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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昭脸色一狠,差点一巴掌捏碎手里的灵芝。
然而他终究顾忌着什么,额头上青筋跳了又跳,反手将灵芝砸晏星河脸上,“滚!”
晏星河迅速出手接稳了灵芝,仔细的收回乾坤袋放好,懒得跟这种小孩儿扯,转身出了大殿。
百里昭坐在宽椅里兀自生了会儿闷气,侍女凑上来给他捶腿,被他一脚踹开了。
走到大殿后转动角落一只花瓶,墙上镂空的书架往两边移开,露出后面一扇巨大的水镜,镜中红帘低垂,一个人影安静的坐在帘后。
“这次的灵芝可给他了?”
百里昭说,“给了。”
那人问,“他表现如何?”
“没什么异常,如你所说,那玉髓灵芝果然能让他听话。”百里昭咬牙切齿,“就是嘴贱了些。”
折扇敲了敲手心,人影换了个姿势靠着,漫不经心的说,“这孩子一向这样,随他去吧,你要有本事你也可以骂回去。”
“……”百里昭抬头看了他一眼,额角的青筋又蹦了起来,拿捏不准这人对晏星河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我看他心思多得很,不是个老实的,方才他还偷看我解三足鼎的手法,我担心他日后会不会潜进来盗取。”
那人影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那鼎是我仔细挑选的宝贝,若是暴力打开,里面存放的灵芝也会毁掉。晏星河太在乎苏刹,不会拿他的性命冒险。”
百里昭眼中闪现恨意,“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跟他们二人周旋?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要我跟踪晏星河,就能找到苏刹的藏身之处。他已经是废人一个,我只需在外铺设天罗地网,晏星河本事再大,能扛得住法衡宗和百花杀的合力围攻?”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双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你要是不想参与,这件事我法衡宗一家来做也行,要不我现在就去——”
“行了。”散漫的声音变得冷凝,含有警告的意思,那人影透过红帘看着他,“留着他,我自有用处,做好你该做的事,不要起什么多余的心思。”
隔着帘子的阴影,明明看不清楚面貌,百里昭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无形之中产生某种威压。
他只能埋下头,恨恨的嗤了一声。
帘帐后,无执把玩折扇,撑着脑袋看了会儿那小子阴狠的神情,面无表情的考虑着自己的打算。
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有胆魄有能力破开他设下的阵法,这世上恐怕只有晏星河一人。
只可惜对方在琳琅岛上横插一脚,让他的混元幡成了个半成品。
无执事后反复权衡,再像之前那样专门设一个局用来炼化不是不可以,但是太耗费精力,或许还有一个更简单更节省时日的选择——
以器补器本来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情,稍不注意还容易产生不可逆转的损坏。
无执起先没考虑这个办法,但是他仔细观察混元幡之后发现,或许是当时玄雷的作用,这玩意儿吸收晏星河精血之后竟然很好的融合了进去,这个发现让他产生了第二个思路——
混元幡不容有失,以器补器原本行不通,但是若以晏星河为介质,让他先用精血炼化用来填补的法器,再将法器炼进混元幡,或许就不会产生排斥。
以中间介质作为缓和的办法过去不是没有过先例,无执以别的器物验证了几次,确定此法可行,果断的选择了第二条路。
他挑了个跟混元幡同样属性阴寒的幽冥珠,推法衡宗在外面当壳子,以玉髓灵芝相诱,让晏星河用精血将其炼化。
百里昭说,“那玉髓灵芝是个有钱也买不到的宝贝,这样的珍品白白拿给苏刹救命去了——你连玉髓灵芝都肯拿出手做诱饵,不知道那个幽冥珠,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无执微微一笑,展开扇子欣赏上面的水墨山色,“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你替我办事,百花杀做法衡宗的后盾,我们的交易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折扇掀开帘子一角,忽然想起什么,又歪了歪头,“对了,你爷爷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百里昭瞳孔狠狠一缩,别过头去,掩住了脸上的表情,“……你说得对,那是风无彻的私人恩怨,不耽搁你我两家达成的合作。”
“还算识相。”水镜的画面暗了下去,声音也淡去了,“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人走后,百里昭一掌劈向旁边的桌案,一声尖锐的爆鸣,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一个黑衣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那人身量与他相仿,面貌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材瘦弱,脊背有些佝偻,露在外面的脸色苍白,眼睛底下一片青黑,看起来像一只颓靡的鬼魂。
那人靠着屏风远远站着,“百花杀那边没有同意?”
