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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别这么说她。”
“我说她什么了?”霍芬敏的声音有些尖利。她看见,提起她的离开时,常舟俞竟十分平静,她陡地心里一空,她觉得她失去了一些东西,迟钝的神经来不及让她领会。她心慌意乱道:“我骂她了?我只是做了一些合理的推测!你向着她吗?舟俞?你觉得她说得对?你也想真的不管我了?”
常舟俞默了默,说:“没有。”
霍芬敏忽然疾步走到常舟俞身边蹲下来,她扶着常舟俞的膝盖,哽咽道:“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你讨厌妈妈了?是,你是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的。是我害了你。可是、可是我也很无辜啊!我也不想碰那些东西。我每次回来,都像死过了一回。妈妈只有你了。你也只有妈妈啊。”
她说:“我这次已经打算好了。用不了十几天。我今天赚了三百块呢!周末的时候,人还会更多的。十天,十天我们就可以走。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十天,你还不信我吗?”
霍芬敏仰头看他,哭得狼狈又可怜。常舟俞垂眼看她,眼神有些松动。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但每一次,他都无法不动容,包括现在。他松松覆住霍芬敏的僵冷嶙峋的手背,低声说:“我信。您不用这样。”
见他终于松口,霍芬敏蓦地泪流满面。她抱住常舟俞的腿,脸埋在裤腿间,嚎哭道:“我知道。舟俞,是我害了你,是我,我对不起你……以后我们好好过。小俞,囡囡。妈妈的宝贝。”
常舟俞抿着嘴,一直未曾湿润的眼眶此时涌上了氤氲的水意。他紧阖着眼皮,没让里面的眼泪流出来。那些属于儿时的称呼触动了他心底深处最难能割舍的记忆。
他又想到了傻子。傻子叫他小俞,也叫过他囡囡。
他想,如果这次,妈妈真的愿意带他走,傻子怎么办?傻子如果还来找他,却发现他不见了,会有多慌乱。他几乎能想象到傻子呆愣茫然的表情。他也能想象到,傻子再也找不到他时,难过无措的表情。镇上的人看见那样的傻子,背地里会怎么说傻子?甚至,他们兴许会当面嘲笑傻子。他怎么能丢下傻子,就这样走了呢?他怎么能?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性。傻子不会再来找他了。他离开了,傻子也不知道,渐渐地,就会忘了他。
“妈,没事的。”常舟俞睁开眼,对霍芬敏轻声说,“您去坐着,别这样。”
“好。好。”霍芬敏用力地抹掉眼泪。她哽噎几下,踉跄着坐到床边。
平复了心情后,霍芬敏柔声问道:“是不是很饿?”
常舟俞说:“不怎么饿。”
“怎么会不饿呢?”霍芬敏说,“平时不吃晚饭吗?”
常舟俞说:“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霍芬敏起身,往厨房走去。她说:“没事。以后我给你做晚饭。这样你总会吃的。”
常舟俞慢慢地应了声“嗯。”
在做番茄炒鸡蛋的时候,霍芬敏才发现家里没糖了。此时,鸡蛋和番茄都已经下锅了。她擦擦手,对外头的常舟俞喊了一声:“舟俞。你来帮我翻炒一下,我出去买点糖。”
“买糖?”闻言,常舟俞走到厨房门口,他见霍芬敏急匆匆地撇下围裙,已然要出门的模样,忙说,“不用这么麻烦了。没糖也能吃。明天路过再顺便去买糖就是了。”
“没糖你可吃不下。”霍芬敏哧笑一声,她边走边说,“巷子口那边就是小卖铺,放心,很快的。”
“好吧。”常舟俞接过了锅铲,按着不紧不慢的频率,翻炒起来。
翻炒不过几下,门就被打开,伴随着霍芬敏的声音:“怎么还在这里站着?舟俞没听见声音吧。”常舟俞闻声望去。只见霍芬敏提着一小袋白砂糖,匆匆进屋。而她的后面,则是紧张的傻子。
“来来来,让我来炒。”霍芬敏撕开袋子,迅速往番茄炒蛋里撒了些糖,她翻炒两下,就熄了火。她一边将菜盛进盘子里,一边说,“刚刚我出门走得急,他在家门口附近站着,我没认出来。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是他。我见他还站在那里,就想着可能是你在炒菜,没听到他喊你。”
常舟俞应了句:“嗯。”他没有立刻去看傻子。他垂眼望着那个在霍敏芬手腕间翻动的锅铲,好一会儿,才转身,慢慢朝傻子走去。
第36章
傻子局促地站在屋内,僵直着脊背。
常舟俞走到他身前。他凝视傻子的脸,发现跟他这些天脑海里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包括那双漆黑澄亮的眼睛。
他语气冷淡地问:“你在门外面站着干什么?”
