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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一然也是个冒险王,直接让直升机停到最近的私人海域,这里人丁稀少,不过十里外就能看见荒岛,他穿好装备,给自己插上潜水管,又不管不顾地去潜水了。
关自西没他那么大胆,他活得还不够,不想找死,站在岸边拍摄了两张海岸和直升机的照片。转身抄着自己的脚踏冲浪板往海边去。
这段时间海风大,光是这半个小时,关自西便被数不清的浪花掀翻在海里,海水冻得他瑟瑟发抖,他又游起来继续。岸上是把控这片私人海域的专业团队,负责基本项目设备和人身安全,当然也负责出片。
关自西玩够上岸的时候,手机里已经传来了无数张高清冲浪照片、视频。他吐出口腔中的海水,冲他们笑了笑,礼貌道:“谢谢。”
擦干净身体,又重新换上保暖的衣服后,卓一然才从海面下浮出来,他游上岸后边拆装备边扔装备,手里握着记录的防水相机。
他将相机画面中最新加载出来的鱼群视频给关自西看:“你不潜下去看看?”
“不了,这种东西我看看视频就好。”
“我认为蓝色是最放松心情的颜色,尤其是在它之中游着无数色彩缤纷的海底生物。这个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生活在海底世界,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没有古怪的情绪,仿佛你自己就是一条鱼。”
“比起蓝色,最能让我放松的颜色是金色。”关自西掀起眼皮,朝着远处降落下的落日余晖扬起下巴。“金色国度。”
关自西在余晖之中侧身而立,金色的光在身上镀层,他缓缓抬步往直升飞机处走,脚下是金色的沙,就像行走在他所说的金色国度。
他往金色所在的地方去,逐渐靠近,钻进了机舱内,隐于黑暗之中。
陪着卓一然胡闹完,关自西反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有好几次他隐约有种想要分享给谁的潜意识冲动,被他生生摁了下来。
习惯真是很差的东西。
卓一然晚上还有应酬的场,先行离开了,关自西开着车自行回了家。他将路虎停好锁好,拿上新买的一瓶白兰地回家,打算小酌后入睡。
电梯直达十九层,“叮——”的一声骤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顷刻间,关自西对上了双黑沉的眼睛。
关自西不算很意外。和陈崇说再见说结束无非有两种后果,第一是陈崇拿的起放的下真的不再联系;第二是陈崇不明白原因追到他面前来问个清楚。
而无论是第一种亦或者第二种,关自西都不觉得难办。陈崇本身便不是个会死缠烂打的人,把话说得直接点、明白点,就会很好解决。
“有事直说吧。”关自西不徐不疾地走出电梯,他很平静,但也不得不承认看见陈崇的第一眼,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关自西:“我觉得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我是通知,不是商量。”
“啊——!”
关自西被捂住嘴,长臂搂住他的身体,力道极大地将他掼在墙上,滚烫的身体紧紧贴覆上来,陈崇的呼吸粗而急。
指尖上提着的白兰地不受力砸在地上,酒瓶应声破碎,酒香从地面缕缕而升。
关自西下意识咬咬牙,察觉到陈崇硬邦邦的家伙正抵着他的屁股,他猛地咬了陈崇的手一口,用力之至,甚至出了血。
陈崇没撒手。
“不联系?”陈崇贴近他颈侧,炙热的吐息喷在他脸上,声音冰冷。“你主动来惹我,又一声不吭地闹失踪,现在没有任何缘由地要把我甩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唔!”关自西被他陡然伸进来的手捏的一激灵,疼得浑身冷汗都要冒出来了,陈崇下手没轻没重,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陈崇……松开我!”关自西用力地挣扎起来,他拼进全身力气将陈崇的桎梏挣开,毫不留情地握紧拳头朝着他那张脸砸了上去。
陈崇被猛地打了一拳,唇边溢出血来,见关自西真的被激怒,竟然愤怒的、毫无形象的冲上来、扑上来,如敏捷扑食的豹,他将陈崇重重压倒在地,怒极又扇了陈崇一巴掌。
关自西俯身揪着陈崇的衣领,骑在他身上,不知为什么眼睛红了。
“我他妈和谁来往、和谁不来往是我的权利,我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崇幽黑的眼睛盯着他。
关自西被他硌着,抬手不轻不重又打了他一巴掌怒吼:“变态!”
