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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爱看这种吗?”许静则错会了秦惟宁的意思,连拍前座王胖子三掌:“哎,胖儿,之前那本谈恋爱的小说是不是在你那来着,叫什么喜鹊还是家雀要革命……”
王胖子立刻横眉冷对,大声嚷道:“瞎说,我才不看那种情情爱爱的好不好,我都是读《史记》《春秋》《时间简史》的……”过会递过半张纸条,写道:“还没看完,明天还你”。
许静则与王胖子争执间,秦惟宁拎出文件袋里露出的卷子一角,“高二物理冲刺题练”。
“这也是你自己留着看的?”秦惟宁问。
“诶奇了怪了,我和打印社说的是打印小说啊,他们装错了吧。”许静则揉了揉自己头发,作无知状。
许静则虽然看不见自己表情,但也知道自己这借口找得太烂了。
“啧,不如就将错就错算了,你之前不是学理的吗,没事闲着你就当练手好了,拿去随便做做。”许静则又开始刹不住:
“常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个东西给我是一文不值,但是对你而言那真是如同鲜花配美人宝马配英雄……”
“我不需要。”秦惟宁冷淡地打断了许静则。
许静则的发言就戛然而止了,像只喋喋不休的大鹅被捏住了脖颈。
“你不需要讨好我。”秦惟宁把卷子塞回文件袋,推回许静则面前:“如果你在这么做的话。”
“你想多了。”许静则冷笑道:“我这个人天生心善,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路过路边讨饭的都忍不住扔两个钢镚儿再走。”
秦惟宁淡漠地瞟了许静则一眼:“那下次麻烦你把钢镚扔得精准一点,别砸在我头上。”
许静则险些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我他妈真是贱得慌。”许静则恨恨地想。
“对了,烟我也不吸了。不会再给你和你们班添麻烦。”秦惟宁又补了一句。
“那太好了。”许静则面无表情地回答。他吸了吸鼻子,把文件袋直接扔进后方垃圾桶里,“咚”地一声响,引来前面许多人回头,好奇张望。
许静则没想到自己的倒霉还没完。
讲台上的王主任一抬头,地中海下的双眼犹如鹰隼精准定位:“许静则,你又在后面干什么呢?来来来,有能耐上讲台上来用。”
王主任身为高二的教导主任,也顺便兼任文科二十班的数学老师。
许静则与王主任也仿佛是天然的八字不合,在许静则看来,王主任总对他心怀偏见,也许是他数学很烂的缘故。
他没想到王主任与他的恩怨始于高一分班当日,从此在王主任那里许静则就挂名为“贾宝玉”,连带着身边的王胖子都受了连累,连带着被王主任赐名“胖晴雯”。
当然许静则也不算无辜,毕竟他也很不客气地给王主任起外号为“土主任”。此外号在年级广为流传,只余王主任一人蒙在鼓里。
“来,上来,你来做这道题。”王主任把粉笔朝前一递,全班人听得王主任语气不善,顿时噤声。
许静则抬头看向黑板,感觉黑板上那些符号和他是互不相识——不过哪怕他再不学无术,也知道那应该是压轴题的范畴。
他戳了戳前座王胖子,没想到王胖子一望黑板,比许静则还夸张:“哎哟,土主任怎么兼职教上英语了?”
许静则一叹气,心知这是王主任有意为难,就压根没打算让他能做出来。
青春期的少年什么都可以不要,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唯有“自尊”二字比天大。尤其对许静则而言,被一群人盯着下不来台,哪怕人人都知道他是被有意针对,许静则也觉得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许静则在原位没动,直白道:“报告主任,我不会。”
秦惟宁看了许静则一眼。
许静则绷着脸,心道:“看我笑话挺爽的是吧,爱看就多看。”
“我让你上来!”
“成。”许静则压了压心头怒气,径直走向黑板,接过王主任手里的粉笔。
立在黑板前,许静则举头望题干足有四五行的题,怀疑自己有阅读障碍。
再一转头,第一排的何舒蕾也朝他摆了个“无能为力”的表情,作了个哭脸。
许静则一耸肩,努力表达自己并不在意,偷偷指了指王主任又指了指自己,意思为“运气不好撞枪口了”。
但今天这枪口撞得格外难过,许静则仰头望向天花板,感觉自己没准要哭。
泪腺发达不能责怪谁,但会让许静则觉得自己丢人的程度更上一层楼。
“咱们班有些同学呢,就是扯没用的可以。高考的时候能对卷子说不会吗?讲点难的你们就不听……”
许静则听得如此长篇大论,心想:完。王主任一旦借题发挥唠叨起来,没准得让他在这挂上一节课。
“王老师。”后排有只手举起,秦惟宁起身道:“我可以替他写吗?”