傻子说:“我、我……”常舟俞冷漠的态度让傻子忐忑的心沉了下去。他吞吞吐吐,低着头,不敢看常舟俞,他不想看到常舟俞讨厌他的神情。可常舟俞一直不说话,他忍不住,就悄悄抬起了头。他看着常舟俞的眼睛,觉得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里,藏着的,不是讨厌。
常舟俞说:“阿河。”
常舟俞本想叫傻子离开。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千百遍。
可傻子的眼神里淌着一条沉默而执着的河。河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河水温柔,又安静,淌在那里,等他跳下去。常舟俞的神经忽然眩晕而绮丽。他无法呼吸,窒息的感知侵没他的大脑。他想,勇敢一次吧,他该挣脱出来,勇敢一次。于是他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如果,如果我不住这里了,我要走了,你想不想跟我走。”
傻子愣了一下,而后神情变得紧张。他眨了两下眼睛,紧紧盯着常舟俞,问:“你去哪里?”
话已说出口,常舟俞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不能骗自己,他一直知道,他其实想见到傻子的。他越是推开他,就越是想念他。但他已是一潭泥沼,不能让傻子也陷进来。既然决心要和傻子再也不见,就应该断得彻底才对。斐芝姐说得很对,他仗着傻子不知疲倦,仗着傻子一股傻劲,把傻子的心捏在手里,高兴了,就把玩,迷茫了,就丢掉。傻子任他揉捏搓圆,他当真就这样做了。他总这样反复,简直像个恶人。
于是常舟俞说:“没。没去哪里。”
傻子追问:“你要走吗?不在这里。”
常舟俞摇头,说:“没有。你听错了。”
傻子说:“我听到了。”
常舟俞说:“不。你……”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讲什么呢?”霍芬敏端着菜出来。
常舟俞立刻应:“没什么。”他没再理会傻子,走到桌子前帮着霍芬敏摆置好饭菜。霍芬敏多摆了一双碗筷,她对站在原地的傻子说:“来吃饭。”
傻子没动身,只看着常舟俞。
常舟俞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对傻子说:“一起吃饭。吃完饭你就快点回家。”
常舟俞和傻子并排坐在桌子一侧,霍芬敏坐在另一侧。
常舟俞不跟傻子说话,不叫傻子夹菜,傻子就只吃白米饭。对傻子,霍芬敏之前谈不上喜欢,甚至,她是有些嫌弃的。但这点嫌弃只源于傻子总来找常舟俞,而不是针对傻子这个人。霍芬敏知道常舟俞的朋友不多。一个是伍斐芝,一个是傻子。她在伍斐芝那里受了白眼,常舟俞又为伍斐芝驳了她,于是她对傻子的态度便好了些。
她见傻子干吃米饭,而常舟俞也只沉默地吃饭,问:“怎么了?”
常舟俞说:“什么?”
霍芬敏说:“你们两个吵架了?”
“吵架?”常舟俞说,“没有。”
霍芬敏说:“他都不敢夹菜。”
常舟俞瞥了眼桌面上的菜,说:“我没有不让他吃。”
霍芬敏对傻子说:“夹菜呀。”
傻子觑一眼常舟俞,没有真的去夹。霍芬敏观察常舟俞的表情,不像是厌烦傻子,也不像是生气。她有点纳闷,附耳小声问:“舟俞,怎么了?是不是不该让他进来?”
常舟俞沉默几秒,说:“没。”他对傻子说:“你吃菜,别让人喊你。”
“哦。”傻子应了,这才开始动筷。
霍芬敏忽然问傻子:“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傻子说:“什么是朋友?”
霍芬敏说:“你还找别人玩吗?”
傻子摇摇头。
霍芬敏说:“啊……那你还不知道,我和舟俞要走了吧?”
傻子猛地停下手中的筷子,他一手端着碗,手指紧紧地捏着碗沿。他屏息凝神,认真地辨认那里面的意思。
“还有十天左右吧。”霍芬敏看了眼常舟俞,又缩短了时间,“可能不到十天。七八天的样子。我就带着舟俞去北方了。”
傻子问:“北方?”
霍芬敏说:“嗯。就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然后,我们就不回来了。不过到时候,你要是想,你可以打电话给舟俞呀。你有手机吗?”
