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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妙机跟在他们身后跟了数日。
他看着男人与女人相爱相助,看着丈夫对妻子极尽爱怜、妻子对丈夫心疼爱护,即便山路险阻,他们也从不曾放弃过寻找第二块信物。
有时,他们倒也不像是来寻找机缘的,毕竟真正追求实力与机缘的人,哪里有功夫游山玩水、吟诗作赋,甚至搭起了小屋、闲庭话叶,颇有一副要常住避世的模样。
祝妙机悄悄看了他们许久,他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慢慢的习惯、甚至是隐隐的羡慕。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却觉得羡慕极了。
短短的百年人生,祝妙机见到的大多是憎恶、厌恨、反目成仇,围绕在他身边的,不是阴谋诡计、便是虚情假意。
他从未体会过如那对夫妻的偏爱、尊重、彼此照顾。
脱离人群太久,祝妙机变得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太好奇了,以至于忘记了世人对他的种种残酷如烈刑的对待、也忘记了笼罩在他身上的诅咒。
那对夫妻发现了松懈的他。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因为男人奇异的外形而目露鄙夷或是惊恐,反而愿意主动靠近。
祝妙机几乎是不现身,可那对好心的夫妻却会为他准备饭食、准备衣物、甚至邀请他来家中做客……他们将他当做山中的守护神。
事情的转变出现在某一日那对夫妻遇上了山中蛰伏的邪祟,祝妙机现身救下了他们。
男人本想脱身就走,却被那对夫妻热情又客气地拉去家中用餐、感谢。
祝妙机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碰上他,都会灾祸袭身。
他与那对夫妻相处了近半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可否认,祝妙机当时是欣喜难抑的,他以为自己终于变得‘正常’了,他以为他也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那段时日,男人连碰上山间雨后新生长出的蘑菇都想要逮住高兴地说上两句话。
可命运总爱弄人,它恶毒地叫人放松了警惕,却又在关键关头,给予致命一击。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祝妙机回到小木屋的时候,看到了两具被邪祟浸染意识的半傀儡人。
那样熟悉的两张脸,哪怕面目已经逐渐变得扭曲可怕,他们依然手握着手,紧紧依偎在一起。
甚至,在看到祝妙机的时候,那对夫妻也没有任何憎恨的情绪,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好碰上了死灰复燃的强大邪祟阴魂。
最后的最后,那对深爱彼此的夫妻二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求着匆忙赶来的白发男人,杀了他们,让他们不至于死后化作邪祟、永不超生。
……
祝妙机亲手杀了他们,也斩断了自己最后的一丝生念。
他甚至做好了将自己挫骨扬灰的准备。
却没想到,方才开始,他便遇上了江让。
像是那古怪的诅咒再次生效,男人无法死去,甚至,他从那俊俏张扬、富有生命的青年眼中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
太熟悉了,那对夫妻眼中偶尔会浮起的对彼此的怜爱、欣喜、彷徨。
它还不够深刻,仍像是一株小小的、正在萌芽的嫩芽,却足够令人生出无限的遐想与珍惜。
这是祝妙机这一生,唯一一次见到的、独对他的喜爱。
该如何形容这欣喜若狂的发现?
膨胀、渴望、感激、扭曲……似乎怎么形容都不够恰当。
男人沉浸其中,甚至全然忽视了他们不过萍水相逢。相同的,他也忘却了真心易变的道理,又或者说,他太可怜了,可怜到,方才遇见一颗不算纯粹的真心,便心甘情愿地踏入了陷阱。
于是,他直白到不知羞耻地问青年,之所以三番五次地救自己,是否是因为喜欢。
实际上,祝妙机哪里是在问对方是否喜欢自己,他分明是在求。
他在求青年来爱自己。
哪怕是见色起意、哪怕别有用心、哪怕是想将他抽骨剥皮、吞吃干净……怎么都好,来爱他吧。
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身骨血,去求得一份荒唐的爱情。
祝妙机知道自己卑劣,是他主动逼迫、主动引诱,他引着那尚且不明晰心意的青年对自己表白心意、刻意让对方看见自己被欺辱的场景。
他一面以自己灾祸之体来欲拒还迎地推开江让,一面又不拒绝青年讨好的跟在身侧。
甚至,他还要主动让青年看见自己以血滋养、帮助对方压制灾祸的场面。
