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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观察得挺仔细嘛。”何舒蕾笑了下,“但是抽烟的人身上会有味道,我听说这几天老王有可能又要查抽烟的,而且……秦惟宁他还经常上课睡觉,查课老师看到也会扣分的。”
何舒蕾顿了顿,犹豫问道:“你说我要不要找他谈谈?”
许静则叹口气,脑海里浮现秦惟宁那副样儿,心想就算你找秦惟宁上《鲁豫有约》谈谈估计也没用,上《焦点访谈》都够呛。
“别了,你找他说太尴尬。我们都是男的,聊这话题还好点,我有机会和他说说。”许静则道。
许静则觉得自己真他妈是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他磨磨蹭蹭回到座位,秦惟宁依旧在那趴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静则像仓鼠一样把头埋进他和秦惟宁之间的书堆里——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秦惟宁发现许静则偷窥他的惨剧,许静则特意用练习册筑起一道战壕,且为了显得自己颇有文化,还用A4纸写上五个大字“马奇诺防线”往上一贴——秦惟宁看到后露出了个奇怪的表情。
许静则历史学的实在是半吊子,所以没读懂秦惟宁那表情的意思: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法军为了开展防御战,历时12年、耗资50亿法郎修建了“马奇诺防线”,结果二战刚开始,德军换成了闪击战战术,最终仅用时39天就攻占了法国。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大人,时代变了”的故事,这条线也是个劳民伤财但最后没毛线用的防线,不断在世界战争史上被人鞭尸,且留下了“法国军礼是投降”的知名辱法笑话。
许静则花费一个大课间使用练习册筑成的“马奇诺防线”在三天后轰然倒塌,原因是历史老师踱步至二人座位,看到“马奇诺防线”五个大字后露出了和秦惟宁一模一样的奇怪表情,问:“你们两位,谁是德军谁是法军?”
秦惟宁在此刻保持了清醒,简要答道:“我是德军。”
许静则心里还挺美,心想秦惟宁你丫也知道你天怒人怨呢,于是他美滋滋地仰头对历史老师答道:“老师,我肯定是正义之师啊。”
历史老师温柔地抚摸了许静则的小脑袋瓜,说:“把选修那册《战争史》再翻一遍。”之后施施然离去。
许静则从马奇诺防线里探出脑袋,一头雾水地问秦惟宁:“什么意思?”
秦惟宁强忍住笑意摇了摇头,“不知道。”
许静则在翻阅历史书后,于当晚晚自习拆掉了这道防线,这条防线于秦惟宁-许静则双方战争史上仅存续了3天。
话说远了。
现在被蒙在鼓里的许静则依然如百年前的法国一般把那条防线当个宝,而且摆在许静则眼前的重大问题是,如何让秦惟宁别抽烟。
也许可以借用伟大革命领袖马克思的戒烟故事来对秦惟宁予以道德劝导,或者直接摆出“抽烟会导致阳痿”的科学事实。
“嘿,许总,嘛呢!下课了啊!下节课体育,走起?”王胖子惊天一掌,打断了许静则的脑中大计。
许静则这才反应过来,捞起篮球就往外跑,再一转头一看,身边秦惟宁的位置空了。
许静则探头往走廊里瞧,秦惟宁的身形在一众女生中实在突出,已经径直往拐角那处废弃空教室拐去了,不是去抽烟又还能是干什么?
许静则脑子里突然短路到只剩一个目标,冲出教室门拨开人群,在秦惟宁身影临消失在拐角的前一刻,许静则猛地伸出手去拍了秦惟宁的右肩。
秦惟宁的手捏了捏校服裤袋里的烟盒,转过头,看见喘着粗气抱着篮球的许静则。
他微皱起眉,因为二人身高的差异,他的视线就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许静则也几乎是同时间读懂了秦惟宁眼神的意思,带着点敌意和嫌弃的,就好像许静则的手很脏。
许静则下意识地一低头,看见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个篮球。
这篮球之前借给隔壁理科班拿去打,让他们洗也没洗干净,许静则自己都嫌脏,而秦惟宁身上的校服是新的。
许静则立即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点头,换上一副笑脸。他想,自己要说啥来着?“嘿,你的益达?”不是,“秦惟宁,小心阳痿?”……也不对。
而秦惟宁心里想的是:“这人有病吗?……他看不出我很烦他吗?”
“有事?”秦惟宁冷淡地问。
“……啊对。”许静则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舌头有点发直,出口时话音就拐了:“秦惟宁,你打篮球吗?一起?”
