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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祁辞的发问,他艰难地耸动着身体,却终究没能爬起来,只是露出了半张沾满血的脸。
祁辞一时无言,尽管那半张脸被摔得有些变形,但他还是认得出来。
那是他的三弟祁纬。
这个答案并没有太出乎意料,他早就想到了,既然是要替代他,那么始作俑者多半就是他的某个弟弟。
可事情还没有结束,已经到了这一步,总归还是要全部弄清楚的。
祁辞拍了拍聂獜的手臂,让他抱着自己,来到了祁纬的面前,目光淡漠中又有些怜悯:“我……应该不需要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了。”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执妖是从哪来的?”
祁纬含着血笑了,他的身体还被红线缠着,无法挣脱也没有力气去挣脱:“你知道……父亲跟表老爷……为什么吵架吗?”
祁辞皱眉,没想到这件事真的跟表老爷的死有关。
“人人都说祁老爷古板顽固,可真正守旧不知变通的人,却是表老爷。”祁纬还在笑着,血从他的嘴角一点点流出:“父亲他明明已经要将祁家交给我了……可是表老爷却不同意!”
“他说……祁家必须由你来继承,就因为……你和他是一类人,你们能够控制执妖!”
“我的好大哥啊!你从小事事都压我们一头,那是你自己有本事,我认了,”祁纬说着,目光愤恨地看着抱着他的聂獜:
“可凭什么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也要偏爱你。”
祁辞无言,他不知该如何对祁纬解释,除了聂獜之外,他口中那些执妖的“偏爱”究竟给自己带来了多少痛苦。
他确实拥有处理执妖的能力,可每次都会激化尸花的绽放,鲜血淋漓地撕裂他的皮肤。但又因着表老爷的嘱咐,下一次遇到执妖时,他仍旧要选择出手化解,然后重复无尽的痛苦。
执妖于他而言从不是什么命运的恩赐,而是无法摆脱的噩梦。
但是这些话……祁辞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即便说出来,祁纬又能听信几分呢?
“我去找了表老爷,我只是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用执妖,凭什么我不能继承祁家!”
祁纬的神情越发扭曲,多年的嫉恨让他近乎疯狂,他的身体动不了,看向祁辞的目光却只剩下怨毒:“……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倒在了地上。”
祁纬只觉得一阵后怕,他不敢声张,也不敢去查看表老爷有没有事,只能借着夜色的遮掩,慌忙地逃走了。
直到第二天,他才听说了表老爷死在自己院子里的消息。
祁辞怔愣地靠在聂獜的怀里,他因着追查胡家伯侄的执妖与祁家的关系,回到云川,表老爷又在这个关口去世,他本以为这背后应该有什么阴谋隐秘。
却没想到,表老爷的死,竟然是这么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
或许连表老爷,都不曾料到自己会这么突然死去,所以才没有把与执妖相关的事,都告诉祁辞。
而将信息藏在丧事中,可能也只是表老爷之前以防万一,留下的一个准备,没想到最后却能用得上。
“后来,我就发现……自己身上有了执妖。”
祁纬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哭还是笑:“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但总归是有了。”
“刚开始我不敢用它,可后来……”
后来祁辞回来了,祁纬心中原本因为恐惧而压制得恨意,攀升至了顶点。
祁辞无言,手中滑出了那只蕴着光的青玉算盘,指尖停留在算珠上:“你把它召出来吧,无论如何……不能让它在你身上久留。”
“如果我不呢?”祁纬得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祁辞:“为什么你就能一直留着执妖,我却不行——”
“是因为你身边那个怪物吗?”
“你为了能留住执妖,所以才委身于它,被一个怪物猥亵玩弄?”
他的话刚出口,一枚青玉算珠就毫不留情地射进他的口中,打碎了他的门牙。聂獜没有环抱祁辞的那只兽爪,也勾住了祁纬身上的红线,将他高高吊起。
祁辞收起了对于血亲最后的怜悯,脸上只剩下冷漠:“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它出来。”
可祁纬却只是含血看着他,目光中是浓浓的挑衅:“我不……”
“大哥要杀了我吗?”
