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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站在路中央的背影,果然又出现了。他像是只性格恶劣的鬼猫,伸出了森森的骨爪,在都弄着终究会送上门来的猎物。
祁辞的动作越来越吃力,双腿驱动着他的身体,向着那背影狂奔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强行转身,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就着这越来越近的距离,第一次尽可能冷静地,打量着那个背影,耳边又回响起那晚聂獜的问题:“少爷曾经见过他吗?”
究竟是见过,还是没见过呢?
第33章
转眼间祁辞的身体已经被驱使着, 距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让他再去想问题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指尖,想要移动开哪怕分毫。
身体的麻木已经让他感觉不到, 自己究竟没有没有成功, 只有最后那算珠落地的清脆响动, 告诉祁辞他做到了。
与此同时,隐藏在高墙之外的聂獜突然翻身而下, 尽管他仍旧看不见祁辞口中的背影,但还是用最快的速度一把揽住了祁辞的身体,然后掀起那两枚掉落在地的玉算珠,带着燃烧的煞火向他的前方掷射而去。
祁辞的身体被聂獜强行困住, 他勉强抬起头便看到两枚被火焰裹挟的玉算珠, 以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打中了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煞火瞬间在他的身上蔓延, 可与此同时, 祁辞震惊地发现, 自己的后背竟然传来了烧灼的疼痛。
“呃——”
聂獜的兽瞳陡然缩紧,震惊地看着怀中祁辞后背被煞火烧着,他喉咙间发出一声低吼, 迅速将火焰扑灭, 可煞火还是已经烧伤了祁辞的皮肤。
“大少爷!”
“别急!我……还好。”祁辞一把按住了聂獜的手,后背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四肢的麻木感也越来越重。
但是此刻他的意识却无比的清醒,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那个背影对他而言明明陌生却又熟悉。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所以聂獜才始终没有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所以玉算珠打到对方的身上受伤的却是自己。
聂獜已经要发狂了,他的手几次变为兽爪,又被强制压回人形,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煞火会烧伤祁辞烧伤,兽瞳中都泛起血色:“我先带你回去。”
可就在这时候,原本偏僻空荡的小道间,却突然冒出好几个人来,带头的祁缄见着自己的大哥衣衫不整地被男仆抱着,立刻失声惊叫了起来。
“大哥你!你怎的如此糊涂!”
“父亲之前已经因着你的事生了大气,你怎么还当街就这般啊?”
聂獜兽眸中的戾气已经压都压不住,尖锐的指甲刺穿人类的手指,阴影处的面容覆上片片黑鳞。
他因为误伤祁辞的事,已经接近癫狂,如今只想碾死这些扰人的苍蝇!
一切像是意外的巧合,又像是别人刻意诱导,祁辞刚忍着背部的疼痛,按住聂獜不要暴动,却不想前方又传来阵阵嘈杂,竟是满脸震怒的祁老爷,被众人簇拥着向他走来。
祁辞闭闭眼睛,也不知如今是恨是怒,压抑着翻滚的情绪对聂獜说道:“你扶我起来……”
“少爷!”聂獜的声音也已如凶兽般沉浑,他敌视着所有围上来的人,脱下外衫罩住了祁辞裸露的后背:“我带你离开这里。”
“不必。”祁辞四肢麻木得只有扶着聂獜的手臂,才勉强站起来,他尽可能平静地看向所有来人,特别是他的父亲祁老爷。
“孽子!”祁老爷原本就为人守旧古板,此刻看到自己的长子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会气得整个人都颤抖:“先前你在外头花天酒地,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纵得你如此不要脸面!”
“来人,快把这孽子给我压到祠堂去!”