他站在一个全然无辜、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位置。那高洁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头只知道以爱为食的怪物。
祝妙机知道自己这样做是错的,是卑劣无耻的,他的固执极可能会毁了青年的前途、也可能会让对方陷入众叛亲离。
可是他没办法了,男人抖了抖白色的长睫,想,江让不该救他的。
好心的青年救下了一头怪物,一头缠着他、要将他全然吞噬的怪物。
*
江让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
祝妙机近来对他态度的转变不可谓不大。
或许是因为说开了,又或是因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维护与暧昧,慢热的男人开始慢慢主动地回应青年了。
两人的秘境之行顺畅无比,一般都是青年持剑开路,男人在一侧以阵法辅助,两人心有灵犀,近无败绩。
一时间,储物袋里的战利品越堆积越多。
江让在喜欢的人面前堪称实心眼,什么好东西都要一式两份地分,一半给祝妙机,另外一半留给师尊。
包括一些师门的小崽子们,他都无一例外地留了几份。
青年像是只忙着采蜜的蜜蜂,额头的细汗连着往下颌尖流淌,黑眸却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他手中捏着一根光华流转的九曲白玉簪,从来开朗肆意的面上多了几分犹豫。
这根仙簪是江让和祝妙机转圜了十多天,才从一个八卦奇阵中拿到的。据说,这九曲白玉簪是当年飞升前的素和仙君送给其凡妻的护体仙簪,后失传、流落下界,不知所踪。
由此可见,这玉簪不仅意义非凡、极其珍贵,还是罕见的仙器程度的护身法器,据说能抗住一道渡劫期的雷劫。
按理来说,江让要讨好心上人,就该毫不犹疑地将这仙簪送给祝妙机。
但青年却半天没动静,显然是还有什么顾虑或想法。
祝妙机今日长发并未披散、或是以红绳扎束,男人一袭美丽柔顺的白发如云雀羽翼一般,被一根漂亮的流苏银簪松松垮垮地束起。
这几日,祝妙机的发都是江让帮着束起的,青年自告奋勇,头一回帮心上人束发的时候心也慌脸也红,因为担心弄疼了对方,以至于长发散开好多回。
可他难得按耐下有些急躁的性子,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直到束好发为止。
那流苏银簪古朴美观,是昆玉仙尊曾去往山下传道,闯祸挨禁闭的青年哀求着对方给自己带的礼物。
如今,这簪子却被没心没肺的孩子转赠给了心上人。
祝妙机并不知道这其中玄机,他向来对旁人情绪敏感,如今青年一犹豫,他便明白了意思。
白发的美人轻声道:“阿让是有想送的人了吗?”
江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阿妙,这仙簪是我二人合力而得,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是想将这仙簪送给我师尊的,他已是渡劫期巅峰的修为,雷劫不知何时便会降下,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
青年话里话外都是对昆玉仙尊的亲近,却并未想过,灾祸缠身的祝妙机其实更需要这仙簪护体。
江让心里约莫也知道这些道理,但他到底更在乎费心费力抚养他长大的师尊,于是青年面上红了几分,难得有几分嗫嚅着道:“我师尊养我长大不容易,这么多年他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
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笑眯眯道:“阿妙,这是我用那河中妖兽内丹亲手雕刻的玉佩,你戴在身上,也可护你周全。这样,我将它补偿给你可好?”
江让这话其实颇有几分偏颇,到底是年轻人,又是被宠着长大的,说话失了分寸也是在所难免。
他那玉佩本就是要送给祝妙机的,是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却作为补偿,难免落了下乘。
祝妙机轻轻敛眸,半晌,他露出一抹稍显轻缓的笑意,平日里恹恹的眉目如今多了几分美丽的光彩,他轻轻掩唇咳嗽了两声,轻声道:“好啊,阿让给我的,我都喜欢。”
江让这才笑得明媚,高高兴兴道:“阿妙,那我替我师尊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妈宝男经典语录: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你体谅体谅她……
哈哈哈哈还没正式在一起就给人找不自在了
然后非常谢谢大家的祝福,嘿嘿超爱你们,我要化身快乐小鸟撞进你们怀里哼哼唧唧!!
