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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有聂獜一路牵着他的手,也不用担心走散走偏,他便越发悠闲地逛逛看看。
可老头口中所说的古董贩子,显然不可能在这么光亮的地方,四人穿过镇上热闹的街道后,转头就进了处偏僻狭窄的巷子里。
西南本就潮湿,这里又常年见不到阳光,脚下的青石板上、两侧的墙面都爬满了暗色青苔,斑斑驳驳地像是患了某种怪异的皮病。
老头习惯在这种阴沟里穿行,那年轻人却一看就是斯文人家出身,他本就脚步虚浮,这会冷不防踩在那青苔上,整个人猛地晃了下就向后倒去。
祁辞一时不妨,被他撞了个正着,幸而身后的聂獜当即稳稳地接住了他,一手圈揽着祁辞的身子,一手嫌弃地将年轻人从他身上拎了起来。
“要小心。”
年轻人被他沉着脸这句嘱咐,吓得赶忙点头:“是是是,都怪我……”
祁辞则是好笑地拍了下聂獜揽在他腰间的手,仰头凑到他耳边埋怨的低语:“他怎么招惹你了?你总是对他这样?”
聂獜揽着他的手臂却突然一紧,让祁辞与他之间相贴得更为亲密,眼眸也在暗中微微狭长:“少爷少看他几眼,我就不这样了。”
祁辞又是气又是笑,干脆隔着面纱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然后灵活地从聂獜怀里脱出,却又被聂獜抓住了手。
巷子越来越深,周边的光线也越来越暗,祁辞甚至都猜想老头要直接将他们带到地底去,又走了好一会后,老头终于在一扇霉烂的木头门前停住了步子。
“马腿子,你在里头吗?来看货的了!”
他反复吆喝了好几声,里头也不见回应,老头嘴里骂骂咧咧地推开了木门,将三人往里头迎着:“你们先进来随便看看,那马腿子多半昨晚又喝多了,在后头院子里睡觉呢,我这就去把他找出来。”
说完,他就往那黑乎乎的铺子里一钻,转眼就没了踪影。
祁辞三人根本来不及拦他,只好打量起这间所谓的古董铺子。
同样都是铺子,这地方跟祁辞自己的琳琅斋,那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坑里。兴许是因为多日不曾通风,屋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霉臭味。
几个货架歪七扭八地摆着,上面的东西更是摞得毫无章法,把墙边仅有的窗户都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更是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子,聂獜稳稳地扶着祁辞的手臂,生怕他一个走不好就被绊倒——当然,还有可能被前头的年轻人再撞倒。
祁辞实在是嫌脏,就近略翻了翻架子上的东西,那所谓的古董文玩,也不见得有几样真品,大多都劣质得很。
可那年轻人好似一点都不嫌这里脏乱,自从走进了这屋子后,就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扶着架子,摇摇晃晃地向铺子深处走去,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祁辞打量着他的背影,转头跟身侧的聂獜低声说道:“走,咱们也跟上他看看。”
前方货物堆成的甬道逐渐变得狭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年轻人却还是摸黑向前走着,他的手开始有节奏地敲击着所有够得到的东西。
“咚——”
“咚咚,咚咚咚——”
每一样被他敲击的东西,都发出不同的声音,或大或小,或轻或重,在这脏乱黑暗的空间中回荡着。
像是一首调子古怪的曲,又像是在传递着某种他们听不懂的讯号,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讯号。
“咚,咚咚咚,咚咚——”
年轻人敲得越来越急,他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几次都被货物所绊倒,但他却像是根本不知道痛一样,立刻爬起然后继续疯癫地敲着周围。
他好像真的疯了,就像老头讲的那个去佤朗村偷东西的汉子,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敲鼓、敲鼓,敲鼓——
“咚!”
但所有的声音,却在此刻戛然而止,因为祁辞听到了一声,真正敲击到鼓面上,才会发出的回响。
年轻人的动作,也在那一刻停止了,他僵硬又怪异地转身,转向了他最后敲击到的那个物体,然后双手用力地将它从杂物堆中刨出,死死地抱进了怀里。
“我……找到了。”
“就是这个声音。”
第49章
那是一只鼓, 年轻人怀里抱了一只比碗口略粗,又形状偏长的鼓,暗红色的鼓身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鼓面也已经发黄开裂, 看不清原本的成色。
“谁准你们乱碰我鼓的?!”
