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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狗屁世道……”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在这世道上行走的都什么牛鬼蛇神,只是……
“阎王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吗?”
贺奕南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
“但亲不亲的,有没有的,最后不都还是一个人过吗。”
说罢,他向后一靠,闭上了眼,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这话说的不错,人在这世界上到最后都是独行夜路,只是,纵然苏布和家里闹得不可收拾,但他心底里还是相信,如果哪一天自己真的活不下去了,那俩老东西还是会来管他,至少不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马路边上。
可是,阎弗生呢……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睡了醒醒了睡,直到再也撑不住地起身去寻了间空病房。
等再醒过来时,窗外天色已经见亮,医院的保洁照例推开门打扫卫生,将两人从睡梦中吵醒。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揉着眼睛走出空房,正好看到例行检查的医生从阎弗生的病房里出来,Sabrina和SinReal的老总邵添睦跟在后面听过医生的建议后,送走了检查的医生。
“怎么样了?”贺奕南走上前问道。
Sabrina在几个人之间做了引荐之后说:“身体没什么大碍,再住几天院好好养养就没事了,但精神方面……”
“医生建议去专门的康复机构或者护理院检查治疗。”邵添睦说道。
“啥?”贺奕南拧起了眉,“老阎不过是一时有点受打击,缓几天不就好了吗,至于去,去什么治疗什么康复机构吗。”
邵添睦看了眼病房里已经苏醒,但始终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人,轻叹了口气,“你们进去看看他吧。”
闻声,刚睡醒没多久脑袋还有点懵的贺苏二人走进了病房。
转过病床后,二人看到了侧躺在床上,呼吸没什么起伏,眼睛也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阎弗生。
苏布下意识叫了他几声,但没有得到回应,他皱着眉头伸手在他脸前挥了几下,同样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回事啊这是……”
“先出去吧。”贺奕南拉住了苏布的胳膊。
两个人从病房里走出来,“医生没说什么情况吗?”
“茫然、感知觉迟钝、消极甚至无法与人交流,都是精神重创后的表现,但医生毕竟不是相关方面的专业医生,没有经过专业的检查,无法随便做出诊断,只说休养两天身体后立马去专门的机构检查。”Sabrina说道。
邵添睦语气带着安抚:“我请了专业的护工,等会儿就会过来,这两天会在病房里照顾他,你们昨晚上一直守在这里也没休息好,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那多谢了。”
邵添睦摇了摇头,“客气了,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得力干将。”
“事情发生的突然,应该也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吧。”贺奕南说。
“困扰是难免的,但只要人没事,其他的还好说。”邵添睦看了眼病房里的人。
苏布也下意识朝里面看了眼,随即转头看向邵添睦,“邵总,Pherson眼下的处境,以后的项目……”
阎弗生虽然看上去不着四六,但苏布知道他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可是眼下曝光的新闻影响不小,设计又是极其讲究名气声誉与威望的行业,他有些担心阎弗生从前甚至以后的项目都受到影响。
“不要担心,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因为是工作日,安排好一切后,邵添睦和Sabrina还得去公司,就先行离开了。
苏布望着二人走远的背影,扯住了贺奕南的袖子,“你听邵添睦刚才那意思,是不是阎王以后没法在这行混了?”
