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健身房外面是一家小咖啡吧，镂空古典木质屏风，隔出一个一个小包厢。
健身房的女老板是品味高雅且人脉极广的议员夫人。
她很懂上流人士的喜好，餐饮、娱乐和健身场所的装潢，深得总司一把手的心。
近来体重有微小超标，司长不得不在工作时间对自己负责。
加隆洗完澡，在吧台要了一盘牛排沙拉、一杯胡萝卜汁，今日份绝望减脂午餐。
饭吃到一半，恰才那个跑步的女孩也收拾完了，换好衣服走出来。
身边还跟着个同伴，另一个姑娘。
站在她身边略显清瘦，虽在说笑，脸上却没有笑意。
两人很大方地把午餐放在加隆对面，开始攀谈。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大叔？”清瘦女孩问，点点头，从容不迫地打了个招呼，“叔叔好。”
直白、一般礼貌的开场白。
“叔叔好。”酷似军方亲属的女孩跟了一句。
她披了件外衣，头发梳齐了扎在脑后，午餐吃的不少，但也尽是些草。
显然蒋明和颜挈为了和司长说上话，不得不顺应上流社会的饮食习惯。
加隆非常高兴。他特别喜欢这些年少有为的年轻人。
他们单纯而有魄力。
若是在单位食堂用餐，端个盘子坐在他对面、向他问早安的，都必定有事相求。
不是哪只老狐狸来拉帮结派，就是有工作时间不方便讲的，要给他吹耳边风。
看见就烦。
还是新鲜血液好。热情纯粹，没有心机。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亲是？”加隆开始觉得这顿饭没那么难以下咽。
但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前面问。
“我叫蒋明，我的父亲是一名退休协警。”年轻女子回答得很随意。
旁边的颜挈百无聊赖地咀嚼着她那份难以下咽的百草沙拉。
蒋明笨蛋的自我介绍就像这些又绿又紫的草一样没有味道。
……？
加隆不记得自己的社交圈中，有哪个名门贵妇嫁给了退休协警，也不记得哪位老同事的爱好是做协警兼职。
这番言简意赅的自我介绍，也未免太过低俗了。
“总司长阁下。”见加隆陷入怀疑性沉默，蒋明单刀直入地挑开话题，“我是W市的一名一线警员，您的下属。”
她伸出手，加隆就当没看见。
不仅不是名流，连本地人都不是。
加隆对年轻人的喜爱没有那么炽热了。他慢条斯理地用叉子扎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哪里来的愣头青，不惜花了大价钱在健身房蹲他的点。
她不会以为见一面顶头上司，就能飞黄腾达吧。
还带了个同样乳臭未干的“军师”。
“失陪。”沙拉实在难吃得很，加隆板着脸站起来。
年轻人的幼稚令他讨厌。
“司长先生。”蒋明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芹菜，“我手里有个能让您名垂青史的好机会，真的不看看吗？”
名垂青史的机会，好大口气。
她又是哪个老狐狸派来的钩子？
什么机会？进步党的黑料？总统的把柄？
加隆坐了回去。
还算有趣。
虽说不知是谁的棋子，陪她们玩玩。
颜挈敲敲桌面，全息保护罩将用餐隔间笼罩。
“一手情报。”
细碎的蓝光在加隆眼前铺展开。
信息已经经过加工和保密，除了描述性解释，没有关键数据。
在他正式回应之前，颜挈不准备让当局的人知道事件细节。
加隆皱起眉，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可以看出，中年男人的血压明显升高了。
这两个女人带着目的来找他。
这是进步党的阴谋，她在敲诈他，她背后的人在敲诈他。
“奥兰克里斯多雪原不属于辖区范围，”加隆脸色冷得狰狞。
这种无关紧要的丑闻，要是被捅到民众眼前，又是一波支持率的跌宕。
“你们应该去找军方。”
“论军方背景，还是您比较深厚，加隆少将。”
颜挈头也没抬，将清水煮虾仁扎了个透。
