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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害怕出门。
常舟俞出门的时间越来越少,到后来,已经不出门了。而霍芬敏在家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或许,是因为她知道造成常舟俞如今这副处境的罪魁祸首是自己,她无颜面对这一切。
从重拾瘾君子身份的那一刻起,霍芬敏就变成了刽子手——这个家的刽子手。她早就没有再继续摆菜摊和开沙冰小铺了。她逃避这一切,越来越依赖毒品获取快乐,偶尔又会良心发现地回到这里。她每一次看见等在家里的常舟俞,都为不争气的自己感到痛苦。
她戒不了毒品。她尝试过无数次。她不想让自己犯毒瘾的样子再被常舟俞看见。每一次回来前,她都必须要生生熬过那段痛苦的生理戒断期。对她来说,那真的像死了一回。但每一次回来后,不过多久,她还是会忍不住复吸。
这次她明明下定决心,承诺要带常舟俞离开,却惶恐地发现,常舟俞似乎对她彻底失望了。伍斐芝鄙夷的眼神刺痛了她,常舟俞满脸的麻木也刺痛了她,因为她,她儿子还变成了同性恋,和镇上那个捡垃圾的傻子搅和在了一起。她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把常舟俞毁了。她含辛茹苦养大的亲生儿子,她呵护备至的宝贝,被她,害成了这样。
她焦虑懦弱,再次想到了毒品。
她现在身体不痛了。她活过来了似的,半倚在常舟俞怀里。痛苦褪去,她对常舟俞的爱得以喘息,它变成了利刃,将她早就残溃的脸面刺破,将她万劫不复的心捅得血淋淋。
“绑住我吧。”霍芬敏说,“舟俞,这次,妈妈肯定会带你走的。”
常舟俞说:“您还是去戒毒所吧。”
霍芬敏阖紧眼皮,眼泪汹涌地流出来。
常舟俞说:“我不会再绑您。明天您就去公安局。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去。下周五,我会去戒毒所看您。如果您在里面,我就等您出来,我们一起走。如果您不在,我就自己走。”
霍芬敏捂住自己的脸,颤声道:“好。好。”
“妈,如果我这次走了。”常舟俞说,“我就不会再回来了。”
霍芬敏哭喃:“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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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子知道,他被常舟俞的妈妈嫌弃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别人是有点不同的。镇上的人总对他指指点点。他原本是不在意的。他有小鱼。小鱼不嫌弃他,还总是对他笑。小鱼跟他说话时的声音很好听,笑得很漂亮。他想天天都来找他。
偏偏他说错了话,他怎么道歉,小鱼都没有给他开门。
那天,小鱼的妈妈让他进屋了,小鱼也没有赶走他。他有点开心,他以为小鱼又没生他的气了。可在饭桌上,小鱼的妈妈也像镇上那些人一样,说他了。他还害得小鱼也被他妈妈骂了。小鱼又哭了。然后,小鱼把他赶走了。
傻子,别人都这么叫他的。谁都不会喜欢傻子的。
他想起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小鱼的笑容了。
现在傻子蹲在西街街尾巷口对着的那棵树旁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巷子。
他有点害怕。他不敢松懈,这两天一直观察着,生怕常舟俞哪天就走了。他看见了那个男人,又去找了常舟俞。
傻子意识到,原来小鱼是愿意让别人进屋的,只是不让他进屋。他想冲进去,把那个男人赶跑。可他知道,那样的话,小鱼只会越来越讨厌他。
忽然,他看见小鱼的妈妈出来了。她抽噎着,佝偻着抱住自己,走出了巷子。傻子等了好久,她都没有回来。
第42章
天已然黑了。
傻子还蹲在树旁。他没有看到霍芬敏回来。这很奇怪。就他观察到的,前几天,在这个时候之前,霍芬敏就应该已经推着一个小车回家了。
“大傻子!”一个路过的男人大声笑他,“你蹲在那里蹲了一天了,里面有什么好看的啊?”