聂獜听到后彻底压制不住,浑身肌肉青筋暴起,眼看着兽体就要撑破人皮,可是祁辞却死死地按着他的肩膀,咬牙忍痛说道:“别乱来。”
“听我的。”
只是那短短的三个字,两人的眼眸在纷乱中对视着,最终让聂獜不得不卸去了力气,凶兽的特征也慢慢缩回。
数个男仆已经涌了上来,领头的低叫一声“大少爷得罪了”,然后就架着祁辞将他从聂獜怀里拖出。
而聂獜也被他们用绳子捆起来,压往柴房,等候发落。
——————
祁老爷被气得仰倒,几个夫人好说歹说,让人将他扶回房中,又是喂茶又是请大夫。
祁老爷躺在榻上,看着满屋子呜呜泱泱的人,心中更是来气,挥手让他们各自散去,只留下几位夫人伺候。
祁缄也带着下人也回到自己的住处,想起刚刚自己无意间撞破的事,心中痛快得很。
自有记忆以来,他那大哥就是人人夸赞的祁家大少爷,明明都是一个爹一个姓,他却什么事都能办得比旁人漂亮。
这样永远闪闪发光的人,如今终于在众人面前露出了狼狈不堪的样子,这让祁缄怎能不高兴。
他往丫鬟怀里一躺,挥手招来几个小厮:“你们去,把今天这事传到外头去,说得越香艳越荒唐越好。”
“我要明天一早,全云川都听到祁家大少爷的风流事。”
……
二夫人和三夫人还守在祁老爷房中伺候,庞氏步子轻巧地从里头退出,扶着小丫头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三少爷祁纬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见她回来忙迎上去:“母亲,父亲那边怎么说?”
庞氏用帕子擦了擦鼻翼,唇边是掩不住的笑意:“还能怎么说,谁不知道你父亲最好面子,你大哥当众做出那等事来,简直就是往他的脸上打巴掌。”
“这半年他本就已经动心,所以才把生意渐渐往你手上放,就因为前两天老大回来了,才又有些动摇。”
“如今——儿啊,咱们可算是稳了。”
“是吗?”祁纬脸上却不见一点喜色,靠在了廊上的柱子边,低声喃喃着:“母亲……你能不能去跟父亲说说,让他不要怪罪大哥。”
庞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既惊又怒地看着儿子:“你在说什么?”
“你该不会真的想把祁家让给他吧!”
“不是……”祁纬向母亲解释着,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
各房皆或明或暗地动起了心思,这一夜祁家注定无法平静。
——————
若说祁辞从小不喜欢的地方,头一处是文晖堂,那第二处便是这祁家的祠堂了。
黑色的牌位如小山般,层层叠叠地摆在供桌上,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塌陷,将人沉沉地压在下面。
平时点着的长明灯此刻也已经熄灭,唯有两侧各一只白烛,夜风从糊着白纸的窗户缝隙中钻入,吹得火苗摇曳着几欲熄灭。
祁辞跪伏在冰冷的青砖上,被煞火烧伤的后背火辣辣地疼着,让他几乎直不起身子。
但他还是撑着完全麻木的四肢,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到了烛台前。
又一簇小小的火苗燃起,带着股难闻的味道,但很快就被祠堂湿霉的气味所掩盖……
祁辞的身子越发撑不住了,他扶着供桌的手也失去了知觉,刚想向前再迈一步,腿脚却无力支撑,整个人歪倒下去,额头还重重地磕在桌角上。
多久没有落到这种境地过了?
祁辞泛白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他竟分不出究竟是煞火的烧伤更痛,还是尸花的绽裂更痛。
夜已过半,祠堂中的更漏一滴一滴地落着水,祁辞歪靠在供桌下,昏昏沉沉地发起了热。
他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看不清自己手边小小的火光,也看不清——那个自祠堂外,背对着他,一下一下蹦跳而来的人影。
“砰——”
“砰——”
“砰——”
那双脚僵硬落地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黝黑的祠堂中,距离祁辞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一次,祁辞已经没什么力量去抵抗了,麻木在他的身上蔓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像木头,就连后背的疼痛都不那么明显了。
“砰——”
“砰——”
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还在一步步向他跳来,祁辞忽然很想笑,他想要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目的了,不需要再倒着蹦了。
是的,祁辞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他的身体在变僵硬,是因为对方正在一点点替代他。
他回到了祁家,所以有的人坐不住了,所以就也不知利用什么执妖,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想要直接替代他的存在。
在一切成功之前,外人哪怕是聂獜,都无法看到眼前这个东西的。
而等他们能够看到时,自己恐怕已经被他所取代了,任谁都无法发现他们之间的区别。
“砰——”
终于,那个背对着他的人,来到了祁辞的面前。
