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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自西浑身的血液都在此时此刻彻底凉透,他坐在驾驶座上,四肢止不住地发麻,仿佛从脚底接触电流直通天灵盖,电流密布在他身上每个血管之中,连指尖都是麻的。
他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电人是陈崇。
铃声响了近一分钟后自动挂断,关自西大脑乱麻,已经没有多余可思考的空间,他用力咬了下舌尖,铁锈味从口腔中漫开,唤回部分意识的清明。
关自西短时间内无法面对陈崇。
他不接受,无法接受。
关自西根本无法接受朝夕相处的“陈崇”是被他赋予滤镜的美梦和幻象,无法设想脱离了这层滤镜的陈崇与他之间相处的必要性。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陈崇只是个普通的、独来独往的大学生,关自西根本不屑于去认识他。
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关自西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里,被他捂热在口袋之中的门票此时此刻像烫手山芋一样提醒着他——
陈崇在里面等他,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在等他。
大半年的光阴,和陈崇相识至今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被他忽视掉的细枝末节宛如纤细的鱼线般逐渐从裂缝中攀爬出来,绞上他的脖颈。脆弱的脖子几乎要在这瞬间被绞断,关自西回过神来大口的呼吸,随之演变成剧烈的咳嗽。
他慢慢地平喘,用力止住所有的失态。
不知不觉,关自西将车子开到了幼时和关伟、罗素娟居住的乡下,这两年乡下修路、修房,可以容纳大型车来往,松散屹立在田埂之间的房子变成了独栋的农村洋房。
春天还没来,田埂光秃秃的,只有隆起的泥土和几排不知死活的烂菜叶。关自西从车上下来,这辆突兀的路虎就这么停在无人管辖的农村道上,没人鸣笛、没人开骂。
只有几个路过的小年轻稀奇地在周围打量,更有甚者伸手摸了车身几把。
关自西胸口处依旧维持着那股钝痛,仿佛有刀子在里面剜来剜去,他不受控地想起自己在这片田埂上哭喊着奔跑的情景,不受控地想起烧热的炭灼在皮肤上的触感。
关伟狰狞的脸、虚伪的神情,关向南冷漠的脸、高高在上的神情,变成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关自西脸上。
关自西冷静下来,他从口袋中拿出烟盒,没有忘记身上穿得衣服是好几万的名牌,他依旧维持着已经紧绷太久的腰背,在冬日的冷风里抽完了整整一盒烟。
他看着脚边满地的烟头,用力将它们踹进田埂里,试图将过去的自己一同埋葬起来。
他根本不该有这种念头的,不该有一错到底的念头。
关自西劝说着自己,他和陈崇之间终究没有酿成什么大错,陈崇没有答应过他的追求,也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他们没有上床,没有彻头彻尾的交流过,彼此对着两个虚妄的影子度过了这大半年的光阴。
这场无厘头、莫名其妙展开的追求,也可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结束。就当是他关自西追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他付出的只有时间成本而已,其余的都是你情我愿,没有谁对不起谁。
关自西这样劝慰着自己,心一狠把陈崇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连带和陈崇有关联的一切。
到此为止吧。
关自西二十三年的生命里,在追名逐利的道路上第二次以失败告终,是他走了眼。
第35章 失联十三天
35
关自西失联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关自西住在城乡结合部处的一家旅馆,一个晚上一百五,路虎停在这处显得格格不入。他闷在这个卫生不详、隐私性不强的破地方,拔掉手机卡、关机独处了十三天。
等他彻底想通,决定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关自西把临时买来的地摊货衣服团起塞进垃圾桶,将身上那套重新干洗后的名牌穿上身,他重新插上手机卡,买了个充电宝给手机供上电。
重新坐上路虎的真皮座椅时,关自西仿佛再次脱胎换骨。他翻出自己的耳机,将手机重新开机。
手机桌面才刚刚亮起,电话便紧凑地打了进来,他垂眼望望,是陌生电话。
关自西摁了接通,对面的呼吸声微微一滞,停顿片刻后才哑着声音问道:“喂。”
“陈崇。”关自西辨别出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喊了喊他的名字。“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给我理由。”