傻子置之不理,紧张地盯着巷子里常舟俞家的家门口。
“一天天的,不饿啊?现在也八九点了,行了,赶紧回去吧!别东看西看的!”男人随口嚷了两句,见傻子无动于衷,则摇摇头,蛮不在乎地走了。他经过巷子口,走出一段距离,又重新拐了回来。他走进巷子,一边走一边嘟囔:“傻子就是傻子,每天不知道在那里东张西望什么。搞得我他妈进来嫖一顿都不得意。”他往巷子里走,越走越远,最后停在一道门前。他低声喊了一声,那门就开了。一个穿着玫红色吊带的女人将他迎了进去。
不多时,屋子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渐渐消湮在夜半的巷子深处。
昨晚,霍芬敏喝过美沙酮后,暂时抵抗住了第一次犯瘾的痛苦。今天早上,常舟俞和霍芬敏一起吃了顿早饭。刚吃完饭,霍芬敏就开始频繁地打哈欠,吸鼻涕。常舟俞只沉默地看着她,他并没有开口,霍芬敏就起身,说她要去公安局了。
常舟俞将她送到了门口。霍芬敏只说了句“舟俞,妈妈这次不会让你失望的”说完,就低着头,含泪走了。
霍芬敏离开时是清晨八点半。那时太阳光已经很亮了。霍芬敏刚走出屋子,阳光就将她笼罩了起来。她枯黄的头发在熠熠的光下显现不出原本的颜色,变成了美丽的赤金色。在常舟俞的记忆中,霍芬敏曾经挑染过一头时髦的金发。于是他在背后看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霍芬敏,她身上一切衰败的痕迹,仿佛都被清晨的阳光抹去了。常舟俞在门后看了一会儿,就退回了屋子。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昨晚对霍芬敏说出的那些话,并非是常舟俞又一次发现霍芬敏复吸后的冲动之言。几年了。那些难以说出口的话,难以做出的决定,在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诺和欺骗后,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下周五,他妈妈仍然没有在戒毒所,他就会如他所言,离开这里。他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他妈妈可以来找他。但他不会再守在这里了。
忽然,常舟俞听见有个男人经过门口,嘟囔了两句话。
有个早就在他的脑海里逗留着作怪过许多次的身影此时渐渐浮现在了常舟俞的脑海里。
他的心底陡然迸出了浓烈的情绪。他的心变得沉甸甸的,变成了他能感受到的一个实物。它跳动着,在胸腔里,声音震耳欲聋。它渐渐炽热,热度升腾,孕育出了一股冲动。那些还不确定的感知荡然无存。剩下的,分明是一颗赤裸裸的心。
常舟俞蓦地站起来。
他拉开门,走出了半个身子。他看见了远远的,蹲在树后,同样只露出了半个身子的傻子。
今晚有月亮。在皎白的月光下,常舟俞的眼神柔和地淌了过去。傻子与他对视,未来得及分辨其中意味,下意识地,立时将自己躲在了树后。
常舟俞安静地等着。果然,不一会儿,傻子就忍不住了,慢慢地探出半张脸。常舟俞对他招了招手,无声地笑着道:“过来。”
傻子愣愣的。他看见常舟俞对他笑了,还叫他过去。他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过了马路。他看见常舟俞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他的步伐在那样的注视下,逐渐加快。他走到常舟俞面前,略微喘着气。他有点不敢相信,没能说出一句话。
常舟俞主动牵过了他的手。
傻子怔怔地望向自己的手,跟着常舟俞进了屋。
常舟俞双手握着傻子的手。他低着头,小声道:“对不起。”
傻子不知要回什么。他呐呐无言,僵直着手臂,任常舟俞轻轻地摩挲自己的手。
常舟俞轻声慢慢地说:“以后,我不让别人进我家了。只有你能进来。好不好?”
傻子立刻回:“让!让别人进来!”他朝常舟俞走近一步,小声地重复:“让别人进来。别气我,小鱼。”
常舟俞的话哽在了喉咙里。他抿着嘴,眼眶煞红,顷刻间,硕大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了傻子的手背上。
傻子忙不迭磕磕巴巴地急道:“让别人进来。小鱼。对不起。别气我。”
“我不让。我不让了!”常舟俞像是再也无法容忍,猛地抱住了傻子。
常舟俞想,一直以来,他好像对谁都狠不下心,所以落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他对他妈妈狠不下心,他对陈强、齐望锐也狠不下心。可偏偏,他唯一的狠都给了他抱着的这个人。
他本觉得自己脏透了。他本觉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顶。直到傻子出现。这半年,和这个人相处的时光,是他最快乐的时候。傻子给他带来的所有,他照收不误。而他给傻子的,竟只有他的懦弱和他的反复。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傻子?
常舟俞紧紧地抱着傻子。他告诉自己,他再也不能推开这个人了。他将脸埋进傻子的脖颈间。他的眼泪染湿了傻子的锁骨,洇透了傻子胸前那层薄薄的布料。
傻子稍微一动,常舟俞就抱得更紧。傻子听到了常舟俞的哭声,也感受到了常舟俞脸上的湿意。他动不了,没办法看清常舟俞。他僵着脊背,只好任由常舟俞紧紧地箍着自己。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回抱常舟俞。他小心地摸了摸常舟俞的头发,又拍了拍常舟俞的背。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说错话了。”
常舟俞说:“没有。”
他说:“我……”
常舟俞忍住泪意,从傻子的脖颈间抬头,望着傻子,问:“你什么?”
