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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又跳出来的几条大同小异的媒体通知,并没有引起敬云安的多余关注,甚至连下方那发了一次又一次看上去无比着急而关切的私人信息,都没有让他伸手拿起手机。
黑影早已在蜡烛熄灭之后便消失不见,敬云安重新拿起了那搭在汤碗上的筷子,伸向了那还未来得及尝一口,有着漂亮摆盘的鱼肉。
橘红色的鲑鱼刺身,即便少了烛光的辅衬,仍旧那样的新鲜与美味。
敬云安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缓缓地咀嚼着那肉质的紧实与绵密,感受着丰富而饱满的醇香,在唇齿与味蕾间来回地跳动。
真是难得又上好的鱼品,承载着准备者多少个日夜的期待与心血。
一口还未咽下,敬云安就又夹起了一片,刚嚼了两下,就又往嘴里塞了两片,三片,狼吞虎咽间半边的盘子就已经见了空。
敬云安撂下了筷子,直接伸手抓起来往嘴里塞,明明嘴里已经装不下,却还要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骨头汤,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倒。
吞咽不下的冰凉汤水顺着下颌流到了衣服上,然而他丝毫不在意地站起身,边吞咽着嘴里的食物,边往空掉的碗里盛骨头汤。
从养胃的清润鸡汤到补元气的乌鸡汤、诱人垂涎的奶油汤、浓稠鲜香的鱼汤,到今天,这倾注了期盼与祝福的生日骨头汤,阎弗生煮得汤向来都是好喝的,敬云安活了这三十多年来,从来没喝过比他煮得更好的汤。
他一勺又一勺地拼命往碗里盛,到最后直接扔掉了碗,端着砂锅往嘴里灌。还边喝边伸手从桌上胡乱地抓起菜往嘴里塞,像是饿了几百年未曾进食的饕餮,疯狂地吞食着目光所及的所有一切能吃之物。
精致的摆盘被破坏的惨不忍睹,美味的食物互相混合,酸甜苦辣掺成一团苦涩的杂味,以至到最后食物已无法满足那疯狂的饿兽,他一把抓起旁边那未封口的酒瓶,抬头就灌进去一大半。
陈年的酒酿在胃腔与血液里汹涌地发酵,眨眼间就将人酝得头昏眼花。
敬云安像是还不过瘾似的,扔掉空掉的酒瓶后立马开了新的一瓶,然而刚灌了两口,就猛地弯腰吐了起来。
像是将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般的痛苦而撕裂的呕吐声,在客厅里刺耳地回荡,敬云安用力地锤了一把自己的胸口,然后面色狰狞地直起腰,继续往嘴里灌那辛辣酸涩的苦酒,但灌了还不到一半,他拳头紧攥,将剩余大半的酒用力地砸在了凌乱的餐桌上。
“哐”的一声巨响过后,是噼里啪啦地杯碟落地声,不知是被这声响惹恼,还是被这声音取悦,敬云安忍不住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屋里到处乱砸。
书本与杂物接连摔到地上的啪嗒声响过后,是置物架跌倒地上的剧烈“嘭”声,沉重的书架也一起倒地的瞬间,地板在昏暗中传来了可怕的震动,各种杂物的碎片残骸在屋里四处飞蹦乱甩。
遥控器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被砸到了开关,沉默了大半个晚上的电视机突然亮起了屏幕,「欢迎进入娱乐频道」的提示语一闪而过后,音响里传来了活泼的女声:“知名歌手Julian近日被曝出同XX企业总经理赵XX出入酒店,据传俩人即将订——”
杂物从高处坠落的响亮“卡啦!”声,打断了吵闹的背景音,电视频道也因遥控器被砸中而立时切换。
「......交汇处十字路口,导致启阳路东段与中一路南段现在非常拥堵,据市民反应,该男子目前爬到了车顶上,情绪异常激动,甚至到了失控的地步,现场不少围观群众怀疑其精神状态......」
「“你们看到我的车了吗......”」
敬云安手中那刚抡起来的凳子猛地僵在了半空,他双眼怒睁地盯着屏幕中状如疯癫的男人。
「“谁看到我的皮鞋......”」
「“我的车呢,你们谁偷了我的车?!有谁看到我的车了吗?”」
「“我有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不,不是房子,是别墅......”」
「“我有很多很多钱,你们休想来欺负我......”」
听着那不知所云的疯癫话音,敬云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开始剧烈的上下起伏,浑身也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随即面色在一瞬间的苍白后,涌现出了诡异而可怕的血红色。
「“我还有……我还有很多很——”」
“嘭——!”