“不至于,你以为国内有几个手里有莱奖的设计师?阎王这样的人才他才不会舍得放呢。”
贺奕南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拽出了袖子,“一晚上没睡好,也没洗澡,我得回去收拾收拾,你也回去吧,反正里面有护工照顾。”
“行吧,那你把我送回去吧。”
“嘿,打个车能费几个钱。”
“有车不蹭是傻子。”
确认病房里没问题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医院。
把苏布送到小区楼下,看着人走进去后,贺奕南才开出小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停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刚才就收到信息的手机。
敬云安的资料已经陆陆续续地发了过来,贺奕南认真地从头看了起来。
“烟平市……余及勉,余墨……余白……”
把资料全部看完后,贺奕南手抚着下颌,看着前方的马路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刹转出了路口。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九亭诗韵小区门前。
贺奕南熄了火,下车走进了小区。
找到七号楼附近还没转过弯,他就看到了阎弗生那还停在楼下的黑色大揽。
旁边不远处有辆四个圈,他低头瞅了眼手机里的资料,确认过车牌号,是敬云安的车。
他走到车边观察了一番,然后抬头朝身前的高楼望去。工作日的这个时间点车还停在家门口,看来是没有去上班。
贺奕南几乎没怎么思考地直接上了楼,电梯到达十一层后,他敲响了唯一的一户房门。
然而好长时间没有人来应门,就在他打算收手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股刺鼻熏人的烟酒沤菜的气味扑面而来,饶是在夜场常年泡着的贺奕南,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而没等他扇风的手从鼻下移开,里面的人就将他用力拉了进去,下一秒他就被从后面哐咚一下按在了门板上,紧接着一只手动作粗暴地扯起了他的上衣,并企图拽下他的裤子。
“卧槽!”
意识到对方要干什么后,贺奕南猛地运力翻身,一拳挥开了对方的钳制,试图将对方打倒在地却被躲开了。
敬云安显然没料到来人会如此反抗,直接攥住对方挥出的拳头,顺势将其抡在了地上。
没想到对手满身酒味反应还如此敏捷,贺奕南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二大爷的王八羔子!敢动老子,老子非宰了你不可!”
听到他的声音后,醉醺醺的人眉头一皱,掰过他的脸看清是谁后,立马松开了手。
贺奕南趁机迅速翻身而起,往对方身上飞出一脚,但被对方向后躲开了。
“怎么是你。”
干涩又沙哑的声音,像是从粗粝的石面上摩擦过,刺耳又难听。
贺奕南被这声音扎了一下耳朵,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定神认真地看向对面的人。
凌乱成绺的头发,青黑的眼圈,发白的面色,胡子拉碴的下巴,布满血丝的双目,更不必提那沾着酒渍与烟灰的衣服和满身刺鼻的烟酒气味,简直狼狈不堪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优雅与得体。
瞧着他满脸不爽的表情,贺奕南立马回过了神,合着这是约了人来打炮,被他给先插了一脚,认错了人啊。
贺奕南讥讽地冷哼一声,“你他娘的倒是有闲情雅致。”
敬云安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边搔着凌乱的发丝,边转身走到里面,从满地破烂不堪的杂物里,翻出一盒不知道是被酒还是被汤水浸透的烟,撕开上面的盖子,抽出了一根还算能抽的烟。
贺奕南这才注意到,整间屋子的状况简直惨不忍睹。
满地的碎碗破盘,残骸从左手边的餐厅蔓延到客厅;饭菜汤水混着酒液,从客厅流淌到玄关;七倒八歪的桌椅板凳和书架,压着不知摔成几半的花盆,撒得到处都是的黑土中还残留着绿萝的根须。
最触目惊心的,是不远处那破了个大洞的电视屏幕和满墙的黑灰——瞧着像是被燃烧了大半的窗帘熏出来的。
敬云安点燃了那根烟,用力吸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语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来干什么?”
贺奕南有点摸不透,这是阎弗生离开之前两个人干了一架搞出来的,还是离开之后,这人跟别的什么人干架搞出来的。只是见此情形,自己来时那憋了一肚子的恼怒与愤懑,突然有点哑了火。
直到听到对方的询问,他才回过神,抬头看向他:“我来拿阎王落在这里的东西。”
抽烟的人并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打火机撂在裂了纹的茶几上后,抬手朝玄关示意了下。
“在鞋柜上。”
闻声,贺奕南转头看向距离自己并不远的鞋柜——这大概是他目前看到的唯一完好无损的家具了——上面正妥善地放着手机、车钥匙、叠好的外套,和一双皮鞋。
见状,贺奕南本想进门就攥着对方衣领大声质问,然后再挥他几拳的计划,突然有点找不到落脚点了。
他转身走到鞋柜前,将那些东西一一拿了起来。
今天外头天气不好,风也不小,没关上的大门和阳台的窗户形成了穿堂风,肆无忌惮地在凌乱的房间里来回乱窜,烧了一半的窗帘在弯曲的栏杆上扑簌扑簌地左摇右摆,发着可怜的悲鸣。
残羹冷饭与难闻的烟酒味,混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花香,在空气里汇集后又迅速随着狂吹的冷风飘出窗外,消散在了阴沉沉的冬日里。
贺奕南朝玄关方向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向站在满室狼藉中的身影,声音在冷风中格外凛冽:“冤有头债有主,连三岁小孩都知道打架不伤及无辜,你敬大教授到底是知恩图报还是道貌岸然、不仁不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无辜?”