“……不。”秦惟宁把眼光一收,给了一个彻底的拒绝后,走了。
许静则倒没觉得有多挫败,被秦惟宁拒绝完全是意料之中。他是在被干脆拒绝后,才想起来自己叫住秦惟宁是为了什么,结果这时候秦惟宁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许静则一摇头,冲下楼去,欢脱着冲进理科班的队伍里头。
高中的体育课近乎摆设,就是给大家个活动的时间而已,因此体育老师为了省事儿往往几个班一起上。文科二十班女生里没人对打篮球感兴趣,王胖子体型所限没玩一会就喘得跟破风箱似的,许静则只能和理科班的男生凑合凑合,许静则出球,理科班男生出人。
没过一会,篮球场上就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男生在中间打球,女生围着篮球场坐着看,还有王胖子在那其中如一尾胖鲤鱼般游弋来去插科打诨。
秦惟宁站在四楼转角的废弃教室窗边,取出烟盒里剩下的一颗烟,视线不自觉地就往篮球场那边望去。
那支烟夹在他食指和中指间,秦惟宁迟迟没有点火。
他发现除了那个跟班王胖子以外,许静则也好像和很多人的关系都很不错。换句话说,许静则很受人欢迎。
两相对比之下,秦惟宁就显得颇为孤独。秦惟宁不太在乎这孤独,就像他抽烟一样,并不上瘾。
秦惟宁只是思考起来他为什么讨厌许静则,就因为他姓许?说实话姓许的人太多了,许静则未必和许天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点讨厌也有点别的什么缘故?
“那许静则又为什么来邀请他呢?明明许静则不缺人陪他一起打篮球啊。”秦惟宁下意识地蹭了蹭食指指腹,心想道。
第6章
“哐当——”
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成功激起了围观群众的鼓掌欢呼。
投出了三分球的许静则却毫不恋战,接过王胖子扔过来的湿巾擦了擦汗,他挥挥手示意不打了,走到一边座椅上坐下休息。
场上打球的人也是见怪不怪,他们都清楚许静则的那点怪癖:许静则受不了自己身上有汗味儿,打一会就得离场。
再过一会就是晚自习前的晚休时间,北城高中只给学生一小时的时间来吃晚饭和休息,哪怕来不及吃饭,许静则也非得折回家洗个澡再回来上晚自习。
许静则坐在已经被王胖子擦得锃光瓦亮的场边塑料座椅上,把手里的湿巾扔进垃圾桶,拧开矿泉水仰起头喝了一口。
仰头喝水时许静则顺便欣赏了眼挂在教学楼背后的夕阳,再往下看时,他余光扫见顶楼转角窗台处有个人影,只是逆着光,人影模糊不清。
许静则的嘴叼着矿泉水瓶口,用闲着的右手拍了身边的王胖子一掌,想让他辨别下那人影是谁,待到王胖子转过头时,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许静则若有所思地扫了眼篮球场上,心想:“保不准是我们班哪个女生在看场上的谁,看人退场了她就也走了。”
“怎么?”王胖子一仰头,眼神茫然。
拂面的料峭春风难得地激起了许静则八卦的心思,他颇有兴味地问:“咱们班哪个女生没在楼下啊?”
王胖子眯起眼伸出手指数,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我看好像都在啊。怎么了?”
和王胖子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不同,许静则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来得快去的也快,考虑到王胖子这厮素来听风就是雨,他也懒怠解释,放下水瓶一摇头:“没事。”
王胖子一头雾水,可偏偏不干正事时脑筋转得比地球自转都快,随即反应过来:“哎哟,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许静则抬头作仰望天空状,逐渐张大嘴巴,一指天边红云:“胖儿,快看快看!”
王胖子立刻如一只奋发向上的甲鱼一般伸长了脖儿,许静则冷不丁凑过去一声大叫:“看,飞碟!”
待到王胖子气急败坏意识到自己被耍之际,许静则早笑得乐不可支,朝校园超市跑去了。
课间的校园超市人满为患,许静则凭着一手时间差,在人还源源不断往里挤时,已经先一步拎着购物篮到收银台结好了账。
王胖子紧随其后又往许静则的购物篮里扔了一包薯片,自然,“全场消费由许老板买单”。
结完账后许静则径直往超市外走,王胖子立刻拎起零食袋追上。
校园超市在高三楼旁的一条小巷子里头,此时人潮汹涌,往外挤也是件体力活。
王胖子凭借自己的身躯硬开出一条路,在许静则结完账后才敢哪壶不开提哪壶:“许总,你和秦惟宁同桌,有何感想啊?”
