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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惟宁扭头看了看他,接过空乘送来的毛毯,盖在腿上。
许静则打开电脑看了会文件,略活动了下脖颈,恰好瞥到秦惟宁那副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心烦,“你这么盖能挡风吗?这么大个人了真不知道平时都怎么活的。”
许静则此时看秦惟宁就像是看自己那不争气的下属,怎么办都办不到自己心坎上,等得不耐烦了,干脆将手伸过去帮他把毛毯掖了掖,又帮他调了座椅靠背。
秦惟宁表示这回风吹不到了,许静则得意地说“以后就这么盖”,顺便再传授两句养生之道,教育秦惟宁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不养好身体怎么能工作到六十五岁。
秦惟宁突然问许静则,退休后打算去做什么。
许静则一愣,这个问题太过遥远,其实他一点也没想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做这种半辈子后的计划更是没有意义,可他刚教育过秦惟宁,这时也不好意思自己拆台,只好勉强地畅想一番,说到时候就去买栋别墅养老,搞搞园艺和钓鱼。
许静则的白日梦不做则已,一做起来发现那倒还真是美好,颇有归园田居的意境。秦惟宁听他设想了半天夕阳红生活,没有评价具体内容是否现实,只是看着许静则,问:“到时候能叫上我吗?”
许静则立刻回答“当然会叫你了”。话音刚落,自己却先顿了一下。
他发现在自己的设想中,小秦和小许会在若干年后自动进化为老秦和老许,都不带另外一个小,也自然没夹带另外一个老。
好像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仿佛再过四十年,也和已经过去的十年一样,不曾有谁产生了巨大的进步。
他又想起秦惟宁说过,这些年里也试着找过,最后却都没成,也是不合适。
许静则也想问,是哪里不合适呢,以后还找吗,得找吧。找到了以后就轮不着我叫你了吧。
空乘发了餐,许静则拆开餐盒填肚子,才又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那么遥远的没影子的事儿何必去想。秦惟宁到底是大病初愈,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果汁,而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秦惟宁不说话的时间太久,许静则都以为他已经睡着,耳畔却突然响起声音:“你在看什么?”
许静则才发现秦惟宁不知何时把头微微侧了过来,也并不是偷看,机窗玻璃里正好能看见许静则的手机屏幕反射出的内容。
许静则回答:“王胖子他老婆要生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我挑个送孩子的礼物,就当是见面礼吧。”
只是许静则在这方面也没什么经验,看得也是一个头两个大,问:“你没睡着吗?”
秦惟宁淡淡道:“睡不太沉,被光晃醒了。”
许静则“哦”了一声,接着翻页,秦惟宁好像没什么睡意了,略调直了椅背看着他。
许静则再翻几页,实在看得头疼,干脆将手机递到秦惟宁面前:“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样。”
秦惟宁看了两眼,说了句不错,挺好的。许静则不置可否地将手机拿回到自己面前,端详一会又自己否定了,如此来回几遍,秦惟宁先打断他:“那么小的孩子分辨不出的,也记不住。你送个心意就好,长命锁不就很好吗。”
“长命锁之前送过了。”许静则摇一摇头:“也不能太随便,毕竟我是这孩子的干爹呢。”
秦惟宁没再说话,像是在消化这句“干爹”的份量。
最后有几样物品进入决赛圈范围,许静则还想再问问秦惟宁的意见,秦惟宁却抢先一步说:“许静则,我头疼。”
许静则立刻把手机收起来了,再一看秦惟宁,秦惟宁略皱着眉头,脸色也真的有些苍白,毛毯还裹在身上,提醒着许静则他还是个病人。
许静则顿时有些紧张,虽然此前已经做过全身检查,可谁也保证不了有没有什么潜伏的后遗症,何况此时二人在万米高空之中,秦惟宁说着自己没什么大事,只是头有些阵痛,许静则还是立刻伸手握住秦惟宁的手,问:“手怎么这么凉?”
