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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獜兽首向着夜空纵声狂吼,几乎震碎了所有的青砖,他被鲜血浸湿鬃毛飞扬而起,四只锋利的兽爪之下也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亮了他遍身的黑色鳞片。
他就这样踏着火焰狂奔而起,几步之下已然飞登入夜空,龙角划过呼啸的风声,如一颗黑星般直追向火轿!
祁辞似乎听到了煞兽的咆哮声,但此刻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浑身被烧得卷曲焦裂,连流出的鲜血也被烤干,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凌迟般疼痛,他甚至只希望自己能快些死去,那才是唯一的解脱。
就在这时候,已经烧得摇摇欲坠的火轿,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踏火的煞兽终于在圆月之下,追上了被燃烧殆尽的轿子,巨大的兽首不顾一切地猛冲而去,将那困住祁辞的火轿彻底撞散!
无数焦黑的碎片,伴着火焰纷纷坠落而下,仿佛在天幕之中降了场火雨。
踏火的煞兽发出撕裂夜空的哀嚎,他布满鳞片的巨大兽爪,终于在着漫天的火雨,与亘古不变的月光下,抱住了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祁辞……
第44章
祁辞是在疼痛中醒来的, 他浑身的皮肤都烧焦了,双眼也被灼伤到无法看清事物,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半人半兽的聂獜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用兽爪无比珍重地将他托在怀里, 烦躁地踱步冲撞低吼。
“唔……”祁辞被灼伤的喉咙勉强发出低吟, 焦黑的手无力地划过煞兽胸前的鳞片。
意识到怀中人苏醒的聂獜, 立刻停止动作,低头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粝的舌头, 舔舐着祁辞焦黑的皮肤。
这样的举动,竟渐渐生出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被聂獜舔舐过的皮肤,有了缓慢愈合的迹象。
聂獜见状立刻明白过来, 他用自己的利齿撕开了手臂上的鳞片, 将流出的淋淋鲜血涂抹到祁辞的身上。
果然如他所想,祁辞被烧焦的皮肤, 浸润在他的鲜血中, 飞快地长出了鲜红的嫩肉。
但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祁辞像是在经历无法承受的酷刑,痛得拼命想要挣脱,却又被聂獜死死地抱着怀里。
“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了——”
聂獜的喉咙中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声音, 心疼到无以复加的境地,却又不得不一次次撕开自己的皮肉,将鲜血涂抹到祁辞身上。
祁辞整个人如浴血中,凌迟般的疼痛终于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就连挣扎都变得微弱,无数次地昏厥又醒来。
而他的情况也确实在一点点好转, 皮肤渐渐愈合,能看到的事物变得越来越清晰,正常的感知也恢复了——祁辞能够感觉到,聂獜抱着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他虚弱地抬眸,看着那正在闷头撕扯自己鳞片的煞兽,缓缓地伸出手抚上他被鬃毛覆盖的脸:“已经……够了……”
聂獜猛地怔住了,但下一刻还是用兽齿又咬开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将喷涌而出的血,洒在祁辞的身上。
他以为是祁辞怕疼,粗犷的声音无比小心地哄道:“少爷再坚持一下,伤好了就不会痛了。”
祁辞靠在他的臂弯间,轻轻摇摇头,然后用已经褪去了焦痂,却仍旧布满疤痕的手,盖在了聂獜的伤处:“不要……再咬了,已经够了……”
“不够,还不够,”聂獜将巨大的兽头凑到祁辞面前,轻轻地舔嗅着他的脸:“等少爷好了,我就不咬了。”
祁辞疲惫地闭闭眼睛眼睛,好到什么程度算是好了呢?他现在都不敢想象,自己究竟变成了何等样子,只能靠着聂獜的血才能有几分人样……
疼痛仍旧在继续,祁辞几次想要阻止聂獜,但虚弱的身体根本容不得他反抗,聂獜对他连哄带骗地,将更多的血洒下。
直到——
直到他们感觉到,一团温和融融的光芒,从周边无尽的黑暗中降临。
仿若所有的痛苦,在那个瞬间消失了,祁辞尽力地睁开眼,却看不清那光芒中究竟有什么,也正因为如此,聂獜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再次警惕起来,露出锋利的牙齿,向着那光威胁低吼。
可对方却丝毫没有退缩,反而离他们越来越近,然后发出了仿若幼童的空灵声音:“你是从哪来的?”
“你……是人吗?”