实心的木质凳子被猛力甩到了电视机上,瞬间发花的屏幕被紧接着一下又一下的“嘭!嘭!”重击砸到彻底没有了影像与声音。
然而失控的男人仍旧沉浸在极度的癫狂中,将目光所及的一切都砸了个稀碎。
甩飞到墙上的打火机不知怎的突然爆出了火花,瞬间点燃了正因风而飘扬的窗帘。
干燥的空气似乎正急缺这一抹燎原的星火,火势迅速蔓延,熊熊燃起的烈焰像一记黑暗中的明烛,召唤着迷失在深渊迷宫中的游人不断地靠近。
“云安!”
刚踏进房门的裴陌阳恐慌地大叫一声,立马跑上前将不停往火源里走的人拉开,然后奔到凌乱不堪的厨房掰开龙头阀门,拔出管子迅速往窗帘及四处泼,直到那火焰被彻底熄灭。
“为什么要吹灭……”
“你干什么呢?!着火了也不躲,多危险啊!”裴陌阳生气到忍不住地大声朝他喊。
“谁让你吹灭蜡烛的!”
然而敬云安却根本不领裴陌阳的情,反而更加气愤地朝他怒吼,并将他一把推倒地上,到处寻找打火机,想要再点一次“明烛”。
“云安……”
裴陌阳目瞪口呆地看着边念叨着打火机,边在杂物中寻找的人,整个人都被惊到了,“云安,你怎么了?”
“打火机呢,打火机呢?!”
到处都找不到打火机,敬云安一脚踹翻了面前早已脏污不堪的单人沙发,然后两步跨到裴陌阳跟前,扯着领子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我的打火机呢,你把我的打火机藏到哪里去了?!”
“云安,你怎么了,我是陌阳啊,裴陌阳……”
敬云安那滚烫而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裴陌阳的脸上,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害怕。
“屋子里为什么这么乱,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不是都很顺利的吗,难道是阎弗生伤害你——”
“嘭!”
拳头重重地挥在耳边的声音,截断了裴陌阳的后话。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脏污,情绪暴躁,形如癫狂的男人,只觉得这不是自己认识的敬云安。
裴陌阳不知道在他到来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但必然是让人难以承受的伤害,才会让面前的人失控到完全变了模样。
“云,云安……”
裴陌阳的话音还未落下,就被敬云安用力地按到了地上,“哧——”然后身前的衣衫被攥着撕了开,扣子噼里啪啦地四处飞蹦。
“云安你干什么……”
话还未说完,那染了苦酒气味的唇便堵了下来。
敬云安不管不顾地用力啃咬着面前人的嘴唇,手上也不停地到处撕扯,动作粗鲁而蛮重,让被动承受的人疼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意识他要干什么后,裴陌阳用力地反抗起来,然而陷入失控与暴躁,又占据位置优势的男人,根本不好挣脱,他被逼无奈只好抄起手边的杂物,朝他身上用力一砸。
“嗯……”
借着敬云安吃痛的时机,裴陌阳将其推开,然后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只是敬云安像是还不想放过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怎么,你不想?”
“我不想!”
“呵,”敬云安冷笑了起来,表情看着有些渗人,“装什么,你不是一直都期盼着和我重续前缘,期盼着和当年一样再跟我滚到床上去的吗?”
“是,我是期盼,”裴陌阳生气地看着他,“但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面对着这样一个你!”
“哼,这样的情况……这样是什么情况,”敬云安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睥睨着一个微不足道的蚁虫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想做,就滚。”
裴陌阳用力皱起了眉头,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云安,你到底怎么了?”
“我叫你滚!听不见吗!”
