在男人鼻息下,指尖纹丝不动,连一丝微弱的气流都未惊动。
一秒,三秒,五秒。
他长睫微敛,一片薄薄的阴翳投在眼下,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中,极轻地摇了摇头。
死寂如潮水般漫延。粟队喉结滚动,粗粝的掌心重重拍在胸口,跌坐在病床边缘,与高副支交握的双手青筋凸起,指节泛白。
两人相触的皮肤间沁出薄汗,黏腻冰凉。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从街头到医院,行凶者一波接着一波,目标明确地要置高副支于死地。
余寂时喉间发紧,目光掠过尸体泛紫的唇色,最终落在程迩身上,那人已利落拨通电话,嗓音沉静:“派法医来医院,有具尸体需要运回市局检验。”
站在病床旁的年轻警员突然皱眉,小声嘀咕道:“这人死前的症状……和街上袭击高队的凶手一模一样。”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确切,“肯定是服了同一种毒药。”
粟队眸色一沉,与高副支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声音低沉平稳:“氰/化/物,典型的氰/化/物中毒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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