这话问得奇怪,但祁辞没有感觉到什么恶意,又联想到祁老爷做出这一切的目的,猜想自己应当已经来到了“天上”,而面前这光虽然不知是何物,但也多半与此有关。
于是祁辞安抚地拍拍聂獜,双手环着他粗壮的脖颈,让聂獜将自己勉强扶起来,向着那团光芒说道:“是,我是云川祁家的人。”
“祁家?”那团光倏忽闪闪,又像是好奇的孩子般,飘到了另外一边:“你真的是人呀。”
祁辞见它颇好说话的样子,于是就试探着问道:“不知我们现在身在何处?你又是……”
“真奇怪,你自己来的这里,却问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光团继续在他们周围飘荡着,它所经过的黑暗,都现出了点点星芒。
“这里是降星台,是向人间降下星监的地方。”
祁辞攥紧了手,果然,祁老爷的做法虽然残忍,却是有用的,真的将他送到了能生出星监的地方。
他暗暗压住翻涌的情绪,观察着四周出现的星芒,之前他就好奇过,为什么能够控制执妖的人,要叫作星监。
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头绪,那些环绕在降星台周围的星星,并非毫无规律的零散,而是少则一二相聚,多则七八成堆,细细数来四方各七,共形成了二十八组。
祁辞自幼也曾学过杂学典籍,知道这是暗合了二十八星宿的说法。
而这二十八组星芒之中,大多都十分明亮,但也有个别几组稍显黯淡,祁辞又有了些猜想,于是看向祁家所在的东方,果然那里的七组星宿全部都是亮的。
祁家的所有星监都已死去,全部收回天上,所以对应的星宿才会亮起。
那团飘忽不定的光,又回到了他们身边,轻轻晃着说道:“人间的执妖有二十八星监约束,而升入月城的执妖,则归天上紫微、太微与天市三星垣掌管。”
“我就是天市。”
祁辞闻言又稍稍恍惚,没想到真的存在月城这个地方。
那里当真是世间,没有任何烦恼的极乐之地吗?
他的心中顿时生出了太多的疑问,但却被天市的询问打断:“所以……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提到这个,祁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不想帮祁老爷做任何事,甚至在聂獜被铜环锁住,他被迫走向红轿时,祁辞想要彻底地毁掉祁家。
他再也不想管有没有星监,也再不想关心执妖会不会闹翻天。
但——
最后那刻,祁缪冲破祁老爷执妖的控制,为他们拼命咬碎铜环的模样,却深深地印在祁辞的脑海中。
祁老爷的死活,他可以不在意,祁家人的存亡,他也可以狠心当作不管。
可是祁缪,他血脉相连的同胞弟弟,还在云川祁家,也被牵连其中,这就让祁辞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件事。
祁辞靠在聂獜的胸前,沉默了片刻后,还是说道:“我是来求你们,为祁家降下新的星监——”
“这不可能!”祁辞的话刚落音,一个近似中老年男人的声音,忽然自他们的背后响起,他下意识的转身,就见着刺眼的光芒骤然降临。
聂獜的兽爪立刻挡在了祁辞的眼前,为他遮住强光,然后发出警告的兽吼,周身燃起烈烈煞火。
“今日重重,都是你们自食恶果,天上绝不会再降下星监!”
兴许是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祁辞反而豁达了不少,此刻被这般厉声痛斥,也并不觉害怕,反而拉了下聂獜的兽爪,让他稍安勿躁,然后向着那团强光的方向问道:“既然说是自食恶果,也该让我们死个明白。”
“您不如跟我这个无知后辈说说,我们究竟做过何等恶事?”
“哼!”那团强光显然对人间的事十分厌烦,听到祁辞这么说后,怒气半分未减:“不降就是不降,尔等背信弃义在先,还不快滚回人间!”
这话让祁辞更是好奇,他见着这团强光不好说话,于是就又偷偷转向之前温和的天市光团:“你来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好不好?”
之前的天市从一开始,就对祁辞很感兴趣,这会还围着他打转,它也并不太怕那强光,反而用稚嫩的声音说起来:“我们做个交换,你告诉我有关人间的事,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祁辞疤痕未退的唇角稍稍扬起,向着那光团伸出手:“那就一言为定了。”
天市不太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好奇地向他的手凑凑,紧接着祁辞就感觉天市的光,像是直接融入到了他的脑海中,眼前的画面不断变换,自幼年至今的记忆纷纷浮现,一瞬数年。
聂獜紧张地看着怀中的祁辞,虽然他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但还是让他烦躁地刨着脚下的地面。
幸好片刻之后,天市便离开了祁辞的手,又高高地飘到了夜空中打着转,时不时发出祁辞所听不懂的声音,像是在回味什么。
“你们到底走不走!”那团强光越发愤怒,想要强行驱逐祁辞他们,但又被飘来的天市挡回:“你做什么,我已经答应跟他交换了。”
强光显然不想跟它多言,迸射出几颗极亮碎星,疾速向着祁辞与聂獜而去,聂獜抱起祁辞翻身躲避,但那些碎星还不等打到他们,就被天市吞噬了。
强光打出多少,天市就追着他出叽叽咕咕的吞掉多少,惹得那强光几乎都要爆红:“你给我让开!”
