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升玉所说的事无非是牵扯到关向南,没什么新奇的。聊两句的功夫,关自西抬眼透过后视镜去看陈崇,发觉这人正懒懒抱臂靠在车门边上,黑色兜帽戴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锋利的下颌,和微抿着的唇。
关自西心里五味杂陈。
十来分钟的车程,李升玉的车辆是外来车,没做登记无法进小区,关自西在门口便下了车。
李升玉降下车窗跟他说明天见,随即掉头扬长而去。空荡的四周只剩下他和陈崇两人,关自西忍着不去看他,转身走进小区大门。
陈崇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关自西进去,那道门将他们两个人彻底隔开,关自西越走越远,陈崇还在原地。
直到关自西用肉眼无法判定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陈崇什么意思?
这一夜于关自西而言是难寐的一夜,他躺在床上,总是觉得床上时不时散出陈崇的气息,像是无形的手紧紧裹着他、缠着他。
晚上那个被迫张嘴,舌头在他口中来回进出的窒息感似乎又回来了,关自西莫名其妙地微微张开嘴。
随即他猛地坐起身来,止不住的用力深吸一口气。
乱套了!
他怎么能让陈崇真的缠上他?
第39章 二十万
39
罗素娟得了病。尿毒症。
知道这个消息时,罗素娟已经在重点监护室内躺了三天,她的亲儿子罗立平找上了关自西。
彼时关自西正和卓一然待在一起,电话打过来时,关自西没多想便接了,听见对方大声喊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整个人都下意识僵住。
他稳住去瞧卓一然,卓一然丝毫没有发觉,闷头钻研手里的东西。
“我去打个电话。”关自西捂住听筒打了声招呼,转身朝外走去。
罗立平是来借钱的,或者说是要钱,甚至人已经堵在了楼下。关自西今天和卓一然一块儿待在他家公司里,罗立平是怎么知道的、怎么找上门来的不言而喻。
关自西暂时没空去找方梨算这笔账,径直下楼,准备先把罗立平解决了。
关自西几乎没有见过罗立平,罗立平是关伟和罗素娟的孩子。
说来可笑,关伟和罗素娟做了那么多年夫妻没生出来孩子,罗素娟带着钱离开后查出了身孕。
在罗素娟口中,她坚持声称罗立平是关自西的弟弟。关自西觉得很可笑。
关自西见到罗立平,他坐在楼下咖啡馆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裤脚上沾着工地上的水泥点子,他比关自西小五岁,今年才刚十八,手上就已经布着满满的皴痕。
罗立平抬头看向光鲜亮丽的关自西,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叫不出“哥”这个称呼,只好喊他大名。
“关——”罗立平要开口,被关自西抬手打断了。
关自西单刀直入切入正题:“你是来找我要钱的?”
“我是来找你借钱的。”罗立平强调了“借”这个重音,他读得懂关自西眼神中的轻蔑,哪怕他才十八岁,却深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的本性。
罗素娟的肾病不是一天两天,早期就有慢性肾衰,她给关自西打过几次电话想要钱,都被关自西拒绝了。现在罗素娟治疗效果不好,已经是晚期,走向尿毒症了。
医生说需要换肾,罗立平做了配型,合适。
外面的肾源排队久,一个肾源需要小二十万,叠加手术费需要四五十万,还不考虑后期可能会出现的其他状况。
罗立平掏不出来那么多钱,哪怕掏空家底,找身边的朋友借一整圈下来,甚至凑不够手术费。
罗立平决定自己换肾给他妈。
关自西在钱上一毛不拔,也没有多余的同理心给予罗素娟,他有些不近人情地问:“借?你还得起吗。”
“……”罗立平脸上蓦然发白,他身上确实已经榨不出多余的一滴了,否则他也不会选择来找关自西。
“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还上这些钱?”关自西皱眉。“我是你最后一个能借的人了吧,依照我们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属关系,你肯定会到最后才还我的钱。”
“我等你五年八年,放在银行里存着都不止这些数了。”
罗立平着急道:“我可以给你付利息,我同时还,还别人的时候一定先拆一半还给你。”
关自西罕见的没出声。
“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和后续的治疗费用加起来要有几十万。”关自西淡声提醒着他,这个数字于他而言过于高昂、风险过大。
“我和我妈配型成功了,我把我的肾换给她,医生说了三十多万就够了。我这段时间筹了十来万,还差二十万,不是几十万!”