第9章
秦惟宁就那样自然流畅地走上讲台,接过许静则手里的粉笔。
许静则的食指指腹残存一点粉笔灰,还有汗,黏黏腻腻。
而后秦惟宁就不再看他,转头望向黑板上的习题,几乎不带犹豫地下笔书写,许静则只好站在一旁望向秦惟宁的侧脸。
秦惟宁思考时微抿起唇,侧脸线条流畅,一双眼尾微上扬的眼睛里认真严肃,身后晨光熹微春正好,一年之计初启航。
许静则希望这点时间可以再延长一点,这样他可以把这场景记得更牢。可惜秦惟宁没给他这个机会,那道题很快被他解完,秦惟宁转身一扬手把粉笔扔回粉笔盒:“走吧。”
许静则“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秦惟宁的手落在许静则的手肘上又拿开:“走。”
许静则就跟着秦惟宁一前一后地走下讲台,秦惟宁的身影离他很近,又仿佛离他很远:
许静则突然想,我真他妈的羡慕令狐冲。
不是因为羡慕令狐冲有盖世武功,也不是羡慕令狐冲到哪儿都有美女相陪。而是羡慕令狐冲可以苦恋小师妹岳灵珊,苦恋到全天下都知闻。
许静则的苦恋注定只能属于他一个人,没有开始,没有尽头,只因为他性别和对方相同,这点心思就注定为大多数人无法接受。
如果他开口,差一点可能被评为“变态”,好一点可能是“没什么这很正常”,而后刻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于是他连被碰一下手肘这样的资格都不具有了。
那么最好就是不要说。许静则愿意孤独而高傲地做一个少数派。
不需要回应,这是他自己的事情。
王主任望向走下讲台的两个背影,最后眼神落在秦惟宁身上,神情复杂。
而后他拿起粉笔在黑板那道题旁边挑了个对勾:“很正确。同学们,我们都要向秦同学学习啊。”
前排学生纷纷回头张望,带着好奇与猜测。二十班的女生过惯了无法无天的日子,不知道是谁领头鼓起掌,又接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主任只得重重地拍拍黑板:“看前面!都注意,我要变形了!”
“哎哟土主任又要变形了,他是霸天虎还是大黄蜂啊?”王胖子唯恐天下不乱地又凑上话,把头低在书堆里回头张望。
秦惟宁依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愿,许静则抖了抖身体:“好冷。你什么时候能放弃说这些烂笑话?”
王胖子将身一扭,打量打量秦惟宁,低声对许静则道:“真是没天理了,你说孔乙己会‘茴’字的好几种写法怎么就没人给他鼓鼓掌呢?许总,咱们文科真是没出路啊,是不是真得学好数理化?要不我也收拾收拾转行吧。”
“别介,要我说你还是夜观天象,等着哪天穿越回宋朝吧,可以弥补一下唐宋八大家里没有姓王的这一缺憾。”许静则损道。
“许总,不学无术啊你,唐宋八大家里有王安石——”
王胖子正要炫耀王姓璀璨家史,讲台处横空飞来一枚粉笔头,正中头顶十环。王俊男同志“嗷”一声抱住头,光荣阵亡。
“你们家不仅有王安石,还有王主任呢。群星璀璨。”许静则没良心地笑了,其笑容如同王主任保温杯里泡着的杭白菊,尽情绽放。
过了会,许静则目视前方,小声道:“谢了。”
没人回应。正当许静则怀疑秦惟宁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之时,秦惟宁简短道:“不用。”
许静则抬头,顺着秦惟宁视线看,看向自己桌膛后明白过味儿来:
秦惟宁不是帮他,只是还个人情而已。许静则帮秦惟宁免遭被吸烟惩处的风险,秦惟宁就顺带着让许静则不被挂在黑板旁。
许静则恍然大悟后,心里又有点泛酸。
有什么好酸的,还真以为人家愿意帮你呢?许静则心想。
“类似的例题在书上第六章 最后一节,你们文科班应该刚学过。”秦惟宁道:“偶尔也少浪费点时间,别真考上了。”
许静则拐了一个弯才发觉秦惟宁在讽刺他。
此人要么不言语,要么一张嘴就现出一口獠牙喷出毒液三升,属实可恶。
“行啊,我偶尔也劳逸结合一下。那你呢,每天在这参禅就不是浪费时间了?”许静则反问。
话说出口许静则就有点后悔,他想起此前王胖子和他说的,秦惟宁是有些缘故才来他们班的。
秦惟宁侧过脸很快地看了许静则一眼,平静地说:“也别真把自己当大侠。”
意即为少管闲事。
许静则就又被噎得没话讲了。
我真贱啊,许静则想。