第98章 耳根软的妈宝男13
和颂秘境包罗的界域极大,开放的时间却并不算长,只持续了不到一月的时日。
历练的大多都是年轻弟子,即便根骨再如何好,想要一次性历遍秘境,却也极其困难。
是以大多数同伴若是自秘境中分散开来,之后便再难相逢。
江让这些时日里一直不曾遇上同门师兄弟。
好在青年如今将一切的注意力都放在病弱苍白的心上人身上,否则就他那往日极爱凑热闹的性子,难保不会觉得无聊不耐。
不过短短一月,江让同祝妙机的关系便已然突飞猛进,两人同吃同住,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又因着祝妙机先前喂过的血有所压制,两人一路上只能算是小灾不断、大灾没有。
也正因如此,青年从未真切体会到天生灾体的可怖之处,他被麻痹在挥挥手便可以解决的小麻烦中,长此以往,反倒只觉得寻常。
考虑到祝妙机曾被人群所伤,心中留有阴影,两人一般尽量往人少处行走,能避则避,避不开便尽量离人远些、少言少语,至多与旁人结伴一两日便作罢。
加上和颂秘境中若是受了致命伤,也不过被提前弹出秘境,损失精血、不留痕迹。
所以,江让从没有机会见识那些曾与他们同行的人都是如何下场。
他们或是被野兽吞如腹中;或是被卷入幻境难以挣扎;又或是因一些极小的、难以令人察觉的意外而丧失了性命,被弹送出秘境。
甚至,在出了秘境,也难逃霉运缠身的下场。
青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此时他才能心大的蹲在火堆边,耐心地叠着传讯纸鹤,试图给昆玉仙尊传递自己将要出秘境讯息。
脑中的思绪纷纷杂杂,纸鹤上更是絮絮叨叨写满了这些时日的见闻,当然,初尝情爱滋味的青年难免会同信任的师长提起心仪之人,一写便又是半面纸。
有些遣词造句,简直与稚童一般无二。
江让写完还不忘看眼身侧的白衣青年,祝妙机生性宁静温和,他十分怕生,是以碰到人群,便难免会依赖地躲在青年身后,忐忑而小心。
谁会不喜欢心上人依赖、依靠自己,像是动物界求偶的雄鸟一般,祝妙机越是娇弱、静谧、美丽,青年便越是生出一种难言的责任感与隐隐的被需求感。
他想,阿妙都那样可怜、那般依赖自己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祝妙机微微抬头,美丽的长发莹润如飘雪,他的肌肤白得透明,黑色的眼睛瞳仁很大,火光与青年的影子落在他的眼中,像是摇曳的星光与烛火,无害却柔情。
江让写信从不避着他,是以,他看见那信中大胆示爱的言辞,一时间难掩面上的羞意,红晕如健康的血气般丝丝缕缕从皮肤中透出。
这副情态看得青年忍不住喉头微动,口液不自觉分泌。
江让突然很想亲一亲对方,一下也好,或许当唇齿相连的一瞬间,他们的真心也会彻底剖开给彼此。
但青年实在被昆玉仙尊教得好极,尤其是对待情爱之事,更是慎重且认真。
师尊告诉他,世间情爱纷扰,需得恪守本心,宁缺毋滥。
所以,江让便是再如何控制不住男性骨子里的躁动,却依旧强行忍耐了下来。
他们凑得极近,火光摇曳在彼此的眼中,像是悄悄盛开的心动,江让近乎能感觉到对方温凉的唇肉散发出的幽香。
青年夸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尴尬地挠头,看天也好、看地也罢,就是不敢多看祝妙机。
浅浅的笑声如泉边敲响的乐器、卵石,叫人耳根发软。
江让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一张浓颜琢玉的面庞红意连绵,他施法作势要将传讯纸鹤驱动,却颓丧的发现纸鹤如何都飞不出秘境。
其实青年早先就发现了,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给师尊传讯了。
和颂秘境似乎有无法与外界传讯的禁制,这些时日来,江让想要传给师尊的讯息没有十封也得有八九封了,至今为止没有一次是传讯成功的。
便是如此,青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毕竟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
即便从人界的意义上来说,二十多岁的男子已然是成年人、足以挑起家中大梁、成家立业了。但修真界到底是不同的,对比起修真者们漫长的几百岁的人生,二十岁便显得极小了。
说是心智不开的稚童都不足为过。
江让是第一次同师尊这样长时间没有联系,孩子心中到底有些不安,他恋家的很,除却念着师尊外,还时时刻刻想着云泽峰上未曾浇灌的花草、师尊亲手做的蜜糖糕点、云泽殿的浴池……
他晕晕乎乎地想着想着,又从这些琐事想到祝妙机。
他想,回去后他一定要求着师尊把阿妙留在云泽峰,他有好多宝贝都想让阿妙看看,云泽峰是孕育他长大的地方,阿妙一定会喜欢的。
一想到日后能同师尊和阿妙一起生活,青年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一般,幸福的没边了。
*
被和颂秘境驱逐出来的时候是有感应的,江让方才觉察出几分晕厥,下意识便联想到了师尊曾叮嘱过他的话,也清楚这是秘境在驱逐排外了。
青年紧紧握住白发男人的冰凉的手腕,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忘柔声道:“阿妙,别怕,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回家。”
祝妙机十分柔顺地点头,雪白的睫毛轻颤,瘦削的面颊隆起几分薄红,往日苍白绝望的神色褪去后,余下的,便是柔美、顺从、清净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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