一缕青烟迅速从凌乱的发丝间蹿出又消散,“谁无辜,这世上哪个人不是生来就罪孽深重,他姓奉的更是一副染到黑透的灵魂,无辜……呵……”
“什么歪理,真是太可笑了。”
贺奕南冷笑起来,头一次觉得,这些待在教育金字塔尖上读烂了圣贤书的文化人,最是虚伪。
他懒得再和他多说,转身走向大门口。
就在将要甩门离去时,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了阎弗生那盯着医院窗户的茫然呆滞的面庞,终究没忍住再一次停驻脚步,吐出了那句很久之前就压在心里头的话。
“我认识阎弗生很多年了,从来,从来没有见他对一个人,那么上心,那么用心过……”
“对一个横遭变故、没爹没娘的人来说,心是不敢随便交出去的,这点别人或许不明白,但是你应该比谁都懂的。”
一缕又一缕浑浊的烟雾,穿过了胡乱纷飞的发丝。
“你以为你现在做得这一切,只是折磨了一下那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吗?”
贺奕南转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冷漠的背影,声音里满是愤恨。
“不,你毁了他,你在杀人……
“你和奉峥嵘根本就没有区别!”
第89章 血淋淋
“哐咚”的巨大关门声, 震得整间屋子都发出了嗡响。
强烈的对冲气流迅速从阳台开着的窗户涌出,带得飘扬的半块窗帘紧贴在玻璃上,满地凌乱的书本纸张哗哗翻动。
冰冷的空气刺破单薄的衣衫,紧紧地贴着皮肤擦过, 彻骨的寒意从毛孔钻进肉/体, 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引得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唇边那已经燃尽了烟丝的烟蒂, 被冷风摧得烧灼起了滤嘴里的纤维, 红色的火苗将带着伤口的修长手指,烧灼出了一小片刺燎的淤红。
敬云安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 仍旧无意识地微微抽吸,直到飘荡在脸前的刺鼻纤维灼烧气味,像一颗突然从远方飘来的石子, 砸进了他死寂无波的眸湖之中,将他从遥远的虚空中拉回。
他慢悠悠地将手从唇边移开,然后伸出拇指,将两指间的烟蒂拨进手掌心里,然后一点点攥紧,挤压, 撵磨, 直到那灼热的火苗被捏死在手掌之间。
大约十个小时以前……
安全通道的冷风,在走廊与昏暗的客厅间来回旋转, 钻出没有关严实的窗缝时, 发出了咻咻的呜咽声。
远处书房里的灯光,微弱地照亮着寂静的餐厅一角,倒在地上的绿萝被动地摇晃着被折弯的叶子,像是在哀求着那仍坐在桌前的身影, 大发慈悲地伸伸手,拯救它即将消逝的生命。
“叮咚”的声音,在餐桌的边角不知第多少次响起。
沉寂在黑暗中的人影似是终于被拉回了神,转头看着那散去最后一丝余温的碳色烛芯。
少了斑斓烛光映照的坎望角玫瑰,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黯淡,敬云安的目光穿过那灰沉沉的蓝紫色,看向仍旧亮着屏幕的手机。
「震惊!莱奖获奖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目前国内炙手可热的知名设计师Pherson Y 阎弗生,家庭背景遭曝光,其父竟......点开」
人人皆可为媒体的时代,不知真伪的消息像病毒一样,以指数级的速度四处传播。在地球这边的太阳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世界另一端的月亮便阴晴圆缺地转了一个遍,无数的人或哭或笑,生活与命运在一瞬间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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