祁辞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他微微闭合双眼,手指重重地按住了青玉算珠,然后在祁纬的注视下,再不犹豫地隔空打出。
四枚算珠蕴着青光,划过深渊下浓重的黑暗,如流星般冲入了祁纬的四肢关节中。
上一刻祁纬还面带挑衅,下一刻无法忍受的剧痛,就彻底打破了他强装出来的肆意,他整个人因为痛苦在半空中疯狂抽搐着,却又无法挣脱聂獜的兽爪,喉咙中爆发出非人的惨叫。
“啊——”
而随着那四枚算珠的钉入,一个虚虚的影子被打出了祁纬的身后,它拥有着类人的形体,但面容却是一片空白。
对于害了自己的东西,祁辞不再给它任何选择的余地,左手一翻就将青玉算盘抛向半空,化作盈盈虚影。
右手毫不犹豫地拨弄上面的算珠,霎时间那钉在祁纬身上的算珠便投落在人形执妖上
执妖因此而不断挣扎着,可那四枚算珠却死死地钉着它的身体,随着祁辞的拨弄,乍然崩碎化作了无数带着微光的屑片,在黑暗中簌簌落下——
一切就这样,戛然而止。
——————
第二天,祁老爷带领祁家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祠堂,准备对祁辞施以家法时,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
供桌上堆砌如小山的牌位,轰塌下来,伴着红色的纸钱散落得满地都是。
祁辞与聂獜就那样站在其中,目光淡然地看着他,脚边还躺着半死不活的祁纬。
庞氏看到儿子那般,当即哭喊着扑了上去,再不顾任何形象的嘶叫着,让人快找大夫来救救他儿子。
祁老爷定定地望着祁辞,什么都没有问,但又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
“那晚的事,你都看到了。”祁辞率先开口,扶着聂獜的手臂,缓缓地向着祁老爷走去。
这才是祁老爷不去追查表老爷死因的缘故。
祁辞也回望着自己的父亲,比以往任何时候感觉都要陌生,他确实无法理解对方那近乎机械的想法。
祁辞这个长子不在,那祁纬就要继承祁家,所以无论他做出什么事,都可以压下。
长子回来了,那他就必须继承祁家,之前费心袒护的祁纬就又可以撂到一旁。
何其冷漠,何其可笑。
祁老爷没有回答他,良久之后才因为庞氏的哭声太大,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的祁纬:“他会死吗?”
“现在不会,”祁辞用着最后的耐心,说完后又补充道:“但是活不了太久了。”
祁老爷又是一阵沉默,紧闭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说道:“那你——”
“我会离开祁家。”祁辞打断了他的话,漂亮的鸳鸯眼像是含了冰,他毫不遮掩地在祁老爷面前握住了聂獜的手:“弄清楚表老爷留下的事后,就和他一起离开。”
说完,也不等祁老爷的反应,就被聂獜扶着快步走出了着肃穆压抑的祠堂,将祁家的众人全部远远的、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也就是在这时候,聂獜忽然俯身在祁辞的耳边低声说道:“少爷,昨晚祠堂里有件东西跟你们一块掉了下来——”
第35章
两人回到了祁辞的小院后, 聂獜才将他口中所说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卷许多不同规格的纸张拼凑而成的古书,现在想来应当是藏在祠堂的牌位后,昨晚那些牌位坍塌,才随着它们一起掉落下去。
“祠堂……”祁辞心中微动, 像是乍然灵光闪过, “是了, 虽然表老爷不姓祁,但因着身份特殊, 等到下葬后,他的牌位也是要由我上供到祠堂的。”
所以表老爷是想祁辞为他放牌位时,再发现这卷古书,却不想因为这桩意外, 提前被聂獜捡到了。
祁辞用了大约一天的时间, 才将里面的内容大致理清,直到那日晚间就寝时, 他仍旧拿着那古卷靠在床头翻看。
聂獜将门窗关好后, 又为床头的灯添了些油, 然后脱下外衫坐到了床上。
祁辞虽然双眼仍旧盯着手中的古卷,身体却极为娴熟地靠到了聂獜的身上,由着聂獜扣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气息随即贴到了他的颈侧。
“大少爷可看懂上面写了些什么?”
祁辞点点头, 贴着聂獜暖和的胸膛,向后枕上他的肩膀微微仰起头,刚想说什么却被聂獜含住了唇。
昨夜之后,祁辞能够察觉得出,尽管聂獜对他仍旧温驯顺从,可大约是因为不再需要掩藏凶兽的身份, 聂獜显露出对自己侵略与占有的欲望。
水晶镜后的鸳鸯眸开始泛起微红,祁辞的手半推半就地抵在聂獜肩上,却又被聂獜整个困在怀抱之中,仰头承受着他越来越深的吻。
直到祁辞的身体彻底软下,唇间泄出细碎的呜咽,聂獜才堪堪放松了些对他的禁锢,可祁辞的双手却环上了他的脖颈,若有若无地触及着他颈后隐藏的那枚铜环。
在这件事上,祁辞向来不肯示弱,他含着水光的鸳鸯眸微微眯起,淡淡的松香萦绕在两人鼻息间,发出了最无法令人拒绝的撩拨:“怎么……这样就够了吗?”
