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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忍不住地抬头,企图从黑暗的房梁上看到神明的影子,想要问问神明为什么要如此安排他们的人生。
直到无数的砖石扔进院子,熏天的臭蛋砸破窗棱,尖锐而刻薄的指责和谩骂戳刺着耳根与脊梁,他们才意识到,神明早已弃他们而去。
“小非,你一定要坚强,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挺直腰杆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害怕这些人。”
母亲强装起的镇定,像行走在悬崖边沿之人支撑得拐杖,让惊悸万分的奉念非感到了安心,让他当真不再那样的害怕。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如今发生的一切也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甚至他的爸爸或许都是被人陷害的,眼前的困境只是黎明前突然降临的暴风雨。等到天亮后,风就会止雨就会停,爸爸的冤屈会得到昭雪,他们的小家还会恢复从前那样的平凡与温馨。
于是半大的孩子在母亲的叮咛和呢喃中,沉沉地睡去,睡得那样香甜那样安稳,甚至还做了一个悠长而美好的梦。
梦里的他还是小小的一个,脚并脚都还没有父亲的手掌宽,他攥着父亲的手指,走在乡下那条回家的石子路上,听着父亲讲那些从前的故事。
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小非,人在世上活一遭,是极其难得又幸运的,所以一定要想好自己将来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
小小的孩子听不懂大人的唠叨,只懵懂地抬头看着夕阳中的父亲,“做什么人,走什么路?”
“对,要想好。实在想不到,那就做个好人,走正确的路。脚踏实地,平平稳稳地好好走。”
父亲紧紧地攥着孩子的小手,又一次说起父辈的故事,“切不可像你爷爷一样,思想混乱,一步错,步步错,以至倾家荡产,险些家破人亡。”
“嗯……”孩子还是不明白,只是听着父亲说的那样,“不学爷爷。”
“嗯,还记得有你名字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吗?”
“嗯……一念……一念……”
“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
“哦!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防之当如渡海浮囊,勿容一针之罅漏。万善……”
万善全,始得一生无愧,修之当如凌云宝树,须假众木以撑持。
奉念非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句刻在骨子里的话,只是当他呢喃着呓语从梦中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母亲悬在房梁上早已冰凉的身体。
他都还没来得及失声痛哭,本该紧锁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撬了开,激愤的人群像洪水猛兽般朝着屋内狂涌。
“狗杂种!”“禽兽不如的东西!”“祸害!”“杀人犯!”“恶魔!”“地狱的恶鬼!”
十几岁的孩子被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翻下床躲进了储藏室的地窖中。
“杀人凶手的婆娘上吊死了!”
“他还有个儿子呢?”
“杀人魔头的种也是潜在的祸害!”
往来奔涌的脚步声像劈天的惊雷,一波又一波炸响在头顶上。
奉念非躲在阴暗闭塞的地窖里,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豆大的汗珠浸湿了他的后背,四周浑浊而憋闷的霉味从鼻间侵入肺腔,看不见的威胁与凶险,肆无忌惮地从每一个毛孔钻进他仍旧稚嫩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惊雷褪去,一切恢复死寂,他仍旧不敢爬出地窖。直到疲倦侵袭了他的大脑,致使他无数次昏了醒醒了昏,直到他再也无法承受住饥饿与干渴,不得不从里面爬出来。
母亲的尸体早已不再,家里像是被蝗虫侵袭后的庄稼田,惨不忍睹。
奉念非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在又一次被饥饿的寄生虫啃咬了身体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家了。
搁置在橱柜中的馒头早已长了菌斑,可饿到了极致的孩子无暇顾忌,双手并用地往嘴里狂塞,狼吞虎咽地往肚里吞咽。
