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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ek进门换了鞋子后,直接走到了客厅的沙发前,“我能坐在这里吗?”
敬云安淡淡地点了下头,然后在他的对面,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并顺手拿起酒瓶旁的小空瓶,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Derek瞥了眼垃圾桶的方向,一闪而过的“NaCN”模糊残像却在脑海中变得清明。
“我可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敬云安并不在意他的看法,只平静地看着他,“你要聊什么?”
明明才刚进门,语气里就已经有赶客的意味了。
“OK,”Derek耸了下肩,“那我就直言直语,长话短说了。”
他看着敬云安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不得不说,您远比照片中还要……让人感到心动,尽管您看上去有些憔悴。”
对面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夸赞而生出丝毫的波动。
“我以为您应该是长发的。”
“你这不是长话短说。”
敬云安仍旧毫无波澜,对于他见过自己照片的事也一点不觉得意外。
Derek扬了下眉,只好切入正题,“Pherson,也就是阎弗生,从我第一次见他到现在已经将近十三年了,而从他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到现在也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我看着他一步步爬出绝望的深渊,从一个遍体鳞伤、不堪一击的男孩,长成了拥有坚硬外壳的男人,看着他如何重新捡起生的欲望,如何慢慢恢复对这个世界的信任,甚至……如何笨拙又生涩地学着去真正的爱一个人。”
“说实话,我第一次从他发来的照片中看到你时,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说:有一天,这个男人会狠狠地伤透他的心。
“我把这话告诉了Pherson,可是他却说不会的,因为你们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很有默契,甚至有些同病相怜。他说你一定会明白他的处境,即便不能完全明白,也一定不会站在世界的另一边去狠狠地伤害他。”
Derek看到对面那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攥起了手指。
“当然我今天来不是要指责或者批判你,毕竟我没有那个资格,甚至在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后,我感觉还有些能理解你的心情。”
Derek将放在腿边的包裹拿在手里,拇指轻轻抚了下,“Pherson刚开始接受疗愈的时候,很难对我敞开心扉,所以我就让他以文字的形式去记录,直到他愿意对我开口。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保持着这个习惯。”
“我来就只是想把这些东西交给你,”说着,他将厚厚的牛皮纸包裹递给了敬云安,“I think you should take a look at these words.”
敬云安垂眸看向他递到身前来的包裹,像是在踌躇自己到底是不是应该接过。
Derek并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沉默地凝滞了许久后,敬云安才终于伸手接了过去。
见状,Derek嘴角微扬,然后故意揉了两下手腕。
“OK,东西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Derek从沙发上站起身,朝着窗户外面看去,“之前听Pherson说,这里有家很不错的海鲜店,我刚才似乎在路口看到了,打算去尝尝。”
说着,他转头将桌上的酒瓶拿了起来,“DULI,嗯,不错的酒。”然后又将桌上的鎏金金属瓶盖拿起来,拧了回去。
听到这话,敬云安皱起了眉头,立时伸手想要将酒瓶拿回去,但被Derek避开了。
“你且先慢慢看着,我就在路口的店里,如果你看完后仍然想要喝这瓶酒,就到店里去找我拿。”
说着,Derek有点困扰地皱了下眉,“哦,时间太晚的话人家会打烊……没关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会在这附近的酒店下榻,任何时间你打给我,我都会给你送回来。”