说着,敬云安用力地踢翻了身边倒着的椅子。
裴陌阳难以相信,如此厌恶又粗鄙的语气,会是从敬云安的嘴里吐出来且还是对着自己说的。
他僵在地上好一会儿后,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好,我可以滚……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敬云安并没有转身,也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裴陌阳将脚边不知被水还是酒浸湿的书捡了起来,手指微颤着轻轻抚过上面的嵌字。
“今天的这一切……你是不是后悔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感应不到声音而熄灭,混乱不堪的房子里陷入了昏暗,沉默在废墟之上来回地盘桓。
直至被那副毫无波澜到泛出一丝冰冷的声音打破。
“我敬云安做事,从来不后悔。”
听到这话,裴陌阳微微掀起了眼眸,视线从书面移到了那人的背上。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着每一寸黑夜,他透过那些朦胧的光线,静静地看着仍在不停流窜的冷风,将对方的发丝吹得愈发缭乱。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裴陌阳才收回视线,抬脚朝着门口一步步走去。
临要出门之前,他把手中那本被弄脏的《爱之城》放在了玄关的矮柜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废墟中的背影后,转身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走廊的声控灯因那轻微的关门声而亮起,几秒钟后又迅速熄灭。
夜半的风愈发强烈,看来明天会是个不好的天气。
裴陌阳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窗外的夜景,直到那绚丽的色彩在视线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冷风顺着脚下的缝隙往屋内直钻,隔着并不算厚实的门板,裴陌阳感觉自己似乎能听到对方那废墟之中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三下,两下……
赤条条,乱糟糟,血淋淋的。
第90章 尽头
阎弗生从市医院出院, 转到特殊康复护理中心当天,贺奕南和苏布还有Sabrina一早便赶到了医院里,跑前跑后地办理各种各样的手续。
在医院住了些日子,阎弗生那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 在得知要转移环境后, 突然再一次失了控。
好几个男医生,包括贺奕南在内都拦不住他。
他冲出病房后, 在院子里到处乱窜, 还险些冲出门禁跑上车流拥挤的马路酿出事故。
最后迫不得已,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只好掏出电棍, 趁他不注意从身后将他给电晕,这才将混乱的场面给控住了下来。
而自始至终,苏布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昏迷后被捆绑在担架上关进转院车里的阎弗生,整个人仿佛遭受了重大的打击般,许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直到转院的车驶出医院大门,他也坐进了贺奕南的车里后,才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贺奕南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边的抽纸盒子放到了他怀里。
然后转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距离得当地跟着那辆毫不犹疑地朝康复中心开的救护车, 直到视线里被蒙上一层模糊的雾气。
到达精神中心后,贺奕南将车停在停车位上, 抬手蹭了两下鼻子才转头看向副驾的人。
“擦擦吧, 脏死了。”
救护车上已经走下了护工,苏布只能赶紧瘪住嘴,连接抽了好几张纸巾铺在脸上用力地压着眼睛。
“阎王就是来看看心理医生做个疗愈,修养两天很快就出去了, 你这样搞得像怎么了似的,让人瞧见了多不吉利,赶紧擦干净。”
嫌弃地说完后,贺奕南立马转头开门下车,“别弄我车上,垃圾也都带下来。”
说罢,他甩上车门,朝着救护车走去。
苏布埋在纸里好一会儿后,才胡乱地擦着脸抬起头,边吸鼻子边嘟囔:“你才不吉利呢。”
说完他就将湿乎乎的纸巾一团,塞到了干净的刹车框里,又扯了几张擦过鼻涕后,随手撂进了副驾的储物箱里,然后才打开门两手空空貌若无恙地下了车。
由于阎弗生被束缚在担架上,到医院后又吃了镇定情绪的药,所以安排住院的过程都比较顺利。
精神方面的专业评估比较耗费时间,所以只能先安顿好住院做常规检查。
因为有专业的护工与医生在,阎弗生过了药效从睡梦中醒来时情绪比较稳定,甚至是有些稳定过了头,恢复到了先前在市医院时毫无反应不言不语的状态。
忙碌了一大个上午,几个人都还没有吃东西,但苏布没有胃口,就没和贺奕南一起去餐厅,直接回了家。
苏布从医院离开的时候,阎弗生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窗户外面。
他的肠胃损伤刚恢复好,也没法吃太补的东西,所以苏布打算回家拜托宋施维帮忙煮点营养的粥或者汤,自己做的总是要比外头买的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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