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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遥知问,“是狐族的人吗?”
晏星河喉咙动了动,看了一圈,尸体的形态有大有小,全是狐狸,应该就是热病爆发以后搬出去的那些人,“嗯。”
“……”
晏星河一怔,偏过头看他,感觉手指湿了。
楚遥知,“我……宫主和爷爷让我管理狐族的事,这些人都是我亲自送出去的,但是我什么都没发觉……搬走了那么多人,他们都是我亲自送走的。”
他看起来好像快要崩溃了。
晏星河赶紧挡在前面,给他擦掉脸上的泪,“不是你的错,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不要说得好像是你害死了他们一样。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你完全不知情,在背后搞鬼的是真正杀死他们的人,该付出代价的也是那个人,你别哭。”
“我知道、我知道……”楚遥知魔怔似的念了几遍,眼睛茫然地盯着他的衣领,不敢抬起,忽然一把抱住了他,“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了,我一点儿也没发觉,我……”
“……”晏星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只能让他抱。
对方情绪濒临崩溃,晏星河一只手搂他,环视一圈,那些吊起来的狐狸尸体无一不是被挖脑剖腹。他想到一些事,只能跟另一个喘气儿的商量,“子衿,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苏刹他打入百花杀,差点伤到主人那次,是因为什么?”
一直站阴影里不出声的刑子衿被点了,终于冒了头,表情有些古怪的看了眼两人搂搂抱抱的姿势,“能不记得嘛?那狐狸冲出来发那么大疯,我们五个谁没吃过他一爪子,他给我腿上弄出来的伤现在还有一个疤呢。”
当年苏刹打入百花杀,带走晏星河的时候,也正是他头顶上那堆舅舅搞内讧搞得最厉害的时候。
苍梧树不管,可楚清风不能跟着撒手。
他是狐王的弟弟,那群打来打去的不肖子孙都是他的侄儿,哪边打输了,死的都是自家的苗。
他日夜煎熬,看不下去,于是去找了当时已经坐镇招蜂引蝶宫的苏刹,希望他出手,终止这场血肉相残。
起先苏刹没答应。
他在妖界最惨的那几年,老狐王已经病了,压根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流落在外的亲外孙,那群舅舅们听说了他的消息也没人帮他,登门求助反被当作隐患驱赶。
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撑过来的,凭什么现在狐族有难了,就想起他也是狐王的血脉了?
他心肠硬如铁石,记住的仇比记住的恩清楚的多,可耐不住楚清风一个老人家软磨硬泡,天天登门求情,还讲他母亲的事儿打感情牌。
有一段时间,苏刹这块硬石头被撬松了,徘徊不定时,去浮花照影外面那群舅舅们占据的地盘考察了一下情况。
本来只是说随便看一眼,谁知道瞎猫碰到死耗子,被他发现有几个人族的剑修鬼鬼祟祟的在偷运狐族尸体。
那些狐族大部分是跟随主子们离开山谷,最后战死做了炮灰的亲信,还有一部分本来没死,剑修们趁局势混乱,到处都是奔散逃逸的妖怪,故意设阵诱捕狐族人然后杀死。
这群人偷偷摸摸的,只逮着狐狸尸体捡,苏刹看着觉得奇怪,一路藏匿声息尾随,跟着这几个人,最后来到了百花杀。
他们把尸体带回去之后,开膛剖腹,取出妖丹,用狐族的妖丹炼制摄魂术。
苏刹搞清楚了情况,顿时勃然大怒,马上就现了形,九尾招展,妖气从地下刑房一直贯穿到十三层楼顶,从里到外把这座楼捅了个对穿。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给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将百花杀里外几座主楼轰成了废墟,见人就杀,状似疯魔,最后差点伤及百花杀的主人——
不过,关键时刻被跟在主人身后的晏星河拦下了。
那一天,十六岁的晏星河差点死在他手里。
白毛狐狸打痛快了,恢复神智,不疯了,看见被自己打得满头血,依然要横剑挡在主人跟前的晏星河,面无表情的沉默片刻。
或许他只是觉得这难杀的小崽子有点意思,一爪子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没把他拍成几块散的,倒是揪着衣领,把人给薅走了。
狐族天生媚骨,妖丹里自带的媚术是别的族类学不来的,人族修士研究了几十年,成果寥寥。
但是能控制别人听自己差遣,这个甜头吊在前面,实在是太诱人了,免不得有人动起了歪心思——既然自己做的仿制品拿不出手,那就抓一群真货过来,炼制一番,再为我所用。
百花杀的主人当年干的就是这种事。
晏星河和刑子衿都是亲历者,只不过五年过去,同样的事,看待的立场却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摄魂术那个部门不归我们管,但是刑室我下去过几次,带回百花杀的狐狸都会送到那里,和这些很像,都是被剖腹……取丹。”
刑子衿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沉吟片刻,“老大,你怀疑这事儿和主人有关?”