她将“少将”二字咬得很重，似是在提示他什么。
“雪原再怎么说也是未定论势力范围，‘不属于辖区’这几个字，撇得太干净了吧。”
“呵。”加隆表示轻蔑，“国安没发现类似情况。自五年前‘极昼行动’开展以来，活体仓库事件在国内已经绝迹了。”
“二位如果背后有什么人，要你们泼警司脏水，可要想好代价是什么。”
“选民不关心热点新闻的可证实性，先生。”蒋明打断他的威胁。
面对顶头上司，她还是表现出了应有的谦卑，
“希望警方和军方有所行动，能拨用一小部分财政实施营救。司长先生，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
那可是极寒的雪原。
战机启动一次就是几十万，调度军队不要津贴吗？补给和物资不用钱吗？
人命关天，军警的命不是命吗？
为了一群占用社会福利的流浪汉，批这样一波款项和人力，他怕不会被警司和军队骂死。
党派的舆论斗争每天都在上演。若是她俩真敢捅娄子，也还不到自己要出面谢罪的地步。
就凭这两个小妮子，能掀起什么波澜呢？
“威胁可不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加隆说。
“先生！”哐啷一声，颜挈丢了叉子。
很少有人敢在加隆面前露出这样戾气的表情。
“明哲保身也不是做官的态度。”
“警司充其量不过是国会的打手，谁都能踩两脚的婊|子。您不要给脸不要脸。”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用纸巾擦擦嘴，在加隆惊怒失语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一封邀请函。
短短几行，落款是六芒星印章。
“我们只是在您这里碰碰运气。既然这就是您的态度，那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我们赶时间，先生，用餐愉快。”
加隆想伸手去接信笺，确认幻界的公章是否真实，颜挈却把它收了回来。
军方惦记李渊和的专利好久了。
但这件事求商务部也没用，幻界谁的面子都不卖，平等歧视所有有关当局。
加隆瞬间后悔了，盯着颜挈似乎是想挽留：“等等，你们要去哪？”
“去找加德纳夫人。先生，”颜挈一笑，“得到通知，她的会好像快结束了。”
进步党议长，加隆的死对头。
“我需要时间。”加隆铁青着脸站起来。
谈判已然失去主动权。
此时表现坦诚，还有挽回的契机：“让我想想……”
“司长大人，”颜挈打断他，头也不回，“筹码固然重要，但花总更看重第一印象。我们只等得起一个下午。”
蒋明自知嘴笨，跟着颜挈，什么话都没多说。
她已经习惯做饵子了。
她认得荆棘六芒星。
但她想不通，盲点的人怎么会有幻界的东西。
盲点的花老板……其实就是幻界的花总——花璃吗？
化妆师的来头真不小啊。
蒋明看着颜挈的背影，打了个哆嗦。
*
看来军方是珍视幻界抛来的橄榄枝的，加隆没让她们等太久。
蒋颜二人应邀前往总司时，甚至省略了搜身环节。
小警察为她们打开会客厅的门。
那是个很正式的会客厅，加隆已经在坐等她们了。
他伸手示意二位坐。
坐在对席的，是个戴老花镜的军官。
头发花白，正在阅读文件。
颜挈和蒋明进门时，他甚至没有抬眼。
“这是陆军参谋长，阿曼德上将。”加隆介绍。
蒋明礼貌地行了个军礼，阿曼德起身回礼。
“你们的情报很有价值，我十分在意。”老军官不温不火地开口。
语气倒也没显出几分在意。
颜挈翘起二郎腿，交叉十指，冷冷审视两名高官。
加隆的诚意确实到了位，帮她请来一位还算排得上名的军队领导。
“很荣幸。”蒋明还带着怯意。
公职刻在骨子里畏上，一点也不逊色于她对颜挈与生俱来的害怕。
“军方钦佩二位的勇气和魄力，也对贵方在特殊领域向军警系统所展现的信任深表谢忱。”
阿曼德不紧不慢的。
“关于奥兰雪原潜在的恶性事件，我族同胞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军方深感焦急。”