“不装了?”陈崇被扇了一巴掌,竟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他的笑染着层阴郁,看得人毛骨悚然。
关自西打出一拳两巴掌,气到浑身发抖。十三天的冷静在此刻付诸一炬,胸腔里那股“白忙活”的怒火正熊熊燃烧。
关自西不该怪陈崇,没有理由怪陈崇,他也不想怪他。可关自西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自私又自我的人,这份翻涌的愤怒中涌出许多别的、辨认不清的情绪,将这把火烧得越发沸腾。
他设想过陈崇很多种状态,却没想过陈崇对着他发情。
放在你情我愿的时候叫做情趣,放在这种时候,关自西不懂陈崇在想什么。他既愤怒又羞耻,恨不得把陈崇打到阳痿。
陈崇把他当什么了?
陈崇安静地看着止不住发抖的关自西,他手撑地微微起身,嗓音发冷:“最开始是你勾引的我,你在我面前袒胸露乳,你直言不讳的说喜欢我,是你说的。”
“所以呢?”关自西瞪上陈崇的眼睛,他想要起身离开这个尴尬的位置,却被陈崇死死摁住不让动。
“放开!”关自西怒喝。
“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陈崇死死盯着关自西,漆黑的瞳孔中是极致的偏执,执着的想要得到答案。
他语气似是很平静,手臂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到几乎要把关自西的骨头捏碎。
关自西长吐出浊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喉咙里痒痒的,看着陈崇这张脸,避重就轻地回答:“……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
“我觉得没意思了,就不喜欢了。”
陈崇笑了下:“你撒谎。”
“陈崇,就算我现在还对你有点感情,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追着你捧着你,不会和你做以前那样的事,你也不能强迫我。我们彼此之间都体面点结束,对谁都好。”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世界很多事情不需要找到理由。”
关自西声音喑哑,不想和陈崇再多纠缠,好的、坏的,他都不想再去纠缠了,他完全不想看见陈崇。
看到陈崇,他只会觉得很痛苦,很怨恨。
怨恨陈崇为什么不是个有钱人。
他开始挣扎,挣扎着从陈崇身上爬起来,陈崇微阖着眼半坐起身,手撑地时掠过地上的酒瓶碎渣。
关自西想出声,却还是闷着没吭声,别扭地偏头过去,装作看不见。
陈崇看了看嵌入手掌的碎玻璃渣,不甚在意地拔了出来,他抬眼淡淡望了关自西一眼,随即笑了。
“我今天原本是来操你的。”
关自西心一突,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玩消失,拉黑我,说不联系就不联系。我真是恨不得干脆就用这种方式弄死你。”
关自西脸上红了白白了青。
陈崇站起身来,步步朝着关自西逼近。
他的愤怒不比关自西少,这种愤怒从发觉关自西拉黑删除他之后就开始弥漫,充斥全身,他找遍任何一个地方,甚至怀疑关自西是否被赵峰找了麻烦。他用尽所有力气和手段去找关自西,然后发现他竟然对真实的他一无所知。
无力和被戏耍后的愤怒,在打通关自西电话后听到一句“我们不要再联系了”。陈崇最后一丝理智被这句话彻底冲断。
陈崇逐渐意识到,他渴望关自西更甚于渴望解脱。
他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关自西不会为他守寡。关自西会有其他喜欢的人、会和别人接吻上床。
陈崇便不想那么轻而易举的去死了,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越愤怒,陈崇就越想要从关自西身上得到获取,想要得到他的全部,想要关自西的全部。
“你害怕了?”陈崇嗓中发出沉沉的笑声来,逐渐将关自西困于一隅之中,他笑着笑着平下气息,长舒出一口气来。
“做事情是有代价的,既然你主动惹了我,就别想一走了之。”
“我不会放过你的。”
陈崇挑起关自西的下巴,指尖下的人微微颤抖着,他用干涩的唇在关自西唇角边摩挲、亲昵地蹭蹭。
诡异的让人浑身颤栗。
“滚开!”
关自西回神过来,横眉抬手一把推开他,冲回家里,把门反锁锁紧。他心神不宁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想要喝口水压压惊,却恍然发现手上湿漉漉的,定睛一看,竟然是黏糊糊的血。
一掌心的血。
关自西愣神,想起刚刚自己推了陈崇的胸口一把,又联想到陈崇苍白毫无血色的唇。
寻常时候,陈崇怎么可能被他一推就开了。
他为什么流了那么多血?
关自西越想越后怕,冲到门口,又害怕打开门后,一切都将变得不可收拾起来。踌躇之间,关自西还是选择打开了房门。
门外没有人。
滴滴鲜红血迹延伸到电梯内,人已经走了。
关自西咬咬牙,坐着电梯下楼,血迹到门口便断开了。不知道陈崇往哪个方向走了,冷冷的夜风吹得他脸发僵,关自西独自站在岔路口打转了片刻,点上根烟魂不守舍地回去了。
第37章 一瞬间
37
“你要不要命啊!你现在就想死是不是!不是就他妈的失恋吗?!”