“不好说。”晏星河看他一眼。
楚遥知不发抖了,渐渐的情绪缓和过来,只是脑袋还湿淋淋的闷在他脖颈里边儿。
晏星河抽回手,没再像刚才那样搂着他,“最奇怪的事不是这个,我只是好奇,外族有人图谋不轨就算了,毕竟觊觎狐族媚术的修士不在少数。只是,为什么玄烛也会参与到里面?”
她可是狐族的大祭司,守护神。
刑子衿,“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她做的?神女庙又不是她一个住,那些侍女每天也会在后院里面进进出出,把所有事情一下子归到她头上,对她来说太不公平了。”
晏星河抿唇,看了他一会儿,轻叹,“你明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只能安慰你自己。”
玄烛身为苍梧树钦定的大祭司,一抹烛心能窥见身旁一切动静,谁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挖一个地洞,搞那么多小动作,杀那么多人,直到现在还不被发现?
除非她自己就是贼首。
晏星河,“那个给我们指路的陆大哥,他以前也是给神女庙送菜的,他说那群人本来想杀他,被他拼命挣扎逃了,出事的地方就是神女庙。还有一个跟他一样往这里送菜的村民,他早就被做成了傀儡人,差点杀死跟自己认识的熟人,周围还有一群剑修接应。”
“我猜……”晏星河低头,轻轻皱起来眉毛,“这件事根本就是一条有预谋的行动链,不管是玄烛,还是冯老大,他们都是这条链子上的一个关节。”
就如同一条狗感染了疯病,把它放回村子,它又去咬别的鸡鸭猫狗,如此过去一段时间,整座村子的牲畜都会染上疯病。
他们本来想找陆大哥做那第一条疯狗,被他给逃了,于是冯大哥就成了替代品,而玄烛,就是亲手喂他吃下毒苹果的那个人。
她是大祭司,狐族的人本能的对她信任,这样的人要是想做点什么手脚,不过是勾勾指头的事。
可是,玄烛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换句话说,这条行动链的末端,究竟牵在谁的手里?
晏星河看向密室对面的第二道出口。
这个地方,恐怕就和当初百花杀的主人用来对付狐族的刑室一样,地下一层,地上还有一层。
只要走上去看看,一切全都会浮出水面了。
第35章
他们走的这段路像一个个密室连起来的串,每个密室的分工都井然有序。
来到第三个密室的门口,楚遥知徘徊两步,停在了外面,“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吧。”
前面两个密室对他的打击太重了,要是等会儿再看见点儿更炸裂的,他可能真的会承受不住。
晏星河点点头,“那你不要乱跑,我们速去速回,探清楚里面的东西了再过来接你。”
第三间密室比前面任何一间都要宽,中间是一条直通对面的过道,像蝴蝶的脊背,巨大的蝶翅向两边铺展开,用铁栅栏圈起来一座座小型囚牢。
晏星河看了一圈,里面空荡荡的,像密密麻麻闲置的蜂房,没有关活人或者狐狸,应该是上一批已经被处置完了,下一批还没有送进来。
森寒的栏杆像野兽的铁齿,晏星河一路走一路看,不少牢房里面有挣扎的抓痕和血迹,血腥味蔓延一路,走到哪儿都被这股气味包裹,像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
他感到有点压抑,重重呼出一口气,刑子衿拍了拍他的肩,指着对面出口那扇石门,“那边,老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晏星河嗯了声,按住佩剑径直往对面走,经过牢房中间一条岔路的时候突然停住了,看看对面又看看这边,“为什么这里多出来一条路?”