“二位知道，该地区涉及国际法框架下的主权归属未明议题，军事力量的调度均需严格遵循《跨境管辖双边协议》相关条款。”
“军方欲迫切启动营救和打击境外犯罪预案，只可惜法律程序障碍一直未能抹除。”
第36章
“我们不是来浪费时间的，先生。”
长篇大论被打断，颜挈的神色开始不耐烦。
她似乎完全不吃官家面上虚与委蛇那一套，军方捏着底牌的态度令她不爽。
阿曼德看了眼心浮气躁的年轻人。
交钱拿货的快生意，是杀人放火的行为逻辑。
要登堂入室，官家都喜欢慢一点。
卡着时间线，能拖尽量拖。
三思后行、谋定后动。
对方的耐心，也是自己的筹码。
“花总愿意接受的交易，直接取决于警方和军方的诚意。”
可是颜挈没有耐心，所以他们也没有筹码。
“使者小姐，军方并非爱莫能助。”眼见颜挈就要撂担子走人，阿曼德只好摊上一句，“军警方愿尽绵薄之力，只不过不能以公务的名义。”
颜挈没接话。
李渊和要的就是出师有名。
“得知贵司诉求后，军方第一时间紧急召回退役旧部，其愿以个人名义与贵司并肩作战。”阿曼德说。
“并肩作战？”颜挈心中窝火，“这件事难道不应该由当局全权负责吗？”
旁听很久的加隆插了嘴：“使者小姐，当局负不了这个责任。如您所见，军警方接手此事，完全是出于对贵司的尊敬。”
“而您，蒋明小姐。作为一名光荣的警察，您掌握无比宝贵的情报，果断挺身而出、越级上报，展现出出色的判断力和行动力。”
“当局考虑到您还是一手情报的掌握者，决定任命您为警司的特别顾问，主导此次行动。”
“你们敢戏弄幻界？”
满着茶汤的瓷盏哐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盏盖滚出去半米远。
热水泼了一桌，溅到了颜挈裤腿上。
一旁装着聚精会神却在发呆的蒋明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颜挈拍桌子。
就算面对她单位的司长和局长——相比起这两位来说，简直是芝麻绿豆大的官——颜挈都是客客气气的。
两个老家伙显然也是被震惊了。
“使者小姐……当局的诚意已经足够了。”加隆皱起眉。
当局也没有一味退让的道理。
“军警积极响应了幻界的要求，但也不能逾越底线吧——法理上的脸面，我们还要不要了？”
不过就是两个来传话的，披着幻界的皮，就敢和自己这么横了。
筹码是用来交换的，一张门票就想让他们掏心掏肺掏钱，想得美。
*
花狸子自己都不知道，李渊和借她的名义，和当局搭上手了。
“军方怎么说？”
一从会议室走出来，李渊和就迫不及待地问成果。
“9个人。9个退伍兵。”
颜挈表现得十分烦躁，在厕所隔间里咬牙切齿。
“批了一架快要报废的战机。他们还把真要那条子卖命。”
李渊和皱眉：“……什么意思？”
知道军方抠门，也不至于脸都不要吧。
“什么意思？要不您自己问问他们。”
李渊和被气笑了
“我明白了。算上那个条……蒋明，一共十个人。我让何千把款项和装备……”
“十一个，李总，十一个。”
“还有人？”
“我也去。”
“去观光？”李渊和有点头疼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菜狗去雪域凑什么热闹？
花狸子要是知道，她把颜挈往火坑里推，只怕是要和她拼命。
一只乱跳乱叫乱咬人的猫，她可不想招惹。
“李总，拜托您了。那条子是个傻子，离不了我。”
哦，抠门的军政府和伟大的爱情。
李渊和两眼一黑倒在沙发上。
这个抓马的世界。
平生第一次想和当局做点交易，他们却思量空手套白狼。
李渊和喜欢的是双赢买卖。
*
当局没有让颜挈等上太久。
阿曼德还是太了解这些老兵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事情说用得着他们，都屁颠屁颠地赶回来。
怕退休以后闲出毛病的样子。
30/53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