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也再不会有人突然闯入,打断这个过程。
祁辞看着“自己”的背影,他能感觉到随着对方的靠近,自己的全身在迅速的僵化——也许,他真的要变成一块木头了。
但在此之前,祁辞打算先送他去个好地方。
绛红色的小碗歪倒在祁辞的手边,里面的尸油蜿蜒着淌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央在其间。
漆黑的祠堂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黑幢幢的人影,披着血皮环绕在祁辞与那个人周围,自森森指骨间抽出了血红的线,缠绕到了他们的身上。
背对着祁辞的人,意识到情况不对想要逃走,可是已经晚了——那些红线如蛇般束缚着他的手臂、脖颈与躯体,他越是挣扎便缠得越紧,深深地勒入他的皮肉,吸着他的鲜血。
祠堂那空洞得穹顶,开始飘散下红色的纸钱,大片大片地落到那层层叠叠的亡者牌位上,然后又忽然燃起煞火,带着愤怒焚烧一切。
祁辞就在那纷飞的纸钱与火焰中,任由红线将他和面前的人,一起拉入了无尽的深渊。
第34章
祁辞能够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身边是凌乱散落的红线、黑暗中满天飞扬的纸钱,甚至还有一块块被无意间带下来的亡者牌位。
而被红线束缚的另一个身影,就在他上方不远的地方。
祁辞赌对了,既然对方想要彻底替代他, 那么这尸油引开的献祭阴路, 对他同样适用。
这样的坠落, 三年来他已经无比的熟悉,他不再惊恐, 不再慌张,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掉落底部的青砖上。
正当祁辞的思绪翻涌不定时,却忽然感觉到腰上一紧,却是只巨大的兽爪自半空中将他截住, 紧接着整个身体就被卷入了灼烫的怀抱。
“你倒是听话……”祁辞虚弱地睁开双眼, 可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聂獜的吻堵在喉间, 那尖锐的兽齿划过他的唇舌, 既像是凶吻又像是撕咬。
分开时太过仓促, 他也只来得及跟聂獜说“听我的”三个字,没想到对方却真的明白了他的意思。
祁辞的手撑在他布满黑色鳞片的肩头,下一刻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翻了过来, 原本就被煞火烧毁的衣衫, 在兽爪的尖甲间彻底化为碎片,露出了那带着大片烧伤的肌肤。
“唔!”
凶兽烫人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背,紧接着祁辞感觉到,他粗粝的舌头反复舔舐过他的伤口。尽管这样使得那些烧伤很快就呈现愈合之势,却让他痛痒得忍不住张口,咬住了聂獜的手臂。
他本以为自己会咬到那些坚硬的黑鳞, 可是没想到牙齿咬到了,却是属于人类的温热皮肤。
“很快就好了,不会再痛了……”
祁辞料想自己麻木得身体已经不会再有太多的触觉,但聂獜的触碰却好似唤醒了他,即便咬着聂獜的手臂,却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
直到眼前像是炸开了无数的星芒,他脱力地松开了聂獜的手臂,完全随着对方起伏,淹没在不可言说的情欲中……
……
过去了太久太久,祁辞似乎蜷缩在一个无比温暖的地方,睡了长长的一觉。
身上所有的伤痛都消失了,麻木难受也不见了,结实的手臂环绕在他的腰间,带着沉稳心跳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让他舒服得甚至想要永远这么睡下去。
可是……他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解决?
祁辞缓缓地睁开了,那双还带着些许朦胧水雾的鸳鸯眼,只是稍稍挪动身体,就感觉到带着热气的吻落在他的额上。
“少爷,你醒了?”
祁辞望着聂獜凑上来的面容,他仍旧是那半人半兽的模样,脸颊上覆盖着黑鳞,头顶还露着兽角,狭长泛红的眼瞳中映出自己的身影。
“怎么,这会不装了?”他缓缓地伸出手,指尖触碰着聂獜脸上的鳞片,聂獜的兽首虽然看上去极凶,此刻却温驯地侧头蹭着他的手。
聂獜知道自己理亏,索性不再为自己辩解,只是环着祁辞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收着利齿去吻他的唇:“少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祁辞接受了这个讨好般的吻,双手抚摸着那鳞片向上,直至握住了聂獜的两只龙角,这样的动作却让聂獜像是快要失控般,吻得更深更凶。
许久之后,他们才稍稍分开,祁辞轻喘着枕到了聂獜的肩上,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跟他一同掉下来的人。
“他呢?上哪去了?”
聂獜有些不太满意这种温存的时候,祁辞会想到别人,圈在他腰间的兽手又紧了紧,然后才抱着祁辞挪开巨大的身体,露出了刚刚被挡在后面的人。
他可没有祁辞的待遇,掉落下来时就重重地摔到了冰冷的地砖上,随后又被数个牌位砸中,这会已然是半死不活了。
“难为……大哥还能想起……我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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