“我没有。”
“那你可以记一下舟俞的手机号。”霍芬敏忽然想起什么,说,“或者,你留下你家里的座机号,我们去到那边,舟俞再给你打电话。”
傻子没有接霍芬敏的话。他在思考霍芬敏表达出的意思。小鱼要走了,跟他妈妈一起走,去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不回来了。傻子突然对常舟俞说:“我想。”
霍芬敏不知道他们刚刚聊了什么。她见常舟俞不回应傻子,只当傻子在胡乱说话。她顿觉自己和傻子说那些话,更像是自言自语,说不定,这个傻子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撇了撇嘴。没再和傻子说话。
傻子盯着常舟俞,说:“我想跟你走。”
常舟俞还未应话,霍芬敏先皱起了眉:“你跟我们一起走?那怎么行?”她对傻子的好态度到此为止:“你和我们非亲非故,我们自顾不暇,哪能还带上你?”
傻子有些急道:“小鱼问我。我说,我想。”
“小俞?!”霍芬敏惊道,她愕然地望向常舟俞,“舟俞,你让他叫你小俞?”
傻子不依不饶地对常舟俞说:“我跟你走,小鱼。”
霍芬敏不再看傻子,将目光放在了常舟俞脸上。常舟俞是什么性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只要她刻意去看,她一眼就能看出常舟俞在想什么。她的脸渐渐冷了下来。她碰地砸下碗,语气平静地问:“舟俞,你刚刚问他什么了?你想带着这个傻子?”
她一句接一句地问,最后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常舟俞说:“没什么关系。”
霍芬敏仔细地打量他的脸,她微微瞪着眼睛,语气开始变得尖厉:“没什么关系?你跟一个傻子来往,做朋友,我就不说你什么了。但很显然,你不仅仅是把他当朋友。”她猛地站起身,抢走傻子手里的碗筷。她对傻子斥道:“滚出去。”
第37章
常舟俞面无表情,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霍芬敏把傻子的碗筷随手扔在桌旁,对傻子说:“我说,叫你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跟你走。”傻子只顾着跟常舟俞说话。
见状,霍芬敏对傻子嘲骂道:“看来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吗?或者说,听不懂,是吗?既然这样,”她站着,垂眼看着常舟俞,命令道:“舟俞,我觉得你应该叫这个傻子出去。”
一直没有说话的常舟俞此时蓦地一下,把手里的碗筷放在了桌面上。他说:“妈,你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霍芬敏的胸脯剧烈起伏,她狠狠地盯着常舟俞的脸,一手指着坐在常舟俞身边的傻子,说,“他是个傻子,我说错了?我不歧视残疾人,你们做朋友,可以,只要他不给你惹麻烦。但你想带他走,你想跟他发展成其他关系,我不允许。”
常舟俞说:“他不是残疾人。”
“你去问问别人,智力障碍是不是残疾。”霍芬敏说。
常舟俞的眼睛忽然涌上红色,说:“他只是有一点点问题。”
“你看看他这个样子,”霍芬敏的手直直指着不吭一声的傻子,“是一点点问题吗?”她猛不丁看见常舟俞泛红的眼眶,不可置信道:“你哭什么?我说他这么一句,你就哭?刚刚我跪在你面前,你都不舍得掉两滴眼泪!”
她哽噎起来:“一个伍斐芝,一个傻子,你才认识他们多久?你今天为了这两个人,顶了我两次,到底谁才是你的亲人?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妈妈了?”
霍芬敏见常舟俞没再反驳,缓和了心情,说:“还有,不光因为他是傻子。他还是个男的。”她憋下了泪意,她质问道:“舟俞,你什么时候喜欢男的了?”
常舟俞抿着嘴,沉默不语。
室内只有霍芬敏略显急促的喘息声。
桌面上的菜都凉了。那盘西红柿炒鸡蛋无人问津,本是可口漂亮的红黄相间,现在瞧上去,变得暗淡不已,就像春天掉落一地的木棉花,和在了灰黄的尘土里。一个碗歪歪扭扭地躺在桌子中间,里头的米饭都倒了出来。另外两个碗则冷冷地立在霍芬敏和常舟俞的面前。那些筷子都散乱地散在桌面上,分不出哪双是谁的。
一旁的傻子看见常舟俞在流泪,站起来,往常舟俞身边走了两步。他挨在常舟俞身边,生气地对霍芬敏说:“你不能骂他!”
霍芬敏转而怒视傻子:“我骂的不是他,我骂的是你!他是我儿子,我骂他干什么?”她怒极反笑:“你倒是可笑,居然对我指手画脚起来。舟俞是不可能主动跟你结识的,当初,也是你主动找上门的吧?你赖上门,蹭吃蹭喝,话都听不懂。你一个傻子,还是个捡垃圾的傻子,还想叫舟俞带你走?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跟我说话?”
“妈,”常舟俞也站了起来,说,“他没有蹭吃蹭喝,他也没有赖着我。如果我不给他开门,他就没办法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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