他又松开秦惟宁,十分严肃地询问还有没有其他症状,不会是脑震荡吧。
可能是被许静则紧张的氛围所感染,连空乘都走过来询问了几遍。
秦惟宁摆手对空乘说自己可能只是因为气流颠簸而头晕,许静则却还是紧绷着神经,低声警告他:“你别硬撑,下了飞机就去医院再做一次全身检查,这种事情不是说没事就没事的。”
秦惟宁抬起眼睛注视着许静则,似是有话要说。然而停顿片刻后,也只是在毛毯下将许静则的手翻过来,轻轻地拍了拍许静则的手背又收回,而后说:“真的没事,不用担心。”
可许静则还是一路忐忑直到飞机降落,短暂的失重感后重回地面,他才稍稍松懈。
西都的新机场距离市区很远,许静则的助理开车过来接机。等待行李的时间里,许静则看了眼到达时间,才发现今天几乎一整个白天都耗费在路上,而秦惟宁无论说自己身体恢复得多么好,到底也还是个病人。
“我直接送你去医院?”许静则问。
“不用。”秦惟宁趁着许静则没注意,直接将行李从转盘上取下来,“我先回公寓,明天我再去医院检查。”说完,像是怕许静则并不相信一样,朝他笑了笑:“我会去的,不会骗你。”
许静则上前一把将秦惟宁手里的行李夺下来,“啧”了一声,让秦惟宁先坐一会,十分钟后在上车点见。
转身后许静则有点回过味儿来,心想秦惟宁会不会是装的,反复思考后觉得可能性极高,毕竟秦惟宁连做好人好事都不一定是发自真心。要是装的,那秦惟宁就真是缺德带冒烟了,以为把他耍着好玩?
十分钟后,许静则在距离上车点五十米外的地方将车停下,拔下车钥匙在手里不停打转。
秦惟宁不知道许静则的车牌号,他就站在上车点那里,看着面前的车停下来又出发,来来去去。
离得太远,许静则看不清秦惟宁的表情。只能看见秦惟宁就在那站着,像个路障,身后排队等候的人不断越过他。
五分钟,十分钟。许静则已经严重迟到,秦惟宁还是站着没动,也不肯找个座位来坐,他只是伸出手,撑住了面前的栏杆。
此时一辆车向他驶来,刹车停住,许静则从驾驶位跳下车,对他说:“上车,我让助理先走了,我们在这附近休整一晚上再赶回去。”
第74章
诸如“只剩一间大床房两位要不要拼在一起睡”这类令群众喜闻乐见、令许静则闻风丧胆的狗血事情并未发生。
助理在机场附近的酒店为他们定了两间房,两人提着行李休息一晚,打算明天再开车回城。
许静则到了房间先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便穿着浴袍拿起电脑再度开始工作,电脑上切出数个窗口,还要戴着耳机对着空气不断讲话,从远望去和精神病人十分类似。
待到喝完一杯半的咖啡,已经将近深夜,许静则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许静则摘下眼镜,犹豫片刻,决定该去关怀一下病人秦惟宁。
他拿起手机,想在微信上问秦惟宁睡了没,又觉得这句话留痕在聊天记录里有点气氛诡异,若秦惟宁已经休息,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许静则给他发来这个,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他想反正秦惟宁就在隔壁,干脆直接上门去问问。走到门口穿衣镜旁,许静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浴袍,衣摆下的内裤角若隐若现——简直是成何体统!
许静则又赶紧折返,将行李箱摊在地上翻看,行李箱原本是为出差准备,里面尽是些西装,哪怕挑件略微休闲的款式穿上,大半夜也真够能装。
最后许静则只能翻出那件略显宽大的纯棉T恤再配上短裤,这松松垮垮的T恤他当成睡衣穿了好几年,贴身的东西总是磨合得越久越舒服,他的下属们可能难以想象,在多次语音会议当中,他们敬爱的小许总都穿着这件印着只大狗、狗还竖着大拇指自卖自夸地说“I’m very good”的T恤在发表讲话。
洗过澡后头发吹得半干,没涂发蜡软软地半塌着,许静则再度审视了一番自己这副造型,最后自暴自弃地把电脑也抱上了:还哪里有什么精英形象,整个就是一天真且愚蠢的大学生,这些年纯粹白干。
不过许静则哪怕是在大学,也是会去骗别人办电话卡的那类人,因此他还是充满自信地走出门去,心想如果自己敲门而秦惟宁已经睡了,他直接离开就好。
按了秦惟宁房间的门铃,许静则等待几秒,没有听见回应。他刚想回房,房间里却又突然响起脚步声,许静则还来不及辨别秦惟宁是在哪个方位走动的,门已经开了。
许静则一怔。
他看到秦惟宁穿着浴袍站在门口,浴袍下露出的脚踝至小腿处露出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秦惟宁水汽濛濛地对他解释道:“刚才在换药。”
到底是从天灾里捡回一条命,秦惟宁身上有许多处划伤,但相较之下已经算是无需提及的轻伤范畴。
“咳。”许静则清清嗓子,问:“你还没睡呢。还疼吗?”
“你说头?头不疼了,应该没什么大事。”秦惟宁立在门口,回答。
“哦,行——”许静则刚要说“那你有事儿叫我”,秦惟宁忽然又说:“不过身上有点不舒服,愈合时有点痒,就睡不着。”他看向许静则抱着的电脑,问:“你也还没睡?”