周围人声鼎沸,许静则脑子嗡嗡作响,王胖子那句话他连一半都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秦惟宁——同桌!有什么——感想——!”
许静则冷笑一声:“哼。”
王胖子也没听清许静则说了什么,一边往外挤一边回头看了眼,又转头嚷道:“诶我说,秦惟宁那家伙——没准是怕仇家寻仇——才转到——咱们班的!”
许静则依然不想搭理:“哈。”
王胖子扭头:“怎么着许总,你是要唱‘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吗?”
许静则刚骂出半句“去你的”,却感觉自己肩头好像被一只冰凉的手弱弱地摸了那么一下,小巷子的穿堂风适时而过,他打了个冷战。
待到又被那手再摸了一下,许静则才一转头,正对上一张苍白如纸面无血色的脸,脸上还架着黑框眼镜,镜片好似啤酒瓶底厚度。
那人弱弱一开口:“请问……你刚才说了秦惟宁是吗?”
许静则一愣:莫非“秦惟宁”是什么神奇的咒语,能召唤出地缚灵不成?再定睛一看,许静则终于把那人认了出来:这人是隔壁十九班的。
二十班和十九班仅差一个数字,二者在北城高中的地位却大不相同:
理科班按入学成绩分成ABC三个档次的班级,数字越大等级越高。这十九班就是A班中的A班,成立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要和实验高中的“火箭班”打擂台。其中班级成员自然也是传说中的京北苗子。
至于这些苗子里能不能结出“京北”的果,仍是个未知数。校长在春天这一满怀希望的季节把这些苗儿扎进土里,期盼着来年的六月能结出京北的果实。
总之,十九班是掌上明珠的待遇,仅一墙之隔的文科二十班是风中飘零的野草。一个根正苗红的嫡长子,一个被迫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区别待遇自不必提。
十九班的学霸们素来无暇与二十班的人狗扯羊皮,似乎觉得二十班那只懂“政史地”的大脑实在是对火箭上天、潜艇下海无任何助益。
二十班于北城高中,恰如年夜饭里的凉菜——有它更好,没它也行。
“怎么,你认识?”许静则把手一叉:“他就和我同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要是你想揍他我可以帮你按着,一次五十。”
紧接着许静则把眼睛一眯,低声道:“还是你们十九班想把他带走?自提还是快递?价钱都好商量哦亲。”
学霸兄显然缺乏与许静则交流的经验,双唇一颤,向后退了一步:“呃……”
王胖子与许静则配合默契,步步紧逼:“快说快说!”
“不是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他真的在你们班,我和他之前在物理奥赛赛场上见过,见过而已——”学霸兄见势不好,迅速脱身遁逃而去。
许静则望着学霸兄那瘦小的背影,摸了摸鼻尖:“物理奥赛?……胖儿,上一届物理奥赛,咱们学校宣传得奖了没?”
“没有。”
“那肯定就是实验高中拿了奖。”许静则深谙母校“没炫就是没有”的行为准则,想了想,又问道:
“啧,你说……能代表学校参加物理奥赛的人,干嘛来咱们班啊?我听说那玩意不是得了个奖就能保送上大学的吗?”
王胖子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没准他学着学着,突然发现物理学不存在了,世界观崩塌了,精神错乱了,弃暗投明投身于我们文科班的怀抱了——”
许静则毫不留情地赏了王胖子头上一个爆栗:“你他喵的能少看点科幻小说吗?”
对于这个问题,许静则想了一节课也没想明白。他觉得秦惟宁也许是有个性地过了头,也可能是许静则实在是无法理解秦惟宁的世界。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许静则再度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座位位置,舒了口气:还好,自己坐在左边。而处于座位右边的秦惟宁,仍然在趴着睡觉。
许静则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有股若有似无的汗味儿。于是他又往左边挪了挪,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许静则风驰电掣地骑车回家,返校时路过街边的屈臣氏,他想了想,减速又加速地经过了。
三分钟后,他又折返回来,将车停在路边,跑了进去。
临到晚自习时间,秦惟宁实在是毫无困意。
他才发现原来“浪费时间”这件事也需要天分,每天早七晚九地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折磨。
他只好戴上耳机,MP3里循环播放着巴赫的十二平均律。这是他之前写习题时保留的习惯。
秦惟宁依旧下意识地拿起笔,却发现无题可写。桌面上只有满是文字的空白卷子,而他对此毫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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