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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得太紧,那双手的背面崩起青筋,骨节突起处还有干涸氧化后的褐色血迹。
江沅声感到姿势不算舒服,因此偏过头,然而很快,右侧的肩膀处被对方搁上了下颌,气息更近,掠得皮肤麻而痒。
商沉釉将他困在怀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缓轻柔,唤他:“声声。”
江沅声终于仰头,抬眸,隔着月色回头看。
好可怜的一张脸。
面庞苍白憔悴,沾染了污泥点和颜料痕,棕黑碎发乱糟糟地散落,压在长眉上,白皙鼻梁上有几笔陈旧的褐血色,薄唇干涸成白线。
那双灰眸深晦黯淡,平日里那样傲慢的人,今夜望上去失魂落魄。
江沅声盯着他眉梢的血迹,推测那大概率是来自于南望舒。
怎么又发疯了,我的Chio.
心底那些病态的想法愈演愈烈,短暂的怜惜消散,最终他温和地回应道:
“我在,商先生。”
这一句很轻渺地入了耳,击破了某种失而复得的错觉。
商沉釉流露不悦,他不愿接受这一称呼,语气强硬地再次低唤:“声声。”
他满眼凝着戾气,盯着怀中的人,动作里的压迫感如有实质,翻涌着比兽类还要深浓的晦欲。
下一秒,对方无动于衷,商沉釉猛地迫近,张口,重重咬上江沅声。
狼吞虎咽地衔了几寸,又更加过分地欺近,他如愿以偿地咬住了失散多年的月亮,热流窜向齿根,烈酒一样烧入喉肺,是将死的魂魄被滚滚味觉砸回了经年空洞的胃里。
江沅声依旧顺从,似乎甘愿做一件接纳i他欲i望的偶人,语调很轻地询问:“商先生,请问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过于客气的称呼,第二次,惹发心底的寒意。
商沉釉抵死回避他的疏远,放任自己被掠夺本能所操控。
灰眸深得可怖,水渍滚湿了睫毛,眼瞳像一对湿漉混沌的深水玻璃珠。
迟迟得不到餍足,商沉釉焦躁无比,他像只被月光淋湿了的黑棕色大犬,饿得太久了,发丝纠缠在江沅声的鼻尖,更凶更狠地去啃,少时贪恋着的人几乎被他拆吃入腹。
四周宛如下起一场爆裂燃魂的大雨。
潮烫柚香里,商沉釉想,这就是他的月亮,他从少时未吻过的爱人,此刻终于找回。
他的小画家,唇珠很软,眼尾也是,粉色的鼻尖、下颌和脸颊,他没有不喜欢的,索性捧着他的声声,密不透风地吻过每一处。
“先生……”江沅声被咬得难以招架,伸出手指,在凌乱吐息里推开他湿漉漉的鬓角。
商沉釉稍稍后仰,他微微偏头,露出眸底雾蒙蒙一片可怜碎光。
直到这一瞬,他还是无法清晰地看见江沅声。
商沉釉蹙起眉,难掩失落和不悦。
“不是先生。”他语调轻柔,却带着命令式的口吻,向是对年轻恋人的引导,“换掉这种称呼,声声。”
“好。”江沅声的唇张合,驯顺地答,“请您告知,我应当称呼您为什么。”
月光将画家的面庞切得半明半暗,晦暗在下半脸褪去,缓慢显露了一道樱粉色的唇。
商沉釉瞳珠暗深,瞳光聚焦在那道唇。心里的疯色在刹那间更沉得骇人,漫起大片凶火。
他察觉到了,今夜江沅声用词过分礼貌,分明是故意的。
所以,声声是在赌气么?
思及此,那些渴更烈了,他渴望看到江沅声的整张面庞,因此又近几厘。犬齿更狠地嵌进那道唇,指尖掐抬,极力令那张脸抬起,他差点活剥了他的月亮。
月亮因此不敢动了,怀里的江沅声抿直唇线,任由一切凶恶的摆弄,像只卡住了发条的木偶。
商沉釉察觉异样,常年居于上位的人习惯了施压,他伸指掰着江沅声的脸,语气像在审判囚徒:“不回应我,声声,你在生气。”
但他仍是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因此他一再撬开那道唇,直到二人的齿抵得生痛,终于看到了记忆里那双月色照水似的桃花眼。
可那双眼——商沉釉蓦然双瞳剧缩。
江沅声的那双眼漆黑,唯有死灰燃尽的空洞。他仿佛被悬丝操控的木偶,被迫应答来自操控者的质问,木然地说:“我没有生气,先生。”
“我没有与您生气的资格。”漆深的瞳珠倒映他,却似空无一物,他解释,“因为我不是您的声声。”
商沉釉好似瞬间踩空,那颗滚跳的心一下坠落,掉到冰冷深渊下。
长达数秒的安静,痛意灌满整个胸腔。
江沅声却好像对那句话的杀伤力无所觉,平静地陈述事实:“商先生,作为江沅声的替代品,我只是来向您报恩的。”
他的语调很轻,可偏偏那样轻的语调,砸得商沉釉手足无措。
心底好似扎进了大簇大簇尖锐刺棱,在那一声“替代品”里痛到了极处。
不是。他的嗓音太哑,哑得第一句无法发声,哑得藏不住情绪,在眉眼间聚拢阴翳:“不是替代品。”
商沉釉以指重重擦过江沅声的脸,却并未得到真实的触感。手指下那张皮囊是冰凉的,近似于那枚来自海底的银骨镯。
“好,不是替代品。”江沅声毫无活人的情绪,顺从地垂落长睫,将空洞无神的眼半敛下,“那请您告诉我,我是谁?”