“我不!”天市执拗地挡在了祁辞与聂獜的面前,凶凶地与强光对峙。
这时候,虚空的黑暗中传来了第三个声音,那是个似是柔美,又似是无情的女声:“太微,让天市说吧。”
“人间不能一直没有新的星监。”
祁辞心思微动,这是天上三星垣都聚齐了,如今看来至少有两方是偏向他们的。
强光仍旧愤怒且烦躁,但因着那第三个星垣的劝说,只能闷闷地飘向了一旁,任由天市又围到了祁辞与聂獜的周围,跟他们讲了起来。
执妖究竟从何时何处而起,已经无从得知,最早只是天上三垣监管那些升入月城的执妖,但后来因为人间连年大灾,死者剧增执妖也变得多起来。
所以才不得不按照天地间的规律,降下星监去处置人间的执妖。
起初百余年,四方家族中的星监各司其职,每有亡者升空,降星台周围相应的星宿就会亮起,三垣便降下新的星监,以此轮回往复并未出问题。
可就在二十多年前,人间却闹出了一场大乱子。
第45章
“起初我们并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有人想要绕开降星台与三垣,私自将普通人引导成为星监,以此夺取天上的主动权, 并刻意造出了大量的执妖, 用来验证效果。
这件事进行的极为隐秘, 谁都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哪位星监所为。
但到最后被引导生成的那个“星监”却失控了,他的身上附着了数百执妖, 无差别地在人间进行屠戮,甚至反攻向天上三垣。
人间四家的星监们,自知这件事理亏,竭力想要将事情压下来, 可失去控制的“星监”与执妖, 力量实在太过恐怖。
最终四家合力,压上了所有的星监, 死伤无数, 才好不容易将那异化的“星监”杀死。
但此事之后, 天上三垣仍旧愤怒,认为他们本是为助人间安宁才降下星监,如今是人间的星监贪心不足, 妄图取代他们的地位, 才造成了这场大乱。
而且更为糟糕的是,因为那假星监的失控,所有人从始至终,都没能查出背后究竟是谁,造成了这场祸事。
太微本就因假星监的事而暴怒,又加之无法找到事情的罪魁祸首, 谁也无法保证幕后之人,究竟是在那场大乱中死去了,还是依旧隐藏在星监里,等待时机死灰复燃。
所以太微一气之下就彻底封锁了降星台,不再往人间降下星监,也就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祁辞听完天市的话后,沉默了,诚然站在天上三垣的立场来说,确实是为人间星监所背刺,不愿意再降星监也是情理之中。
但作为一个人,一个切切实实接触过执妖的人,他却必须去争取。
“我去查这件事。”祁辞从聂獜的怀中抬起头来,忍着刺目的疼痛,看向散发着强光的太微:“我去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的查清楚,无论幕后之人是死是活,都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说查就能查?”太微显然并不把祁辞放在眼里,飘荡着向他们逼近:“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查得出来,也总要试试吧。”其实祁辞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总不能白白挨场火烧,最后什么都不做。
太微显然不想跟他废话,扔下一句“那就等你查出来再说吧”,然后就忽而升高,向着漆黑的夜空而去,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祁辞倒是乐得看他离开,毕竟剩下的两位星垣都比他要好说话些,于是他就俯身向着最后而来的紫微星垣垂拜:“我可以去查当年的事,但祁家必须有新的星监,还望您通融一下。”
“这事也该如此,”那女声遥遥地,自天际传来,似是叹息般对祁辞说道:
“当年太微封锁降星台,本也是怒极冲动之举,如今也到了该解开的时候。”
说完,自它柔和的光团之中,忽而逸散出无数的细碎星芒,于黑暗的夜空中盘旋而上,若风又若水般流淌汇聚,似是凝成了无尽的银河,飞流直下冲向那些环绕着降星台的星宿。
原本凝固不动的星宿,忽而散发出熠熠闪闪的光,被星流牵动着向降星台中央坠去。
祁辞靠在聂獜怀里,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盛景,自被献祭以来便愤郁的心思,竟也似被那星芒流河所冲散了。
他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疲惫地将脸贴在了聂獜胸前的鳞片上,聂獜也抬起兽爪揽住了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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