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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听到体内齿轮转动的声音,皮肤下长出了好几个USB接口。这个完美的小人形充电宝,手里正拎着五个人的早饭:吵架后不知所去的父亲、在家里歇斯底里的母亲、劝架安慰的游辞妈妈,半夜被吵醒又睡着还未醒来的游辞,以及一夜未睡天不亮就自觉去买早饭的自己。
回来后,他就一直与小火车对视到现在。
游辞:“我也要玩,我要和你一起玩……”
很奇怪。有些时候,闻岸潮觉得他们太像了。简直没有人比他们的命运更相似,这让他在自己的心里总是很特别——毕竟,谁不想保护另一个自己呢?
但也有的时候,闻岸潮认为他非常小孩、非常没脑子,非常非常……烦人!
烦人精围着他跳舞,小小的闻岸潮保持着沉默,眼神就像一个被生活耗尽感情的成年人。
他说:“那你闭上眼睛数十下,我就和你一起玩。”
游辞果然听话地闭上眼,认真数数。
等他数到七,闻岸潮悄悄伸出脚,轻轻一勾。
下一秒,游辞扑倒在地,脑袋重重撞在地上。
剧烈的撞击声让闻岸潮猛地一僵,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会摔得这么狠?
他呆呆地看着游辞缓慢地抬起头,鲜血从额角滑下,小孩迟钝地摸摸伤口,睁大眼睛——
放声大哭。
“不许哭!”这是作为哥哥的第一声命令。
游辞哭得更大声,眼泪砸下来,像被吓到了。但很快,就懵懵懂懂地攥紧拳头,与自己的本能较劲。
闻岸潮手忙脚乱地去止血,先拿自己衣服按住,没用,又拿桌上的餐巾纸,胡乱地摁在游辞额头上,纸湿透了,换了几张还是止不住,反而更狼狈;后来干脆端水来给游辞洗,结果弄得伤口更红,血混着水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
他开始慌了,怕游辞喊妈妈,更怕自己挨骂,最后干脆一把抱起他,急匆匆地冲进浴室,翻出医药箱,拧开碘伏,手抖得差点倒翻。
“还流血吗?疼吗?还想不想哭?”
“不了。”游辞晕乎乎地回答。
他松了口气。
然后,说出第二声命令:“别告诉你妈妈。”
他看着游辞还在抽气,眼泪在睫毛上闪着光,心里莫名发慌。想了想,咬咬牙,把小火车塞到游辞手里,硬邦邦地重复:“别告诉你妈妈,听明白没有!”
像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某种紧张,游辞慢慢地点头:“好。”
小孩抱着小火车,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不告诉妈妈。”
他轻轻摸了摸火车头,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回去:“谢谢哥哥,我摸好了,还给你。”
“……我送给你了。”
“你不喜欢了吗?”
“就是送给你了。”他背过身去,“不要再问了。”
游辞看着他的背影,手足无措地问:“好吧,你刚刚是在和火车玩木头人的游戏吗?”
“什么?”
“你不吃饭,也不说话。妈妈叫你,你也不理。我让她不要吵,因为我要帮你赢。”
那时候,闻岸潮就一个字都说不出。过去若干年后的现在,更是只能这样看着他,看着和那时比,一切都只增不减,堆积成山的愧疚。
第47章 一丘之貉
“没有……你觉得恶心?”
昨天晚上,游辞记得自己这么说。
闻岸潮与他拉开距离,非常正人君子地点头。他双臂下垂,手指交握在一起,表情有些严肃。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游辞刚要开口,突然被他掐了下脸。闻岸潮说:“你就是在装醉。”
游辞脑袋一热,喊道:“就装醉怎么了!”
闻岸潮听了就笑,平和地与气鼓鼓的游辞对视。半分钟过去,游辞败下阵来,嘟嘟囔囔地别开视线。
闻岸潮:“看来你不傻。”
游辞神色紧绷地看着他。
闻岸潮:“知道有第一杯就有第二杯。”
原来在说酒桌上的事,游辞略松口气:“我当然不傻。”
别问我为什么装醉。别问我别问我别问我别问我。
闻岸潮还真的没有问。游辞斗胆看过去,发现他似乎在想事情,一副出神的样子。是不是没兴趣知道答案?游辞顿时有些受打击:“你在想什么?”