说完,Derek不等敬云安做出拒绝,直接从沙发前迈开一步,顺手将垃圾桶里的小空瓶也捡起来后,走向了大门口。
“喂……”敬云安拧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我听Pherson说过你的阅读速度很快,”Derek走到玄关边换鞋边看着客厅里的人说,“但我想,即便阅读速度再快,十几年的路,总还是要花一段时间才能走完的。”
Derek朝他轻笑了下,然后直接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咔哒”的关门声响过,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略显空荡的房间里安静的有些过分。
彻底黑下来的天色,使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的屋子里十分昏暗。
敬云安低头看着腿上又厚又重的包裹,鼻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把包裹放到沙发上,起身去按开了客厅的顶灯。
随即重新走回到沙发,将那个包裹放到桌上,一点点拆开。
几个A5尺寸大小的软皮本子下方,是厚厚的一摞文件夹,里面装着按照时间打印装订的邮件往来,瞧着像是因为某种不可抗力的环境改变——比如距离——而变换了记录的形式。
敬云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面前的资料,然后拿起了最上面那一本软皮的厚笔记本。
内里的纸张因为时间流逝而泛着陈旧的微黄,显得黑色的笔迹愈发清晰而沉重了起来。
「20XX年9月10日,他们一直在打我,踢我,把我拽到洗手间里,按着我的头逼着我喝蹲厕里的水,我不喝,所以被一脚踢到了脸上,我的鼻子好像断了一样,很疼……」
「20XX年9月12日,我的衣服被血弄脏了,血的颜色是我讨厌的颜色,还有橙子的颜色,香蕉的颜色,圣罗德斯中学的告示牌都是这些颜色,我讨厌这些!他们又打我了……」
「20XX年9月17日,再这样继续下去,我应该会死的吧,死了也很好,我本来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20XX年10月1日,我还手了,我不该还手的,可是真的好疼啊……他们一直都在欺负我,我好害怕,好生气,愤怒像烈火一样在我的身体里疯狂地烧,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也会杀人吗……」
「20XX年10月5日,Mr.H今天在课堂上提到了FSU曾有过的一项研究,单胺氧化酶A基因MAOA-L,也就是犯罪基因,是存在的,而且变异的影响会作用在男孩的身上……我,我会被遗传吗……我好害怕,为什么要让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20XX年10月13日,他们嘲笑我的口音,讽刺我的种族,我去找了管理老师,他明明看到了我身上的伤,可是他并没有采取措施,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恶心,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阎先生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我送进来,我不能离开……」
「20XX年10月21日,“痛楚是肉躯发出的叫喊,痛苦才是灵魂发出的悲鸣,一个人在承受肉躯的叫喊时,便是他穿过那些杂音,去与自己灵魂面对面的天赐良机,他是幸运的。”这本书放在最角落的架子上似乎很久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学校里似乎没有几个人喜欢廖尔斯伯……呵,真是幸运。」
「20XX年11月3日,我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杀死了所有欺负我的人,我把他们全部分尸后,又一把火烧了学校,我在梦里感觉很痛快,我竟然感到了痛快……基因是个摆脱不掉的魔咒,我终究也会变成那样的……我也会变成那样的吗……」
「20XX年11月4日,他们又打我了,我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只脚在我的头上踩过,原来血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感觉和水倒灌进去没什么两样……我开始从他们的所作所为里感到心安,我想我做到了廖尔斯伯所说的,终于和灵魂有了一次面对面……我觉得被打死,就该是我的命运……」
第93章 奉念非
200X年十月, 在那一声巨大的爆炸和刺鼻的黑烟传到马路的另一端之前,13岁的奉念非正和邻班的另一个女生走进少年宫的大门。