就在这时候, 一声愤怒的爆喝从他们的身后传来, 祁辞与聂獜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就见着刚刚的那个老头, 和一个身材短矮的中年男人,想来这就是他所说的马腿子。他们正站在货物堆里,神色慌张又生气的看向他们。
可那年轻人却充耳不闻,甚至死死地抱着手里的鼓, 一边敲着它, 一边转身就跑。
空洞的鼓声与他的脚步声一起,回荡在昏暗拥挤的店铺中。
“咚——”
“咚咚咚——”
“你别跑!”老头和马腿子分外着急, 想要追上去, 但聂獜的速度却比他们更快。
高大的身躯穿行在货架之间的窄道, 满地堆积的陈年旧物对他完全不是阻碍,眼看着就要扣住那年轻人的肩膀。
可这时候,原本就脚步虚浮的年轻人, 却因为紧张一个不稳, 就被绊倒摔了出去。
而他手中的鼓,也因为惯性被高高抛弃,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猛地撞倒了柜角上。
原本就脏污脆弱的鼓面,伴随着仿若皮肤撕裂的“嘶啦”声,被柜角划开了个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鼓里面掉出来,咕噜咕噜滚出去了好远。
聂獜皱皱眉,松开了钳制着年轻人的手,转而手指引燃祁火焰,发出勉强可见的光亮,想着那鼓中滚出的东西探去。
粗糙如褐色砂纸般的皮肤,干瘪混浊的双眼,还有一张无论如何都不肯闭合的嘴巴。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被藏在旧鼓中的人头。
古董贩子和老头,霎时间噤了声,他们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人头,谁都不敢上前靠近一步。
年轻人呆呆地趴在地上,他的双眼由癫狂迷茫渐渐转为清醒,却恰好与那滚到面前的人头相对。
“啊——啊——”
他惊恐地大叫着,拼命地后退爬着,又撞倒了许多堆积的货物,掉落的古董箱子险些将他活埋。
祁辞摇摇头,侧身穿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来到了那颗人头面前,将手中盘着的青玉串子收起,借着聂獜手上的光,细细地端详起地上的人头。
“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聂獜不想脏了祁辞的手,就自己将人头捡了起来,捧到他的面前翻看脖颈处的截断面。
“应该是死后,被大斧一类的利器,直接砍断的。”
祁辞点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蜷缩在货物堆里,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他俯身搬开了最上顶的一只箱子,露出年轻人惨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鸳鸯眼微微在聂獜手上的火光中微微眯起,注视着对方的双眼:“你为什么要找这只鼓?”
“我……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年轻人挣扎着伸出双手,拼命想要扯过周围的东西,将自己重新挡起来。
但祁辞却拉住了他的手,将两人之间的杂物全部推倒,让他再也无处可藏:“如果你不说的话,耳边的鼓声就永远不会停止。”
年轻人的双眼陡然睁大,然后缓缓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祁辞,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祁辞当然不知道,只是自从相遇以来,他就常看到年轻人用手捂着耳朵,再加上刚刚发生的事,所以他才做出了猜测。
他被白纱挡住的面孔,在聂獜手中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更为缥缈神秘。
“我说过,我是宁德圣恩仙师的弟子,奉师命来这里驱邪的。”
“所以这些事,当然瞒不过我。”
“不,不是邪。”年轻人神情恍惚地摇摇头,极为小心地看了眼聂獜手中的人头,又立刻打了个哆嗦,声音越发微弱:“那是我的祖先……是族群的传承。”
祁辞挑挑眉,他忽然从这个年轻人身上,隐隐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俯下身子,半蹲到与年轻人齐平的高度,不再给他任何退缩的余地:“那就告诉我,有关你,还有你的祖先与族群的所有事。”
年轻人怔怔地张嘴,几次犹豫退缩,又几次鼓起勇气,最终还是向祁辞妥协了。
“我叫刀吉罗……”
正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他的族群世代居住在西南边陲的佤朗村中,但到了他祖父这一代,许多人开始向往深山外的生活。
于是他们这一支就离开了村子,逐渐迁徙到了黔州府定居,就此繁衍生息,也成了当地了名门。
起初他们还与佤朗村的同族保持着联系,每到大的年节就会回到山中参加祭祀,但后来因为战乱再加上路途遥远,渐渐地也就断绝了往来。