“没有理由,我只是通知你。”关自西将电话挂断,等红灯的功夫,他才有空翻了翻手机。
376通未接电话,13个电话号码。
关自西的手紧了紧,将这些记录清空,翻翻微信,挑选几个人的信息回复,排了排表,答应了几个想请他吃饭的邀约。
勃勃布丁茂将
关自西最近都没有烟抽,进口货抽完后只能抽国产,口袋里剩下的一包是他去旅馆楼下买的中华。
他抽起来很不习惯,但现在也没必要再挑剔。
关自西点了根中华,先回去找了卓一然。
卓一然人在上次去投资的酒庄,位置偏僻,关自西开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堪堪开到。来之前卓一然打过招呼,关自西顺畅无阻地进了门。
卓一然在顶层的阳光花园品新酒,他躺在红心实木搭建的靠椅上,身边簇拥围着三个漂亮、身材火辣的女孩儿,亚麻棕的长卷发在阳光下颤动,传来阵阵悦耳的说笑声。
方梨坐在卓一然身边,机械般倒着酒。自上次那通威胁电话后,方梨偃旗息鼓到现在,没有半点动静。关自西的脚步声惊动一行人,五双眼睛纷纷投射过来。
“回来啦,自西。”卓一然摇晃摇晃酒杯,冲着关自西露出个笑容来。“方梨,给自西腾个位置,你坐这边来。”
方梨一时未动,安静地看着关自西。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关自西回以和煦的浅浅一笑:“不用麻烦了,坐哪里都一样。”
关自西又对着卓一然身边的三个女孩儿微笑着点点头。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惹得女孩脸上微微发红。卓一然惊奇地回望关自西一眼,笑道:“你能不能别对着她们放电,半个身子有家室的人了,要放电也挑对性别啊。”
关自西装起糊涂,笑了下:“装对什么性别?”
“你不是和陈崇——”
“不是。”关自西随意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搭起,他顺手为自己拿了个酒杯。懂事的女孩儿凑上来替他倒了杯红酒,关自西低声道谢,举起酒杯和卓一然默契碰了碰杯。
“结束了。”关自西轻抿一口。“这瓶也是这季度要上新的新品?浓郁度还不错,口感不是很和谐,稍微有些酸了。”
卓一然“嗯”了一声:“结束了?因为什么?”
“没兴趣了。”关自西没法说出没有价值这四个字,垂眼给了个让人无法挑刺找矛盾点的理由,将这个话题含糊搪塞过去。
“这十来天你去哪儿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开车出去转了两圈,心情不好。”关自西撑着脸。
“心情不好?晚上我带你去干点心情能好的。”
关自西正想说话,便被方梨打断了。
方梨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卓哥,能带上我吗?”
他突然说话,关自西和卓一然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下,卓一然冷眼看着方梨,没有立刻答应。以往这种时候,方梨会抿抿唇说句不行就算了,可今天方梨却出奇的坚持。
方梨直视着卓一然,若有若无地看着关自西。
关自西明白方梨这是把他当工具了,踩在他身上往卓一然身上爬,今天但凡他开口,卓一然就不会拒绝。
关自西忽视了方梨的注视,慢条斯理地抿着酒,视线眺望向远方。酒庄在半山腰,往下看能望见繁茂浓密的树丛,曲折蜿蜒的小道引向远处,下面是片清澈淡蓝色的湖泊。
很快,卓一然也收回视线:“你去不合适,下次吧。”
方梨急促开口:“可是……”
“方梨。”关自西不知何时起身了,他信步走到方梨身前,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梨的脸,他眼睛微微弯起,笑意不达眼底。
“介意带我去一下洗手间吗?”
方梨脸色有些难看,还是起身引着关自西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关自西不徐不疾地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方梨按耐不住地回头望他,猛地被股烟雾扑了满脸,他恼火地去瞪关自西,压低声音斥道:“你干什么!”
“想拿我做踏板?”关自西漫不经心地看他,随意的玩儿着打火机。“方梨,我们保持原样就好,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占我便宜。”
“你要是觉得我会怕你告诉卓一然,那你就想错了。”关自西这十三天想通太多,他患得患失得太严重,将自己局限在这层虚假外壳之中,越小心翼翼,弱点破绽只会越多。
“卓一然于我而言,不具备不可替代的唯一性,你揭穿了我,我身边还会有下一个卓一然,但是你身边不会有了。”
“你至今没向他揭穿我,是因为你知道,这样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你会失去什么?百分之一百的资源、人脉,还有辛辛苦苦做到现在的工作。”
“对不对方梨?”关自西俯身凑近方梨,漂亮的脸在方梨面前缓缓放大,他唇边噙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几乎将方梨的心理完全捅破。
他无处遁形。
方梨一把推开他:“够了!”