“沉釉哥哥。”
江沅声脸孔惨白,仿佛又一次溺过海,他依照报恩对象的意愿,更改了称呼,却全无亲昵意味。
他陷在恍惚的病态幻念里,近乎机械地说:“您曾说过,江沅声死在了海底,沈尤澜失去存在意义——所以,我到底是谁?”
字句贯心,商沉釉被钉住了四i肢百骸。寒意像是蛇,毒液流窜到他的心脏,他的手指脱力,再也抓不住怀中孱薄到快要融化的人影。
月光在夜里伸长,那些情绪崎岖难辨,他听见他的声声嗓音更轻了,淡漠而虚渺地道:
“又或许我谁也不是,早在十二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江沅声的眼睛月色浸得冷透了,没什么情绪,唯有唇在翕动着吐字:“我一直铭记着商先生的恩情,因此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可以满足您。”
毫无重量的字散落着,却成了一颗又一颗精准穿心的子弹,顺着记忆呼啸飞来,命中眼前人,灼空了皮、烧断了骨。
商沉釉几乎被凿穿魂魄,再无勇气辩驳。
眼前人的灵魂里有裂口蜿蜒生长。江沅声心想。还不够,要继续。
“商先生。”江沅声依照赝品本分,从唇角扯起微笑,“如果您不喜欢沈尤澜,那么我现在就只是江澜。”
“所以我很抱歉。”他笑容生疏,像是被划定了台词的木偶,“作为江澜,我病得很重,无法继续专注地爱您。”
商沉釉灵魂崩塌,被剧痛敲碎了神智。
他的心脏被江沅声的那些话凌迟,然而江沅声却又移走视线,眸光沿着月亮光束而变得涣散。
商沉釉好像被对方牵引了神智,追随着,同样望过去。
不远处,另一侧角落里,松川智也被牢牢地绑缚着双手,眼底却满是迷离,他活像是巴普洛夫的狗,江沅声是他的铃铛。
“松川。”
如同训狗铃响,江沅声喊他,声音在月光里腐烂出古怪味道,“上次告白时,你曾说过绝对爱我,是么?”
“……是、是!”
松川嗓音焦急地答话,又低头急躁而野蛮地挣了下绳索,未果,他狠狠滚过喉结,抬眸急切而率直地表白:“我爱您,愿意为您奉献一切。”
“好啊。”江沅声双眸如漆黑窟窿,漠然颔首,“那么现在,我接受你的告白,也接受你的奉献。”
接受什么?!商沉釉被怒意砸至惊醒,满脸腾升戾气,屈起手指狠攥上江沅声的颈:“声声,你接受他什么?!”
他的发疯动作却并未得到回应,商沉釉皱眉骂了句外文词,正要发作,江沅声却倏然伸出长指,亲昵地搭在他的眉上。
商沉釉一顿,感受到指尖近似温柔地蹭过他,刹那间,轻易破解了他的愤怒。
江沅声回头,重新看向他,那双眼睛极为空洞,看着他时空无一物,问他:“又生气了,所以是又想惩罚我么?”
瞬间,商沉釉面色煞白,他蹙起眉,脸色苍白地抿住唇,一言不发。
商沉釉僵住不动,见江沅声没再看他,而是再次望向角落里的松川智也,语调泛起腐朽的死寂感:
“刚才实在是失礼,松川。”
他情绪淡漠,吐字也冰冷:“虽然我接受了你,但有个条件,我想要松川抛弃人格尊严,成为顺从我的一条狗——这样,松川愿意么?”
狗?松川闻言心神狂震,被那饱含欺辱的话激得呼吸加剧,浑身组织皆在刹那充血,他疯狂又激动地挣扎示爱:“愿意的!绝対!”