特别是刀吉罗这辈的年轻人,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回过村子,更不知道那些有关族群的古老秘闻。
他如同城中所有寻常的孩子般长大,又因着要念中学离开了家宅,在学校附近的二层小楼上,租住了间屋子。
刀吉罗隔壁的租户,也是他同校的学弟,大约一个多月前,那位学弟不知报名了学校里的什么活动,带回来只红腰鼓,整天敲敲打打地,吵得刀吉罗脑瓜疼。
若只是白天空闲时练习也就罢了,随着活动日期的临近,学弟经常半夜都在练鼓。
“咚——”
“咚咚咚——”
刀吉罗躺在床上,听着那鼓声穿透墙壁,传到自己的耳朵里,吵得他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他也曾经去找过学弟,可对方又是道歉又是诉苦说时间太紧,自己也没办法,几次之后只能不了了之,刀吉罗只好盼着活动快些结束。
兴许是因为接连多日没有睡好,终于还是病倒了,他躺在床上几天都没能去学校,但学弟的鼓声却没有放过他。
不分白天还是黑夜,好似只要想起来就敲上几声,敲出的节拍也越来越奇怪。
“咚——”
“咚咚咚——”
刀吉罗烦得受不了,但又因为生病不愿上门与学弟纠缠,只能生生硬熬着,好不容易熬到了学校原定举行活动的那日。
他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心中庆幸着只要过去今天,就再也不用听到敲鼓的声音了,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到刀吉罗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他躺在床上看不清挂钟的指针,但令他心烦意乱的是,他竟然又听到了隔壁传来了一声声的鼓响!
“咚——”
“咚咚咚——”
刀吉罗彻底崩溃了,他强撑着生病的身体从床上起来,来到了隔壁的房门前,用力地敲着门板。
“咚咚咚——”
鼓声还是在他的耳边没有停止,这让他更为烦躁,敲门的力气也更大。
门终于开了,可是开门的人却并不是他的学弟,而是一个面容憔悴,眼圈红肿的妇人,她有些无措地看着面前的刀吉罗:“请问有什么事吗?”
面对这样一个妇人,刀吉罗不由得愣了下,烦躁的心情好似也平复了些,他向妇人解释到,自己是住在隔壁的学生,让她转告学弟不要再敲鼓了。
可那妇人听后,却惊讶且不解地看向他,随即眼睛里又含满泪水:“可……可小鹏他三天前彩排的时候,就不小心从台子上摔了下来……已经去世了。”
刀吉罗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消息,随即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渐渐从他的心底翻起。
学弟三天前已经去世了,那他听到的鼓声是什么,是因为生病而产生的幻听吗?
也就是在这时候,仿佛藏在暗处的鬼怪,在故意捉弄他一般,他的耳边又传来了,那熟悉的、令他毛骨悚然的鼓声。
“咚——”
“咚咚咚——”
刀吉罗彻底病倒了,鼓声开始没日没夜地在他耳边响起,一刻都不停歇,仿佛在催着他的命。
他终于挨不住了,向家中发电报,希望家中人能想办法,将他送去更大的医院治疗——他等来的,却是年迈的祖父。
祖父没有给他请来任何医生,也没能带来任何药物,只是告诉刀吉罗,他该上路了,他必须回到先祖曾经生活过的佤朗村去。
他将在那里,完成属于他的传承。
“传承什么?又为什么会与鼓声有关?”听到这里,祁辞其实已经猜到了,这或许是另一种星监延续的方式。
刀吉罗摇摇头,然后说道:“我也问过祖父这个问题,但是他却说不知道。”
“他说只有我自己去到佤朗村中,才会有人告诉我一切的答案。”
于是刀吉罗就强拖着病体,踏上了前往边陲的路,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等到他终于按照祖父的指引,来到了佤朗村山林外的城镇时,却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到关于村子的消息了。
他几次尝试进入山林,但都以迷路告终,只能在附近想办法,直到今天遇到了祁辞他们还有那个老头。
“我必须去到那里……不然鼓声就不会停止。”
第50章
“既然决定了, 不如就让我们随你去一趟吧。”祁辞向着那蜷缩在杂物堆中的年轻人伸出了手,青玉串珠自他的腕上滑下,盈盈地坠在半空。
刀吉罗晃了好久的神,然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抬起了自己的手, 眼看着就要搭到祁辞的手上。
可没想到下一刻, 祁辞却被背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一把揽进了怀里, 而刀吉罗则被拎着领子,从杂物堆里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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