整个牢房都是对称设计,只有这条狭窄的小路,对面没有。
刑子衿探出脑袋瞅了两眼,小路尽头乌漆麻黑的,是个拱形的铁门,上面开了一扇木棍似的细窗户,怪吓人,像童谣里面那种关着恶鬼的洞窟,“谁知道呢这鬼地方,妈的,到处都是血。哎呀老大你就别管了,那地方看着就不是个好的,指不定镇着什么妖魔鬼怪,咱们偷摸的进来探路,就别到处跑多生什么事儿了吧?走走走。”
他说着,扯了对方一下。
晏星河躲开了,用力按住腰上的剑,一步一步朝那边走过去,“我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啊——”刑子衿欲哭无泪,看了一眼旁边紧闭的石门,缀在后面跟了上来。
这扇铁门,真的很眼熟。
可是想不起在哪里看到过。
晏星河闭了闭眼,努力回想,忽然见到一线光亮。
四面八方都是一成不变的黑,只有那横指大小的一点空隙,包揽了少年眼中所有的风景。
他将眼睛贴在上面用力的看,目光所及只有成片的囚牢,那些让他害怕的剑修在里面走来走去,关起来的犯人或死气沉沉,或歇斯底里。
晏星河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的视角是从里面往外面看的。
“老大,这铁门没有钥匙孔,有个机关扣着……啥跟啥啊这是,没见过,我看我们还是……”刑子衿蹲在铁门底下,一见锁墙上那个看起来很难搞的八卦盘,立即就叫了起来。
他随手拨弄几下,那八卦盘分里外三层,跟着他手上的动作打起了转。
捣鼓那两下没弄开,越拨越乱,他站了起来,对着晏星河耳朵叽叽喳喳又想走。
晏星河附身观察了一会儿。
这东西中间是个阴阳相嵌的太极图,第一层指向四个方位,代表四象,第二层由四象衍生出八卦,最后一层直接变成了八八六十四卦。
随便动哪一层,其他两层的卦象都会跟着动,斗转星移一般,看一眼都觉得眼花缭乱。
晏星河猛地站了起来,揉揉额角,他觉得眼睛有点晕,“打得开。”
藏这么严实,他更要进去看看了。
“啊?”刑子衿震惊了,“老大,你连这玩意儿都会解?”
“不会。”晏星河随口应了声,活动一下手腕。
下一秒,刑子衿就知道他那句“打得开”,和自己脑子里想的“打得开”,不是一个“开”法。
晏星河一拳砸在了八卦盘上。
盘表背后设下的禁制飞速转了起来,一层金光罩在门板表面,像无懈可击的金刚石。
他一拳砸下去,表盘上就滋啦一声爆出噼里啪啦的火花,金光罩跟着闪了闪。
抬起来时手指烧红了一片,晏星河浑然不觉,接连几个拳头下去,火花星子越滋越大,天上地下到处飞溅,刺啦乱叫的动静像个被揍得扯着嗓子嚎的人。
八卦盘上留下几个错落的血印子,刑子衿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
晏星河没管,低着头魔怔一样,一拳一拳跟这个仪表盘过不去,好像上辈子和这玩意儿有仇,今天碰头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老大,老大,你行了!手不要了?别砸了!”
刑子衿要崩溃了,对方发起疯来就跟那长了角到处乱撞的疯牛一样,十条绳子都拉不回来。
他拦了几下,脸颊挨了一肘子,眼前一花,捂着脸往后面退开。
去他妈的,谁爱发疯谁发吧。
几十记重拳之后,晏星河收了手,刑子衿远远的躲在后面,看了眼对方身侧蜷起来的右手,四根指头都成红得差不多快焦了,往底下滴着血。
他心想,不疯了?
然后就看见晏星河两根手指抵在铁门上,轻轻一敲,表面那层护体金光尽成碎片,铁门像个被打傻的大汉,轰隆一声,整扇朝后面倒了下去。
“……”
刑子衿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好好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规则都是拿来下菜的。
晏星河活动了一下手指,呼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浊气,低头踏了进去。
那里面没关押什么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和外面一样,是一间牢房。
只不过这牢房更特殊一点,没有窗户,四壁的灰砖上刻有符咒,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
正对铁门那面墙扣着几条垂下来的锁链,绘有一圈血涂的印记,时隔太久蒙了一层灰,只能隐约窥见几片断断续续的形状。
晏星河抬袖一挥,夹杂着霜雪的冷风卷过去,墙上积攒多年的灰尘扑簌簌抖落,露出上面完整的图案。
是个血红色的圈,里面开着偌大一朵昙花,和之前他抓住的那个剑修,剑鞘上纹的昙花一模一样。
晏星河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面移。
靠近墙根的地方,还有无数凌乱的抓痕,错落杂乱,有深有浅,浅的已经变得模糊了,深的却糊着血,一根一根,像是想是要把整面墙挠穿了去。
晏星河摸了一下垂到地面的锁链,手上的血滴到巨大的链子上,好像要和上面凝固的血迹融到一起,然而只是平静的滑了下去,那中间终究隔着不可追溯的陈年。
他扭过头,眯眼看了一会儿,拂了拂墙面上一道深刻的抓痕,从里面捏出来一根断掉的野兽指甲。
“这地方看着也是个囚房,这些瓶瓶罐罐干嘛用的?难道他们一边打人一边还要给犯人上药?这水池又是干啥的——咦,水都臭了,一股腐烂的药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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