不然把秦惟宁的脸和秦惟宁的嘴分开吧,这两个没必要买一送一,他可以只喜欢秦惟宁的脸,其余的拆开一斤八毛,谁爱要谁要。
出于一点挽尊的心理,许静则清清嗓子:“咳。其实吧,我也就是数学这科差一点,其他科我学的还是可以的……”
这倒是不算夸大。
秦惟宁想到此前自己晚休时,在北城一中校园里闲逛。正碰上许静则和他那个胖跟班,凑在表彰玻璃板前看着什么。
秦惟宁不想和许静则主动打招呼,也不想被打招呼,就在花坛后面停了步。
“许司令真是能文能武,在下佩服佩服,征文比赛只拿三等奖真是评委有眼无珠。”秦惟宁觉得那个胖跟班有时活脱脱是抗日剧里要找老乡买瓜的胖翻译。
许静则是个有钱的草包,胖跟班就是被许静则拿钱收买来的草包,俩人凑在一块再穿上串儿就能当糖葫芦卖。
“啧,那有什么。我又不差那几百块钱奖金。”许静则叼着可爱多冰淇淋一晃脑袋,蓬松的深棕色头发就在阳光下抖了抖,光泽像某种食草动物的毛皮:“语文组老师说我这篇不够阳光,不符合本次征文的主题,让我改我也懒得改了。”
两人就接着又开始说起相声一唱一和,走远了。
秦惟宁在他们走远之后,凑到表彰玻璃板前扫了一眼。
许静则的文章被排在最末尾,写在红色三百字的稿纸上,短短三页。没有歌颂祖国赞美教育,只讲了个孤独的船长,于漫长的雨季里孤单泅渡,他和大副与水手都不知道目的地要在何方,有些意识流的没头没尾。
秦惟宁从中感到了一点无来由的悲伤,但是北城却从没有过那样漫长的雨。
秦惟宁本想说“我看过你那篇作文,写得还不错”——不是完全的草包。草系含量可以降到百分之九十。
这来之不易的表扬却被许静则先一步打断:“你数学很好也正常,你之前是学理的嘛,而且你妈又是数学老师,根正苗红……”
“你怎么知道我妈是数学老师的?”秦惟宁声音一沉:“你调查我,是吗?”
许静则觉得秦惟宁就像windows系统自带的那款扫雷游戏,点哪儿哪儿炸,他从来就没玩明白过。
次日,秦惟宁没来上学。
“他姓秦的什么毛病啊,他华籍美人啊他,这么在乎个人隐私?玩的近的谁还不知道谁父母是干嘛的,至于这么敏感吗?”王胖子立刻站队。
许静则倒是冷静:“胖儿,我问你。要是有个女的打听你隐私,你怎么想?”
“高兴还来不及呢,妥妥的对我有意思啊。”
“要是换成男的呢?”
“……”王胖子沉吟了下:“没准是要找我茬,先摸摸我来路。”
许静则摆出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没法解释,毕竟他一开始真是想找秦惟宁的茬。
但这次许静则没归纳对原因。秦惟宁没来上学和许静则有关,却是拐弯抹角地相关。
“出示证件和关系证明。”
厚重的铁门一道道关上,狱警进行贴身检查时,看到秦惟宁身上穿着的北城一中制服,眼中略带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手上的检查动作依然如故。
“都是些日常用的东西,都符合规定的。”李当歌努力挤出一个笑,麻利地拆开包裹。
狱警没做回应,仔细查过后把几样东西抽出来:“这些不能送进去,其他的可以。”
“只是些吃的呀,这些也不行吗?”李当歌还欲辩驳,被秦惟宁拉了袖子:“妈。”
李当歌也就没再说话了。
监狱里的气氛永远森严压抑,灰白墙面冷色灯光,不论进出都得通过重重铁门,铁门后的高墙上涂着八个大字:“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不过秦惟宁也真的怀疑,做人这件事,是否真的有“重新”这个选项。之前的错事真的可以如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般擦除,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忘记,再“重新”地郑重开始?
如果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为什么人偏要离了岸下进苦海,还是那海水里隐没着无尽诱惑,让人不到淹死时总不会想起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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