闻岸潮:“我每次都强迫你。”
说完就沉默了,一动不动。
游辞:“……没有,你怎么……”
怎么忽然说这个了!
闻岸潮想了想,道:“你总是抗拒高潮。”
游辞猛然一定,憋着气看向这个一本正经的发问者,心中在此刻万般笃定,他俩受过的性教育绝对不一样。
“你认真的?都是成年人,哪有你说的那么勉强……”游辞根本没法听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他仓促地站起来,刚走两步就被闻岸潮拉过来,游辞推了两下,第一下有些用力,第二下则变成了手悬在他肩膀上,慢慢地,搭在上面。
闻岸潮顺势扣住他的手腕,食指沿着手背轻蹭一圈。
侧头看他,“说清楚。”
游辞有些发抖:“又不是真的不要……”
闻岸潮静了几秒,突然就吻过来,呼吸并不轻。
唇齿交接的间隙,游辞似乎昏昏沉沉地听到他问,“为什么装醉?”
因为不敢回答,游辞道:“什么?”
他却没有再问了。
*
早上,妈妈发来消息:
【年前去把头发剪了,别拖到正月里,犯忌讳】
紧接着是一条视频分享,是某位形象管理专家在讲“职场男性的发型修饰”。妈妈嘱咐道:【刘海打薄点,侧边也修一修,别老盖着额头,老师的精神面貌很重要。】
最后,像是随口一提:
【元旦几天假够干什么的?回不来就算了,过年再来家,到时候说。】
他盯着屏幕,困意瞬间散去,边揉头发边想,很长吗?不想剪。再说他和舅舅关系也一般。
而且元旦就一天假期,他从来都没想过回家——至于过年,那是躲不掉的。但是闻岸潮肯定在这边过,要是……
他猛地朝床另一边看去。
空的。
游辞昏昏沉沉去上班,一整天都没状态。
其他老师都调侃他更像是昨天喝了酒的。演了一晚上醉汉的他只能苦笑。
到了快下班那会儿,他才多多少少有些状态。
但心里记挂着一个人。
给闻岸潮发了几条消息,对方都没有回。
又发消息给老周:那件事解决了吗?
老周这次秒回:别提了!
难道更严重了?怪不得他不回消息……要是因为这些烂事忙活,那还不如是单纯不想理他。
想到这里,游辞不免愣神:我现在这么喜欢他了吗?
这时候,不速之客再度登场。
刘子权一进门,就风风火火地说:“游老师!好久没见。上次您没理我,差点让我有些下不来台。不过今非昔比,过往恩怨哪,咱们就一笔勾销。”
他边说边拉开椅子,竟然直接坐下来了。
游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人真是缺面子,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补。戏多!
刘子权:“闹到这一步挺没意思的,是吧?过去大家这么好。其实哥真的帮了我不少忙,尤其是那笔钱,没有他,我怎么能有今天的资本?他可是最懂我,也最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他似乎很享受这段话带来的“震撼效果”,眼底闪烁着一种猎物的眼光。
卧槽这人不要太傻X了!游辞听得一肚子火,面上还是不冷不淡,想看看这家伙到底能放什么屁。
刘子权靠在他的办公桌旁,一边拨弄着桌上的笔筒,一边语气轻飘飘地说道:“你知道吗?那些年,我可真是把闻岸潮当笑话看。他啊,一副哥们儿义气,结果就是个冤大头。”
游辞看向他,哈??
“他那时候多风光啊,刚毕业就敢创业,挺有种的。不过嘛,人总得有点现实吧?没几个钱还想开公司,天真得可笑。”刘子权语气带着一丝讥讽,“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找他借钱,他竟然真的借了。没借条没利息,就靠一张嘴。啧,亏他还有个当老板的爹,脑子是不是被情义给堵住了?”
游辞突然想起来,盛子昂其实和他交代过,刘子权的家庭并不富裕,父母经营一家街边的小店,勉强维持生计。但他爱讲梦想,小时候说想做主持人,后来又说要开家自己的公司。
游辞:“……那你为什么找他借钱?”