关自西形似蒲柳般软软撞在墙壁上,他低声呵呵笑起来,笑骂道:“蠢货。”
“关自西!”方梨恼怒至极,忍不住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蓄势待发,仿佛等关自西再说出一句冒犯的话时,就要用力地打上去。
“如果我是你,我就千方百计地对卓一然好,他骂你的时候你要忍着,有点眼泪最好。他不耐烦地跟你道歉的时候,你要大度地说没事,你要事事为他着想,让他觉得对不起你的好,让他觉得亏欠你,让他总是下意识想起你。”
“你跟在卓一然身边快十年,摸不清他的性格吗?穷有穷的骗法,明白吗?像你这样急功近利的冒进,削尖脑袋往不属于你的地方挤,得到的只有讨厌。”
“看见他刚刚看你的眼神了没?你觉得就算我开了口,他就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你吗?你没自尊吗,亲爱的,硬舔上去会不会觉得脸红啊。”
关自西放肆低笑出来,他用刻薄尖锐的话去刺痛方梨,在方梨愤怒的脸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模样。几曾何时,他也急功近利过,削尖脑袋想要往关向南的世界里挤。
然后失败了。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释放信号,静待猎物上钩。
大学的时候遇见赵峰,徐徐渐进地勾引人咬钩,撒谎技术不精、低估了男人的色心,高估了自己的眼界,又一次失败。
他学会了撒谎要以蒙太奇式,学会适当放低服软,提升自己的眼界和能力。
关自西抽了口烟:“方梨,你觉得我和你是同一类人,错了。十几年前的我或许可以和你归为一类,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关自西,你怎么这么恶心?”方梨呼吸很急,被气得不清,他两眼发昏,恨不得把关自西一拳打倒在地,他想骂的话很多,却只憋出来一句——
“卓哥对你那么好,你真他妈的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关自西止了笑,他掐灭烟,望进方梨的眼睛之中:“他对我好是因为觉得我有背景,有钱,觉得我配和他做朋友。没有这些前提的话,我在他眼里也会是一个身上散发着穷酸味的……”
“喽啰。”
他言尽于此,走上去拍拍方梨的肩膀,走到水池前洗干净手掌。
“先走了,希望下次见面你有些长进。”
关自西回到卓一然身边,面上重新挂起虚伪和善的笑容,他和卓一然聊起最近圈里的事儿。
听说Mila前段时间气得要疯了,连看上两个人都是gay,又说关自西默不作声跑路了,一定是为了躲着她。
又提起李升玉这段时间是出了大风头,前段时间拿下雷明岛的项目承包,这几天又拿下了个市政工程,是公认的大肥肉。
“李升玉最近走路都是闭着眼走的,见着人恨不得把趾高气昂这四个字写在脸上。”卓一然不屑地嘁了一声。
“李升玉是这种喜形于色的人?”关自西倒不觉得,李升玉更像是笑面虎的类型,凡事都笑盈盈的。
卓一然不满道:“你帮他说话?你不是讨厌他吗?”
“我没有讨厌他。”
“你们上次不是很不愉快吗?”
“有吗,我都忘了。”
关自西无所谓一笑。
第36章 我不会放过你的
36
傍晚时卓一然遣走了方梨,引着关自西走到开阔的草坪上,关自西跟在他身后,头顶传来机螺旋桨沉闷的轰隆声,他眯眼抬头望去,头发被强劲的风吹得乱飞至脑后。
直升机如逐渐贴近,如庞然大物般,坠落在他面前。卓一然吹了个潇洒的口哨,在轰隆声中大声吆喝道:“自西!去冲浪吧!”
“什么?”关自西听不清他说的话,被卓一然用力捞住胳膊,硬拽着登上了直升机,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声音都隔绝。
卓一然潇洒地躺下,懒懒道:“我想去冲浪啊,江市不靠海,只能讨个直升机去,当日去当日回。”
“大冬天冲什么浪?”关自西对自己的身体健康很有数,这样的天气他要是到海里冲一圈浪,身体大概会垮个一周。
卓一然:“有些东西就是要冬天做才有意思啊。”
“像我们这种人,就是要找点新奇的、有意思的。这世界上几十亿的人口,会去冲浪的人不尽其数,但是会在冬天坐着直升飞机去冲浪的人凤毛麟角啊。”
关自西内心笑喷了,别把自己傻缺当个性好吗?
“太有个性了。”关自西口不对心地夸奖,从窗边俯视下去,方才偌大的酒庄在此时此刻也化为一粒尘土。他郁结已久的胸口难得疏通片刻,他扬起漂亮的眉,笑得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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