咔哒的推门声惊到了饥肠辘辘的男孩,他猛地回头,干涩的馒头噎住了他的喉咙,面色憋得通红,却仍瞬间捡起了脚边的砍刀。
“孩子,你别害怕。”
村子最末头常年寡居的老奶奶,从门外的黑影里悄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缝的袋子。
老妇人将袋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干粮和鸡蛋。
“那天你从屋后爬进来我看到了,我看他们走出去没带着孩子,就猜到你可能还在屋子里。”
老妇人将口袋放到了靠近他的地上,“你吃点吧,吃饱了就离开这里,村里你是待不下去了,一人一口唾沫就把你给淹死了。”
死面的饼子看上去有些干,但过了油还掺着葱花,在空气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十几岁的孩子受不住地拼命吞咽口水,胃囊在昏暗中叽里咕噜的拼命响。可恐惧像毒虫,在不知不觉间蚕食了他的天真与单纯,催着他一夜长大。他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砍刀,将锋利的刀刃直冲着大风一吹就会倒的老人。
老妇人并未因他的戒备而感到冒犯,反而无奈地叹了口气,“大人造的孽就该大人去承担,跟孩子无关,孩子都是娘的命啊……”
老妇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心疼地哽咽了起来。
奉念非抻着脖子用力吞咽了下始终卡在喉咙里的馒头,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
“我的轩儿啊,你吃完了,还从屋后爬出去吧,这些天总有人来偷东西,保不准你从前门出去被人发现。”
老妇人抹着脸上的泪,“出去后摸黑往咱家方向跑,咱家后头有条枯水沟,你还记得吧,顺着那沟一直往南,跑出这个村子。跑出村子就好了,没那么多人认识你,你找车站也好求人也好,离开这个地方吧。虽然外面人生地不熟,坏人很多危险很多,但保不齐能求条生路,总比在这里被人不知不觉打死了的好,啊。
“你别害怕,娘回去给关老爷上香,他会保佑你的,啊,你要好好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你是娘的命啊。”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脸也擦了很久,然后静悄悄地消失在了门外的黑夜里。
奉念非望着那一团蹒跚的黑影消失在视线里,哐当一下扔掉了手中的砍刀,手脚并用地爬到布袋前,像狗一样将头埋在里面狂啃了起来。
过了油的葱花死面饼真的香,奉念非感觉自己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饼,他边吃边无声地嚎啕大哭,流到嘴里的苦涩咸水,终于浸透了那卡在喉咙里的干馒头。
布袋里的干粮真多,饿了几天几夜的奉念非都没有全部吃完。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袋子系好,走到早就面目全非的卧室里头,敲开了床底的木板夹层,掏出了里面藏着的为数不多的钱票和首饰。
然后从仅剩的衣服里找出能穿的几件,换下了身上印着少年宫标志的衣服,将砍刀换成锥子别在裤腰上,抱着装着干粮的布袋,翻出了那个再也不会回的家。
那时候的路灯真暗啊,往村尾走的路上坏了不知道多少个,夜里黑得只能勉强看到还有路。
他找到了老妇人和轩儿的家,看到了屋后的枯水沟。他跳下了水沟,回头朝着“娘的家”磕了个头,然后转身朝着南边狂奔而去,再也没有回过头。
他跑出了村子,跑出了片区,跑出了阴暗闭塞的地窖和平稳安逸的人生。
他一直不停地往南边跑,终于在郊区藏进了一辆运送牲畜的卡车。他靠在母羊的身上睡,倚着公羊的身体躲,抱着小羊的脖子取暖。
终于在车子开到目的地后,到达了另一座陌生的小城。
第94章 奉念非(二)
他趁乱跑下车, 在陌生的城市里来回地游荡,试图寻找一处能够栖身的场所。
可是陌生的小城市真大啊,马路七拐八绕地让人晕头转向,到处都是平坦的地面, 可到处都是不能容人睡一觉的地方。
一个几乎身无分文又没有证件长辈在身边的半大孩子, 除了想要从他身上获得些什么的坏人之外,没有人愿意施舍他一张温暖的床。
进了深秋的夜里越来越冷, 奉念非将布袋里的最后一个鸡蛋也吃完了。他拖着饥寒交迫的身体, 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视野中的道路越来越扭曲,直到一块突如其来的路石将他绊倒在地。他趴在冰凉的地面上, 感觉身体里的温度与最后一丝气力在疾速抽离。
视野的前方是一片黑沉沉的大楼,隐约几缕灯光从没有门也没有玻璃的窗户间溢出,看上去那样的温暖又那样的迷幻。
未竣工的工地有着未知而可怕的危险, 十几岁的身体里涌出本能的恐惧与还未褪去的惊悸。