庄畅恨铁不成钢地冲着陈崇大吼,吓得两腿至今还在发软,他刚这么威风完,旁边的护士立刻厉声制止。
“请不要在医院大声喧哗!”
庄畅腿更软了,连忙弯腰鞠躬和人道歉,小声地说了好几遍对不起,扭头咬牙切齿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陈崇,小声数落着他。
陈崇正在输血,闭着眼小憩,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难得任由庄畅骂了。蓝白色病号服内缠着厚厚的绷带,几乎要包裹到全身,他眼下乌青似乎更深了,陈崇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能不能别吵了。”陈崇听多后有些不耐烦,蹙蹙眉。“我没打算寻死。”
庄畅知道陈崇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说假话,听到这几个字心顿时坠回肚子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他别扭地坐下,愤愤给陈崇削苹果,一边削一边吐槽:“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要是让我妈知道了,你就等着她骂死你。”
“那你就别让她知道。”陈崇淡淡道,身体因失血过多有些无力,连带着声音气势都疲软不少。
“别削了,我要休息了,你回学校吧。”陈崇冲他摆摆手,让他快点回去,最近刚开学,辅导员的假更是难请,庄畅晚上能溜出来已经是仁义尽致。
庄畅犹疑地看看他:“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陈崇懒得废话:“你有假能夜不归宿吗。”
“……不能。”庄畅嘀咕道,收拾收拾东西从病房出来,出去后在前台护士处反反复复叨叨了快十分钟,叮嘱她们一定注意好陈崇,这才走了。
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双人间病房,另外一张床的原主人下午进了ICU,暂时还没有安排新的病人住进来。
陈崇身上的绷带纱布缠得很紧,甚至有些勒得喘不上气来,他沉沉呼出一口气,盯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医生怕他乱动,崩断了缝合的针线导致伤口再度裂开。
因为陈崇是感受不到痛的,他是个少见的痛觉缺失患者。
小时候学习走路会摔倒浑身淤青乌紫直到爬不起来,童年学习骑车的时候膝盖手肘擦破很多层皮,长大后碰上打架也是最不要命的那个。
有的人感慨:“陈崇,你好厉害啊!就像钢铁侠一样,一点都不怕痛!”
有人羡慕,觉得这是馈赠。
唯有陈崇明白这是一种惩罚、天谴。八岁那年他感知不到父亲攥疼他时释放出的求救信号,长大后丧失对“痛苦”一词的理解与感知。
陈崇不明白什么叫做很痛苦,他每天定时定点睡觉起床,午夜梦回时会想起幼时的快乐记忆,会想起父母双亲双双死亡的夜晚,睡醒时眼角会有干涸的泪痕,他却不明白痛苦是什么。
是眼泪还是噩梦?
十三岁那年陈崇意外获得了一把刀,是一把好刀。陈崇宝贵这把刀,为他打磨刀刃、保养,替它做修护。
刀是野蛮的,富有抗争意义的一种武器。也是能够清晰证明陈崇还活着的证据,手握刀柄刀刃朝内,看着鲜血从绽开的皮肉中缓缓流淌,他发现生命是流动而非静止。
十五岁的时候陈崇用自己的鲜血为这把刀开了刃,在他掌心留下道会跟随他一生的狰狞疤痕。
每当陈崇觉得自己应该痛苦的时候,每当陈崇再次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还能称之为活着的时候,刀会给他答案。
陈崇预设的人生中,等他了却自己定下的人生目标——打造重组一辆完完全全属于他的机车,他会选择用这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
只会是一眨眼的事,没有疼痛没有牵挂于是没有恐惧。
这是把好刀,能够证明他活着又能带他解脱。却无法告诉他什么是痛苦。
至今,陈崇依旧不明白什么是痛苦。
而他决定选择放弃解脱,若是草率地死了,陈崇这个名字将在关自西未来几十年的岁月长河中逐渐淡化,关自西不会记得他,关自西不会只属于他。
以至于他流了很多血,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陈崇第一次后怕,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畏惧死亡。陈崇竟然也怕死了,怕闭上眼后就这么和关自西草草结束。
在这个午夜,陈崇认定他将会和关自西纠缠不清一生,恍然间回忆起那晚关自西对他说的话——“在很多个瞬间里,你都想把一辈子都拘他身上,死心塌地的缠着。”
比起陈崇执着十九年的痛苦命题,领悟到喜欢关自西仅仅需要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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