“……”
关自西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长得营养不良,个子不过到自己眼睛的男孩,他卡里余额不多,没有二十万。
很残忍,也很现实。他并不是他们眼中的那个拥有很多财富的关自西。
从来不是。
如果今天和往常一样,电话是罗素娟打来的,关自西会铁心肠的拒绝,哪怕这人在他面前呕血,他最多为对方打个120以示友好。
可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罗立平,一个走投无路的、刚满十八岁的男孩,一个要把自己的肾换给对方的人。
纵使关自西常说自己刻薄无情,却在此刻无法说出来拒绝的话。他虚荣虚伪的内心不允许他说出自己没钱的事实,他的口袋又无法支撑他发这次善心。
罗立平见他不说话,焦躁不安地等待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声吼道:“借得了还是借不了,你给我一个准信,不要不说话可不可以!”
“你继续再去筹钱吧。”关自西捂了捂眼睛。
罗立平心坠入谷底,他还能去哪里筹钱?
“……我尽量帮你想想办法,我的钱都用去投资了,有冻结期,现在暂时动不了,拿不出来。”
罗立平仿佛又活了过来,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答应借我了?”
“我只是说帮你想想办法。”关自西不敢保证,他蹙着眉重申道。“你先走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关自西说完,转身进了大楼。他一路坐电梯坐到十四层,礼貌地敲敲这层的玻璃门禁,里面的人替他开了门。
“我找方梨。”关自西微笑道。
对方引着他往方梨的办公室走,说是要进去提前知会一下再进。关自西难得没有礼貌地直接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方梨坐在办公桌前,像是等了他有段时间了。
关自西将门合上后,劈头盖脸的质问:“你什么意思?”
“你给他钱了吗?”方梨不答反问,他对这个问题实在很好奇。
“我问你什么意思。”关自西走近他。“你把他叫到这里来什么意思,你多管他们的闲事又是什么意思?”
方梨顿了顿,对着关自西轻轻笑了笑:“我是看他太可怜了,二十万,对于我来说可能是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数字吧。可是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他竭尽全力甚至付出一部分健康才能压下的底价了。”
“我就是想知道,同样是二十万,这次你会掏得出来吗?”
关自西愤怒的地方就在这里。去年方梨只是手头紧缺,他若是凑凑总能凑出来,可他开口便是直接借二十万,膝盖软,认为他们这群人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而罗立平是借了好几圈下来,甚至把自己一颗肾搭进去算价,明白自己身上再也榨不出一滴了,才报出的二十万。
罗立平才十八岁,比陈崇还小一岁,就要付出自己的一颗肾。
而方梨竟然拿着他的遭遇来关自西这里做实验和考校。
“方梨,你是不是还希望看见卓一然撞破我和他的见面,是不是还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我在卓一然面前身败名裂啊。”关自西兀自冷笑出来。
方梨摇摇头:“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怜了而已,助人为乐。”
关自西嘲弄笑他:“助人为乐?那你怎么不掏钱给他?”
“你他妈在这里给我装什么好东西呢?!方梨,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觉得别人有优越感,碰上比你过得更差的你还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鬼样子!”关自西猛地暴呵出声,他一个箭步冲到方梨办公桌前,手紧紧攥在方梨的衣领上。
关自西怒火中烧,恨不得把方梨这张脸打到鼻青脸肿,他恨得牙痒痒,想到方梨明明知道他没钱,却还是打着电话通知罗立平过来找他,给罗立平希望。
还打着助人为乐的幌子。
方梨满脸淡然:“你想打我?那你就打吧。今天但凡有一个巴掌落在我脸上,事情闹大,你想怎么样和卓哥解释。”
“看我不爽所以打我?还是等着卓哥去调监控,还是等着我来说。”
关自西狠狠闭了闭眼,一把甩下方梨,
方梨对着他微微笑:“我这次算有长进吗?”
关自西没有理他,冷眼瞪着他,打开办公室的门离去,这门被他重重关上,发出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由此可见关自西的怒不可遏。
关自西一去不复返,把卓一然留在了公司,电话打开的时候,关自西已经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喂,自西,你打个电话怎么人打丢了?”