许静则脑子里的处理器开始咔咔咔响,随后“噗——”地一声,冒出黑烟。
“我,你,哎你说,哎这,嗐”——抱着这样的心情,许静则走进了秦惟宁的房间。
其实走进去后,许静则才发现自己可能是有点小人之心。秦惟宁的视线先落在许静则的衣服上,很浅地笑了一声,说了句“不错”,随后走进卫生间,再出来时浴袍下已经多了条裤子。
许静则就只好在沙发上坐下了,掩耳盗铃地将电脑打开,偶尔一瞄。秦惟宁的电脑也摊在桌几上,看来办公也没有断,秦惟宁折返回来将电脑关了,许静则说自己刚喝过咖啡,这时候精神透顶,聊聊天也行。
闲聊几句后,许静则借着桌旁立式台灯的光,瞥到秦惟宁胸前未完全拢紧的浴袍间露出的伤痕,落在健康紧实的肌肉上显得格外乍眼。
这样的伤痕,秦惟宁的身上还有不少。
“甘心吗?”许静则突然问。
秦惟宁坐在他对面,凝视着许静则,许静则又继续问:“要是真死了,年纪轻轻的,你甘心吗?”
“你说你有这么多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东西,脑子好使,身体健康,长得可以,事业也在上升期,好好活着多好,我真弄不明白你。”许静则道。
“以为自己要死的那一刻,是有一点不甘心。醒来以后身上又疼。”秦惟宁说。
“脑子、身体、事业”——秦惟宁又觉得自己是被许静则给骗了。他觉得许静则和传销头目高度相符,用“有意义和没意义”的论调将秦惟宁成功洗脑,最后拍拍屁股走人,还要反过来劝他,好好活吧,你多符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啊。
秦惟宁也真是想问,许静则,你向人兜售你那套哲学的时候,你自己到底是信不信的?——名门正派的掌门其实杀人如麻拿小儿炼丹,魔教教主私下里每天扶老奶奶过马路,这世上有这种事儿吗?
要说不甘心,那也有。不甘心就是他太了解许静则做不出殉情那档子事儿,为他顶多消沉两天,过后又撒着欢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没人能活得过许静则,有道是千年王八万年龟,许静则大有修炼成忍者神龟的态势。
许静则身体很没出息地一抖。秦惟宁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展开,两人的手掌并排对在一起,秦惟宁用手指划过许静则的掌心,像一片羽毛轻柔地荡过去。
“看,我们都是断掌。”
许静则抬头望望秦惟宁,又低头看看两人的手,好像还真是:“有什么说法?”
秦惟宁放开了许静则的手:“断掌的人命都硬,轻易死不了。”
许静则略微惊讶后,一脸哭笑不得,睫毛反复来回地抖:“狗屁,这你也信。你好歹也是个人民教师,少信这种封建迷信。”
结果是许静则又低下头反复地查看比对,问秦惟宁“真的假的啊”。秦惟宁说“假的”,许静则追问“真的是假的?还是假的,是真的?”两人对话又再度可以成为汉语考试题目。
“反正我没死,你就当真的信吧。”秦惟宁最终作结。
许静则眨眨眼睛,不再继续这一话题。两人坐在沙发上闲聊,自觉在中间让出一人的距离,许静则又趁秦惟宁转身去拿水时快速低下头偷看了眼自己的掌心,觉得还是有点痒痒的。
许静则想起一件事,问:“你怎么劝那些孩子又回来上学的?”
秦惟宁举起水杯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拿你之前在班里放的那段视频。”
“啊?”
“我电脑里还有。”秦惟宁的旧手机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他打开电脑,找出那段不甚清晰的视频按了播放:“记得吗,就是当时班里没人参加运动会,你播的那段视频。——我去到他们家里,给学生看,问他们真不学了吗,考不上好学校,比不过城里的孩子就不学了吗?跑步运动员跑不过博尔特、跑不过刘翔就不跑了吗?”
“自己努力过就好,我说这是句屁话。你看到别人生来就拥有的比你更多,你拼了命想要的一切他出生时就拥有的时候,你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对自己说,我努力过就好?可是就真的能做到不努力了吗,在山里继续重复你们父母辈、祖父母辈那样的一生?等到老了再对自己讲这样的一辈子也不错?是真的觉得不错吗,还是事已至此,只能对自己说不错,不然就不敢回看自己的一生了?”
“山外的世界也没那么好,百分之九十九的璀璨都不会属于你,比好人更多的是骗子,比机遇更多的是陷阱。但是只有看过了,经历过了才有资格说自己不喜欢,才能说我选择回来,不然那就不是选择,就只是被动地接受。尽管选择之后的结果还是由不得你,可是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是自由的,我们努力十年、奔跑了一辈子,也只是为了能站在台上,有那么一刻选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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