然而再也无法支撑起任何一根手指的肉躯,正逼着他快点闭上眼皮。
就在最后一丝昏黄的光芒从视野里消失时,他感觉有把宽大而锋利的镰刀,从他的腋下划开了他的肋骨。
是黑白无常,还是国外的死神,奉念非已经无力思索, 他沉沉地陷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以为他再也不会醒来, 但没想到还是在一阵独特的气味中睁开了眼睛。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视线的前方沸腾,瘦高的身躯穿着破旧的藏青裤, 背对着他挥舞着手里的刀。
冰冷的刀刃上沾着刺眼的红, 昏沉中的奉念非头皮一紧,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是谁?!”嘶哑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垂暮的老朽,让奉念非自己也感到了惊讶。
“你醒了?”面色深沉的汉子转过身,带着几分惊喜地看着他, “俺还以为你挺不过来死了呢,还寻思等会找人把你抬出去。”
起得太急,导致奉念非眼前一阵阵发晕,试图从腰间摸出铁锥的手怎么也找不准方向。
“你应该是太久没吃东西了,头发晕,躺着吧,俺这马上就要炖好了,你喝点汤可能就会好点。”
说话间,男人放下了刀,将切好的辣椒碎拨到了碗里,倒上了些酱油,转身放到了用泡沫板和油漆桶搭成的桌子上。然后走到奉念非正前方的炉子前,将早就沸腾的汤锅盖子掀了起来。
扑鼻的香气瞬间吸引了奉念非的注意,他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冒白的汤水,和不知道煮过多少次的骨头。
男人找出一只遍布划痕的塑料碗,给奉念非盛了一碗汤,“喝点吧。”
奉念非充满戒备的眼神让男人露出了了然的笑,他将塑料碗放到桌上,自己又重新找了个一次性塑料碗,盛了汤后兀自坐下喝了起来。
见状,奉念非忍不住吞咽起口水,在对方迅速喝尽一碗要去盛第二碗的时候,翻下床蹲跪在地上捧起碗,顾不得烫热地拼命往嘴里灌。
男人手拿着勺子,看着他几秒钟灌下后,立马又给他盛了点,“慢点喝,小心等会儿胃疼。”
男人拿起一张不厚的面饼递给他,“光喝汤不顶事儿,就着点。”
奉念非看着那长形的薄皮面页,踌躇了少许后,伸手接了过去,张口从边角撕咬下一大块。
像几张纸摞在一起的面饼看着薄却很硬,饶是饿到不行什么都只嚼两下就往肚子里咽的奉念非,也没能咽的下去。
“哈哈,这煎饼放在外面有点放干了,不好咬,你这样,卷起来泡泡汤。”
男人将更厚的几张煎饼卷起来,把先前切得辣椒碎酱油咸菜包在里头,然后往热汤里一浸后,用力咬下了大口,冲着他吃得满口咂响,像是在故意馋他一般。
饿了太久的男孩一馋就上了钩,学着男人卷着又咸又辣的辣椒咸菜吃得满头大汗。
那是奉念非人生第一次吃煎饼,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好吃的东西,连那煮了好几顿,一点肉渣都没有了的骨头汤,甚至那碗又咸又辣的酱油辣椒都是那样的美味。
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前吹过,牵动着挡风的塑料布来回飘荡,被辣到满脸鼻涕眼泪的奉念非,忍不住望着窗外忽明忽现的光,愣了许久许久的神。
从那天起,奉念非便留在了工地上。
老家在北方的汉子叫孔庆,是个Alpha,奉念非后来管他叫孔大哥。
孔大哥从来没有问过奉念非家来自何方,为什么只身一人来到这座小城,又怎么会昏倒在工地的外头。除了那个“阿轩”的名字外,他什么都没有问过,但却给了他一张木板和砖头拼成的单人床,和一方用塑料布与铁皮搭成的屋顶。
单人床很硬,但却让他睡得很安稳,屋顶很简陋,但却能给他遮风挡雨。
同样,孔大哥不说,奉念非也从不会去过问他的事,只是同处一个屋檐下日子久了,难免会发现,孔大哥有个被人喊名字就下意识答“到”的习惯。
还会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从对面的单人床上听到孔大哥呢喃的梦话:“014551二监四区孔庆……”
奉念非猜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但却并没有感到害怕。因为孔大哥告诉别人,自己是他刚南下的表兄弟,还带他在工地里干杂活,教他怎么砌砖拌水泥,还教他怎么煮汤做口粮。
孔大哥煮得汤是奉念非喝过的最好喝的汤,工地上尝过的人都说好。
其实孔大哥是个豪爽仗义的性子,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和工友们保持着淡而不生的距离。奉念非感觉自己理解又不太理解,但却将孔大哥的那几句话记得很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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