“可是松川,你的那位现任男友,该怎么处理?”江沅声轻声追问。
“我、我会立即分手!现在就与他分手!请您相信!”松川急切地答,他明显是被彻底操纵了神智,迫切展现犬类般的卑微忠诚。
与其截然相反,身为操纵者的江沅声对此并无过多情绪。
他甚至还在触碰着商沉釉,指尖摩挲着,惹得商沉釉一双眼浑浊不堪,被嫉妒情绪渐渐填满至充斥。
商沉釉逐渐失控,同样被“铃铛”控制,接管了全部喜怒哀乐。
他望着江沅声,而江沅声深陷在恶念里,丧失了人类情绪,成了某种冷冰冰的……怪物。
商沉釉蹙眉,低头,要用亲吻收回他的注意力,可江沅声并不回应,继续在与松川说话,像意有所指:
“既然答应当我的狗,那就说到做到,我最烦看见疯狗乱咬。”
索吻的人倏然停顿,远处的松川智也跟着僵在原地。江沅声语调如常,解释道:
“因为我患有偏执障碍,疾病发作时我谁都不要,所以……”
他低敛眼睑,眼底有一闪而逝的浅笑:
“所以请松川再接再厉,学着如何能表现得更加顺从一点。”
松川的痴迷至极,他听懂了命令,不再挣扎,且在被羞辱的畅快里战栗不休,那双眸的深处流露出肮脏颜色。
可江沅声却无法再看他。
江沅声遭到了钳制,视线转回。商沉釉逼进他,强行令他望向自己。
这张脸生得很白,江沅声比少年时期还要漂亮几分,可黑漆的眼瞳却并无曾经的笑意,瞳珠好像无机质死物,被陌生的病态感充斥。
“……江沅声,看着我。”
商沉釉将称呼换成全名,切齿质问他:“你在蓄意报复我——你要背叛我?”
“背叛?”江沅声眼瞳空茫地微微歪过头,眼神无辜,像是无法理解词义。
商沉釉盯着他,再次沉声质问:“言语调i情、精神调i教,还不是背叛?”
“江沅声。”商沉釉彻底没了理智,“你有胆再说一句野话,我会立刻打烂那只鬣狗的眼球,要他不得好死!”
商沉釉终于暴露本性,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低头要去咬对方那道覆在他眉梢的手指,却被手指挣开。
而下一秒,于他彻底失控之际,江沅声的手狠狠扇向他的侧脸。
“啪”的重响,毫不留情的掌掴,商沉釉猝不及防,瞳光在刹那间涣散失焦。
第15章 15 锯分[1st]
耳光太狠,商沉釉踉跄后退。
退不过半步,又被狠力揪住了衬衣绸领,受钳抬头,直面江沅声那张脸。
月光如缎带游弋过灰眸,雾气般地扩散,他在顷刻间清晰地看见了江沅声长久隐藏着的真实面目。
少时天真热络的恋人,再也没了半点爱慕神色,因为他那句“不得好死”的威胁,突兀地在嘴角扯起了森冷漠然的笑。
江沅声竟是在笑。
那张熟悉面庞上的表情太过陌生,惹得商沉釉一瞬卡住,发疯也难以为继。
“‘不得好死’是指什么,商先生。”
江沅声的眸色冷淡黯然,勾着唇柔声道:“是指十年前的江沅声那样么?”
怯懦的外壳被撕破,江沅声揭开旧疤,多年痛苦成为快慰,心理疾病成为辅助,他任由恨意控制了自己。
他轻飘飘地说:“以及,什么是蓄意报复、什么是背叛呢?”
“商先生,在江沅声被剥夺姓名、被伪证死亡的那十年,一无所有的沈尤澜是怎样活下来的,您了解过么?”
含笑的轻语像是温柔的梦呓,画家的手指从来都极稳,稳到可以忽略受过伤导致的颤抖,遽然用力屈指,再次钳住他的下颌,一句一句追问:
“您拿到旧教堂里的那幅画卷了么?看到画作上的题名了么?”
“画卷的主色调是暗蓝色,与画家少年时惯用的低饱和色截然相反,您猜到其中原因了么?”
商沉釉的呼吸地撞痛肺部,咳呛一声,又被江沅声重重摁下唇角的掌掴红痕,听他轻笑着自问自答:
“既然您不知情,那让我为您讲一讲。”
江沅声的语调很缓,很轻,像是置身事外的写生者,以铅笔线条简要描绘真相的轮廓:
“失去合法身份,活在人间边缘,大半时间要为生计忙碌,剩下时间则要治病,药物脱敏后失去疗效,就只好提笔画雕塑补人像,十年,画了数以万张,期盼画中人能够活过来,给予片刻慰藉——您不妨猜一猜,那些画卷里的人像面庞,是来自于谁?”
又是一则真相被揭开,曝光在两人之间。
商沉釉痛苦到几乎无法站稳,片刻后,他的视线颤抖着聚焦在对方那张笑脸上。
江沅声又抵近他几分,他暧昧不明的语调轻飘若絮,似发病时难以压抑克制的呓语:
“先生,十年前的江沅声是因谁而假死,两年前的沈尤澜是因谁而跳海,您不敢承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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