关自西卡了下壳,平淡道:“我有点私事,先走了,忘记跟你说。”
“是不是又是李升玉那家伙给你找事儿啊,我说你别在他那当什么破顾问了。天天事儿那么多。”
“不是李升玉,我还有事,先挂了。”
关自西听他提起李升玉,有点想法,但这念头只攀升了片刻便停止了。关自西回家去翻了翻自己的东西,他以前追求者众多,多数都会送些礼物聊表心意。
之前因为追陈崇,他冷落了很多人,这里的东西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
很大一部分还被他拆封过、使用过,剩下的那些没拆过的,都是他看不上的。
二手奢侈品卖不出什么价格。哪怕是全新的,只要是二次售卖。
奢侈品这种东西只有躺在奢侈品店的专柜里时才值钱。
关自西在家里抽了两根烟,他的资金流通都是有规划的,要生生抽出这二十万来,于他而言可能确实只是咬咬牙的事,但平衡被打破后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他需要考虑。
他总是需要舍弃掉什么,可关自西什么也舍弃不掉。
操蛋的。关自西低骂两声。
第40章 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了
40
关自西心里很不舒服,不是因为罗立平和罗素娟,是因为他自己。
让一个成年人认识到自己几年下来没有任何长进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关自西忙忙碌碌下来,做到的也仅仅不过是给自己捏了个虚假外衣、造了个虚假世界而已。
他最期望的,有能力和有权势去解决处理一切难题的生活距离他还很远。远到关自西觉得这几年他都在原地踏步,远到他现在遇见一个想要扬手解决的问题时,依旧束手无策。
关自西讨厌这种无力感,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在他这个年纪时,关向南正在美国过着纸醉金迷的留学生活,与此同时还能够保证学习公司事务,二十三岁一举拿下雷明岛归属,赢得公司股东的公信,为自己未来继承公司铺平了路。关向南的人生蒸蒸日上,他从来没有过什么难题。
这二十万本也不该是关自西的难题。
关自西心想,到底他妈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虽然是这么想,关自西依旧觉得很苦闷,烦得要命,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烟,还是阖了阖眼,打算先将这事抛之脑后。
他拿着外套去了酒吧。关自西和这家酒吧老板关系还不错,饥饿营销这主意也是关自西出的。
整个江市,酒吧都长得差不多,花头也基本被敲定盘完了,再多开一家也没有什么可竞争的,最多刚开业几天大酬宾的时候客流量稍微多些。
关自西点他,让他斥巨资进了一堆价格高昂的酒水,又花大价钱在装潢上,把客户群体定位得更高端些,并配合着老板演了出大戏。
酒吧开业第一单就是关自西拉着的卓一然,当时关自西和老板串通口供说好是包场,把卓一然捧成皇帝了,享受过好待遇后,卓一然有次生日便是在这里办的。
那群惯会吃喝玩乐的富二代富三代碰上这么个限流、难预定、朋友极力推荐的店,自然是要来尝尝鲜的。一来二去,这店也成了。
老板给关自西办了张级别最高的终身会员卡,欢迎他随时随地来,关自西要位置的时候也是提前给他留好。
因为一开始客源是关自西带的,后面关自西每次带人来消费,老板都会意思意思转些提成给关自西回血。
这也是关自西平日赚点小钱零花的途径之一,他常带人来。今天是少见的一个人来。
关自西来前没打过招呼,卡座基本上都满了,他径直走向吧台,跟酒保打了声招呼:“老样子。”
“自西哥。”酒保冲他一笑,露出两颗明显的虎牙来,熟练地开始给他调酒,边调边跟他搭茬聊天。
关自西懒懒嗯几声,侧身过去环顾人群,他瞧了瞧,新面孔还是有不少的。依照惯例来说,关自西人坐在吧台不超过半小时,就会有人主动上来搭讪,有男有女。
“自西哥,您和卓哥都好久没来了,感觉有一阵儿了。你们闹矛盾了?”酒保年纪不大,早两年就在这儿工作,正是爱八卦的性格,平时也没少因为这张嘴惹事。
关自西凉凉扫视他一眼:“没有,闹不闹矛盾又和你有什么干系?”
酒保吐了吐舌头,跟他卖了个俏,自觉闭嘴不再说话。
不过这倒是真的,自打和李升玉熟稔起来之后,关自西和卓一然相处的时间就缩减了不少。
关自西蹙眉咽下一口酒,刚想和酒保说今天的酒调得太酸,还没张开口,肩膀便被人轻轻地拍了下。
“嗨。”男人从容落坐在关自西身边,淡定地扭头和他打招呼。“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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