当那张烟平市青少年绘画展特别优秀奖的奖状递到两个人的手上,当两个半大的孩子一起走出办公室,经过少年宫的院落, 因为想早点回家和爸爸妈妈分享喜悦而克制自己不去荡秋千, 兴高采烈地走出少年宫的大门时。
那辆失控的公交车从他们的眼前疾驰而过,带起的凉风混着难闻的尾气, 擦过了他们稚嫩的脸庞。
不待两个孩子因气味而皱眉, 更真切地体会到惊悸与厌恶时,那阵恐怖而尖锐的叫喊便刺进了他们的耳朵。
少年宫斜对面的那座烂尾工厂内升起的熊熊烈火, 像突然拔地而起的哥斯拉怪兽,甩动着邪恶的尾巴,迅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可怕的爆炸声混着死亡的尖叫, 从不高的围墙内漫涌而出,瞬间将两个孩子吓得面色苍白。
女孩害怕地哭喊着朝少年宫内跑去,奉念非却被吓呆在原地,直到一个浑身剧烈燃烧的“火人”,发着怪异的痛苦嘶吼,踉踉跄跄地从工厂的大门内冲出时, 他才嚎啕大哭着转身跑进大院。
太过恐惧以至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擦过地面的砂石磨破了刚到手的奖状,更磨破了稚嫩的皮肉, 但他却顾不上疼痛地趴起来就朝屋内狂奔, 直到再次摔倒在入口的阶梯上,直接吓晕了过去。
等他从少年宫的休息室中醒来时,工厂内的大火已经熄灭了,少年宫里一片空荡, 所有的师生工作人员全都围聚在大门口。
他走到门口,拨开长吁短叹的人群,看着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马路,只觉得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警车救护车与消防车,甚至是新闻车。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画面,难忘到从那以后的每个午夜梦回时,他都会被那画面惊醒,像是甩都甩不掉的梦魇,疯狂地纠缠着他,折磨着他,消耗着他。
他看到那本该最熟悉,最亲近,最值得依靠的父亲,被身穿制服的警察按倒在地上,泛着冷光的手铐束缚了他的双腕,沉重的皮鞋践踏着他的脊梁,脏污的泥水侵蚀着他脸上被火燎伤的血肉。
然后被从地上粗鲁地扯起来,被推搡着押进工厂内指认,被按着头塞进警车的后座。
“简直太丧心病狂了!”
“死了得有几十个人吧……”
“一公交车啊,最多跑出来三四个……”
“烧得太惨烈了,有个人好不容易跑出来,身上火一灭刚抬上担架就断了气……”
“唉,太可怕了,这司机简直不是人!”
“禽兽不如,枪毙都是便宜他,得被千刀万剐才解恨!”
“这到底是为着什么事啊,害死了这么多人……”
奉念非呆滞在原地,看着那辆载着父亲的警车开出人群,朝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浓烟里开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之中。
他机械般地走出人群,凭着肌肉的记忆摸回到家中。城中村的邻里邻外距离太近,十八线的城市太小,风在天上转一圈,这个小小的世界便什么都知道了。
数不清的人和车堵在他们的街巷里,一台又一台摄像机与炮筒从大门口甚至墙头往家里伸,像是非得探一探里头究竟还住了些怎样穷凶极恶的余孽。
一种危险的气息在四处弥漫,奉念非凭着本能地绕到了后巷,趁人不注意躲到了柴堆里。
待夜深人静,仍旧守在门口的人都懈怠时,他悄悄从屋后爬进了从前为了偷溜出家门在储藏室留得通风口,然后摸黑走到卧室门前。
“谁?!”他那向来要强的母亲,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极度的惊恐。
“妈,是我……”
“小非?”
母亲放下了手中的刀,将封死的卧室门一点点拆开,把儿子拉进了卧室里,然后抱着他低声痛哭了起来,“小非,小非你怎么回来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爸为什么要那么做……”
奉念非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亲眼看到他们把爸,爸爸带走了……”
母亲紧紧地抱着刚开始拔个儿的孩子,无助而茫然地摇着头,“不知道,妈也不知道。”
“好大的火,有人身上都着了火……”
“别说了,”母亲堵住了儿子的嘴,泪水洗刷着她早已不再年轻的面庞,“别说了……”
那天晚上,无助的母子俩在漆黑的房子里,像被扔到了一座荒凉而寒冷的孤岛上,紧抱在一起痛哭不已。
没有人能告诉他们,那个老实温柔的丈夫,勤勉克己的父亲,那个年年都得优秀员工嘉奖的公交车驾驶员奉峥嵘,到底为什么要害死那么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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