刘子权:“借钱?我根本不缺钱。我爸妈那小店是赚不了什么大钱,但我怎么可能真的穷到欠债?那些话,全是骗他的。我不过是想要点启动资金去南方做生意罢了。你知道的,钱嘛,不嫌多,能拿就拿。”
游辞:“所以,‘投资失败’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刘子权毫不掩饰地笑出声,“你说,我一个从来没做过正经投资的人,哪儿来的失败?我就哭穷,摆点兄弟情面,他就心甘情愿掏钱了。这种‘少爷’,最喜欢讲义气,尤其是小时候那些破事儿——什么凉茶、球鞋,他记得清楚得很,可笑吧?”
游辞:“什么凉茶和球鞋?”
刘子权:“呵呵。以前,他们几个天天跑到学校附近的篮球场打球,我家就在那片儿。老店就在球场边上。他们打完球,有时候我会带他们去家里喝碗凉茶。我妈还老给他们切水果。”
后来,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尤其是闻岸潮,谁对他好,他都记着。记得有一年过生日,刘子权居然凑钱给他买了双限量球鞋。
游辞半天没吭声,然后说:“你从没有把他当过朋友,还送他鞋?”
刘子权:“是啊!一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少爷,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装出一副体贴大度的样子!他越这样,我就越觉得恶心。”
游辞:“……”
刘子权笑得更开:“游老师,你也别这副表情。钱嘛,本来就是社会的润滑剂,谁先动手,谁先发财。他傻,那就只能当垫脚石。这行不都是这样吗?反正,他那时候的钱,早就化成了我的资产,你说是不是?”
游辞微微点头,突然站起身,轻轻关上了教研室的门。
刘子权也不怕,吊儿郎当道:“怎么?你想打架?”
游辞转过身,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其实上一回,听到你说的话,我其实挺惊讶的。”
他走到桌子旁,给刘子权倒了杯茶,动作优雅,语气也透着些许轻松:“我们这一行,水确实很深。”
游辞语气一沉,轻描淡写道,“因为是做老师,我们收的,未必是钱。”
刘子权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上次我以为你是真心想和他道歉,但我又一直看不起靠着关系做事的人,顺带着连你一起讨厌。现在才知道,我们才是一路人。”
刘子权彻底愣住。
第48章 蟑螂の反击
游辞忽然就有些不吐不快的意思:
“他不就靠着老爸撑腰?一些事没做就有人顶着,哪里是他个人能力强?”
说完,他自得其乐地笑了笑,“不过,我现在理解你了。子权,毕竟你和我一样,没什么家底,就算有真本事,有的时候也不得不看人脸色。”
刘子权脸色变了又变,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听说,你是靠许兰才——”
“是啊,要是没有他们,我可进不了这里。”
刘子权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笑出声来:“真的假的?我还以为你这种人清高得很呢,原来也得巴结人?”
游辞低头啜了口茶,表情像无奈,也像认命:“我就一普通人,没什么家庭背景,学历再好又怎么样?这种地方,单凭本事是进不来的。”
刘子权笑意更深:“你说得没错,人就得认清现实。许兰教授……我见过一两次,挺不好打交道的吧?”
“是啊。”游辞叹了口气,“嘴上不说,但谁不知道她心里瞧不起我们这样没背景的人?”
刘子权点点头:“你是聪明人。现在的人很多都太天真,以为光靠努力就能成事。”
游辞附和道:“她儿子那些生意,也不是纯靠自己折腾起来的。”
刘子权不假思索地接道:“我当然知道!这都是沾了他爸的光。要不然他能做到这份儿上……”
说到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笑了笑,停了下来:“算了,说这些没什么意思。”
游辞:“其实,我和闻兆见过几次面。你说的这些,八九不离十。”
刘子权兴致盎然:“看来,游老师是知道一些事儿了。您肯定比我了解得更多。”
游辞作思索状:“谈不上多了解,他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圈子里嘛,看着风平浪静……”
刘子权接上话头:“刀光剑影,是吧?”
游辞轻轻点头:“特别是像最近这种情况,大环境不好,大家都在抢资源。上次你说,最近不是投了个项目,收获应该不小吧?”
说到这里,游辞微微停顿:“难道那个也是骗他的?”
刘子权大笑:“哈哈哈,不!那是真的,我就是想让他看看什么才叫真本事,可惜他没那个眼力见——我可不止投了那一个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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