傻子看见了常舟俞满脸的眼泪,和红肿的眼皮。他焦急地说:“我、我……”
常舟俞又想哭,又想笑。他扁着嘴,嘴角却不禁勾出个了浅浅的笑:“你别跟我道歉。也别说你做错了,说错了。”他凑上去,亲了一口傻子的下巴,而后与傻子对视。他低声道:“你什么都没做错,知道吗?”
傻子像是还不明白,怎么常舟俞突然就这样抱他、亲他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亲昵地贴近了他的脸,和他说话的人。
第43章
常舟俞问:“你没来找我这些天,是不是都在我家附近偷看呢?”
傻子有点怕常舟俞生气,起初并不敢立刻承认。可他见常舟俞只静静地等他回话,于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常舟俞歪着头,将额头抵在傻子的肩膀处。有一条细细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来,流进了傻子的衣服里。他低声喃喃:“你怎么就不会累呢。”
傻子说:“我不累。”
常舟俞轻声问:“你是不是怕我走了?”
傻子突然变得紧张:“你去哪里?”
常舟俞说:“我还不知道。”
傻子说:“你问我,问我,带我走。”
常舟俞温和地说:“嗯。我问你了。”
傻子说:“我跟你走。”
常舟俞说:“好啊。我带你走。”
常舟俞应得太快了。傻子愣了一下,重复地确认了一遍:“我跟你走。”
常舟俞笑:“我听到了。我说,我带你走。”
“哦!”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常舟俞抱着他不放,问:“你晚上吃饭了吗?”
“没吃。”
“你饿不饿?”
“不饿。”
“你不吃饭,还总说自己不饿。那你怎么长这么高的?”常舟俞腾出一只手,去摸傻子的头顶,而后将手虚虚地从空中慢慢挪至自己头上。他掀起眼皮,仔细比对两人的身高,语气有些酸溜溜地说,“你看,你比我高了半个头。”
傻子直直看了眼常舟俞的手示意出来的距离,认真地认同道:“哦。”
“……”常舟俞无奈地瞟他一眼,忍不住埋在他的肩膀上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
“唔……反正是夸你的。”
傻子的脸微微涨红了,说:“哦。”
常舟俞想了想,说:“那我就不做菜了。蒸几个糯米卷。”说罢,他放开傻子,朝厨房走去。
傻子顿时感到怀里一空。傻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的怀抱。他感觉常舟俞身上的味道似乎还附在他的衣服上,常舟俞的体温还熨烫着他的前襟。傻子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他跟在常舟俞身后,看着常舟俞耳际的头发和背影。他看见常舟俞的耳垂被亮光映照得透明,像两滴挂在耳下的小鹅卵石。他将手往前抻了抻,在还没有碰到常舟俞时,又缩了回来。
常舟俞从冰箱里拿出速冻的糯米卷,放进蒸笼里。他忽然问傻子:“你喜欢你奶奶吗?”
傻子说:“喜欢?”
常舟俞说:“你想和你奶奶说话吗?想总是见到你奶奶吗?”
傻子说:“不想。”
常舟俞说:“我听说,她对你很差。是斐芝姐跟我说的。你自己觉得呢?你觉得你奶奶对你好吗?”
傻子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默默摇了摇头。
常舟俞说:“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回家,你奶奶会不会说你?”
傻子说:“不知道。”
常舟俞说:“那……你今晚在我这里住吧。明天你再跟你奶奶说。”
傻子应道:“哦。”
根据伍斐芝口中的信息,常舟俞猜想着,如果傻子一直在他家住,孙桂娟势必会找过来的。所以在两人正式离开前,他会叮嘱傻子不在孙桂娟面前提他们的事,等他要走时,再提前告知傻子,他们好悄悄走。若他此时是理智的,以免节外生枝,他其实不该在这时留下傻子,但他推开傻子的次数太多了,他们分别的时间也太久了,如今他下定了决心,那星末的理智不足以与感知到傻子在自己身边时的餍足感抗衡。
常舟俞偏头望着傻子,说:“你住在我这里。我有热水可以洗澡,只是,我没有你穿的衣服,你只能穿你现在身上这套了。”他灵光一现,小声惊呼:“哦,我可以给你穿我夏天的睡衣,比较宽松。”“等一下。”说着,常舟俞去衣柜里翻出了一套夏季短袖中裤睡衣,他捏着衣服的肩角抵在傻子身上,度了度,说:“我觉得你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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