…………
直到那夜过半,祁辞与聂獜清洗过后,才重新回到床上。
经过这番折腾,祁辞虽然疲惫但却没了睡意,他半坐半躺在聂獜的怀中,重新拿起了刚刚被抛到床边的古卷,声音慵懒地说道:“这卷书起先一部分……讲了个故事。”
“故事?”聂獜轻抚着祁辞还略微湿润的发丝,控制着自己手上的温度将它们仔细烘干。他倒是没想到,祁辞的那位长辈,会费尽心思在祠堂里藏一本故事书。
“是一个有些奇怪的故事。”
因着时间久远,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已不可考,开篇所呈现的信息也仅有一句:“大旱三年,饿殍满地。”
“岁夏,突降甘霖,又起蝗灾。”
大旱之后好不容易迎来降雨,却因为这降雨又引发了蝗灾,虽未亲身经历,祁辞也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危急。
粮谷皆毁,寸草不生,死者不计其数,更有许多孩童被家中抛弃,流落街头等死。幸好附近山上有个道观,观中的道长极为心善,将那些孩子收留了。
不过好景不长,等到那年秋天,这位道长也终是身染重疾,一病不起,观中的孩子们再次失去了依靠。
随着观中粮食的一点点耗尽,这些孩子们开始商量着,要下山去。
“时逢乱世,便是下山也未必能找到吃的,何况还是几个孩子。”聂獜听后皱皱眉,有些不赞成地说道。
祁辞笑着摇摇头,手指划弄着聂獜的掌心,那里一如既往的温热厚实:“倒是难为你一个煞兽,还能想到这些。”
“可他们便是留在观中,终究也只是死路一条,下山闯荡说不定还能活下去呢。”
“听我继续说——”
这八个孩子沿着山路走呀走,然后他们就遇到了一条小河,浑浊的河水中有座窄窄的石桥。
于是他们就纷纷走上了那座石桥。
起先他们走得还算顺利,可当他们来到石桥正中时,桥下的河水却突然变得汹涌,泥沙混杂间浮现出一张张淹死泡肿的人脸。
那些人脸张开了无数张嘴巴,用无数个声音纷乱地说着:“好饿啊——”
“好饿啊——”
“好饿啊——”
然后在河水中找不到食物的他们,就开始露出裹着泥浆的牙齿,啃食起石桥的桥墩。
孩子们见状都吓坏了,赶紧向桥对面跑,眼看着只剩最后几步路时,却已经来不及了。随着那些人脸啃食石头的声音,前方的石桥已经轰然塌陷了下去。
而他们身后的路,也很快就被河水淹没了。
孩子们挤在窄窄的石桥上,绝望又无助地哭泣着。
这时候他们之中有个身体壮实的男孩,告诉大家自己可以跳到对岸,然后再寻来石头木头去修补石桥。
祁辞看到这里,只觉得有些可笑又悲哀,且不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够跳多远,他就是真的能够到达对岸,又怎么可能用那么短的时间,去修补好石桥呢?
但那确实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了。
“他跳过去了吗?”聂獜微微蜷曲手掌,将祁辞的手指包拢起来,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祁辞摇了摇头,轻声将古卷上晦涩难懂的话语,转述出来:“他从石桥上跳了出去,可是即将跳到对岸时,却被水中跃出的人脸咬住了腿脚,将他拖下了河。”
数不清的人脸,像是终于尝到了血肉的香气,纷纷在水中翻涌着向他扑来,他们边撕咬着那个孩子的身体,边高兴地说道:“有肉吃了,真好——”
“是新鲜的人肉——”
“终于能够吃饱了——”
没过多久,河里就再也看不见那个孩子的身影了。
站在石桥上的孩子们,哭得更伤心了,而分食完那个孩子的人脸们,又重新聚集到仅剩的石桥边,开始啃食桥墩。
正当他们以为,自己也会像那个壮实的孩子那样,被河水中的人脸吃掉时。
那浑浊的河水却忽然冒起了许多气泡,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龟壳,浮出了水面。
那龟壳挤开了浮肿的人脸,向着石桥上的孩子们靠近,也是在这时候孩子们才看清,那大龟有着蛇的尾巴和脖颈,可却顶着一颗人类的脑袋——那正是刚刚掉下河的那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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