百里昭横他一眼,“没有,他留着晏星河还有用。”
百里朗嗤笑一声,眼中流露出阴狠,“要我说,你何必费那个事去问他一嘴,直接派人跟踪晏星河拿到苏刹的位置,管他百花杀同不同意,把人杀了为父亲报仇就是。”
百里昭狠狠闭了下眼睛,“你以为我不想?只是事后百花杀那边知道了,你要我怎么交代?爷爷和百花杀一起算计各家宗门的事已经败露,我们现在成为众矢之的,别无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依靠百花杀那边的势力。更何况琳琅岛那边发生的事,我们法衡宗损失也不小,还需要百花杀提供的钱和资源来休养生息,要是现在跟他们闹掰了,真正陷入绝境的只会是我们自己。”
百里朗感到不悦,“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委曲求全,听一个杀死爷爷的人差遣?这种日子你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百里昭叹了口气,缓和一下情绪,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在他肩膀上,“相信我,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也不想这么做,爹和爷爷的仇早晚有一天我会替他们报——还有阿朗你,苏刹他毁你根骨,让你今生不能修炼,他日我一定会将他抓来让你亲手杀了他,以解你心头之恨。”
“他日他日,他日是哪日?”百里朗打开他的手,不阴不阳的冷笑,“反正被毁去根骨的人不是你,你倒是沉得住气。”
百里朗走后,百里昭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烦躁的思绪,流血的手掌忽然被人捧了起来。
长相阴柔的少年跪在他身前,用舌头舔去掌心的血,抬起头看他,“少主,别烦心了,当心气着身子。”
百里昭盯他一会儿,将人薅起来压在屏风上亲了起来。
青竹被他亲的气喘吁吁,手指勾搭着他的腰带,附耳凑过去,“少主,天色已经暗了,要不今晚……就让属下伺候您歇息……”
百里昭按住腰上那只手,捏了捏他的下巴,“不了,我在青羽楼有约,你陪我换衣裳过去。”
青竹神色有些失落,百里昭往外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跟底下的人说一声,要是大夫人问起就说我已经睡了,那老女人管东管西的,让她知道了又要啰嗦。”
青竹低头整理着被揉乱的衣襟,小声应下,“是。”
司鬼涧
瀑布从天而降,峭壁下形成一汪幽暗的池水,正中央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柱,护体阵法形成半透明的球形,密不透风的保护着中间一只冷蓝色珠子。
法衡宗的弟子搜过身后,晏星河进了池子,池水感应到熟悉的气息,从里到外震荡起来,翻滚出一圈圈波涛,传来某种模糊又凄厉的鸣叫。
晏星河划破手腕,鲜血从破口处飞出来,融入幽冥珠后整个珠子最外围亮起暗红色光芒。
底座镌刻的咒文从上往下亮起,一直延伸进池底,直到整座池水被红光笼罩,血水一般诡异地激荡起来。
晏星河在池中一块石头上打坐,闭上眼睛,强行忍耐身体细微的痉挛,任由幽冥珠毒蛇一般不知餍足的吸走他手臂的血。
此处是人界和鬼界的交界处,鬼气最是新鲜浓郁,四面枯木败草,嶙峋怪石遍布,天色阴沉仿若欲摧,到处都有寒鸦分食动物的腐肉和白骨。
他所在的池子底下镇着的全是人骨,日积月累吸收鬼气,炼化出的厉鬼怨气极深。
阵法启动后,以晏星河和幽冥珠为中心,池子形成一个漩涡,无数怨魂从其中爬出,尖啸着将幽冥珠盘踞的密不透风,当然也爬了晏星河满身。
他身上的衣服瞬间被无数白骨撕扯得破破烂烂,胸口后背被尖锐的指甲抓出血,那血迹很快又变成青黑色,冒出一缕缕黑雾。
晏星河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煞白,白中透出某种虚弱的青色。
他刚开始还会觉得那些爬出来的鬼东西恶心,后来时间久了已经会自动忽略耳边的尖叫和身上的疼痛,一边护住身上真元,一边抽空揣摩对面那只幽冥珠。
百里昭只跟他提了个条件,他对对方的目的知之甚少。幽冥珠本身是至阴至寒之物,放在司鬼涧这种地方修炼,更是让它的阴气只增不减。
法衡宗最擅长修习的是阵法,弄这种鬼气森森的东西出来做什么?
这两个时辰他都在考虑这一件事,没有什么头绪。
晏星河叹了口气。
算了,法衡宗要搞什么幺蛾子都跟他没关系,他只要把玉髓灵芝拿到手就行了。
炼制结束,晏星河看了一眼对面的幽冥珠。
白骨褪去,冷蓝色光芒中间夹杂着一丝血红,他估摸着这玩意儿要彻底炼好还需要一段时间,也就是说他还可以争取到更多玉髓灵芝。
心里大概有底,晏星河从池水中站了起来,身上抓痕逐渐消失,皮肤随之变得更加苍白。
起身的一瞬间,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又倒回去。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看向幽冥珠的目光带上一抹冷色。
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炼制幽冥珠太耗费精元了,再多来两个月,到时候苏刹没事,他自己恐怕先一步死在这座池子里。
晏星河又想起百里昭手里那只三足鼎。
……要不找个时间直接偷过来,再绑了百里昭严刑拷打,让他写下打开的密钥。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立即就被他压下去。
算了,那鼎看起来不是普通玩意儿,找到更稳妥的办法之前,他不能拿苏刹的性命冒险。
晏星河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在一群法衡宗弟子的监视下,离开了司鬼涧。
第90章
今晚回巷子的时候看见外面停了几辆马车,装潢十分华丽,晏星河多留意了一眼。
他租来的那间房屋很平价,位置也有些偏,连马车这种东西都很少在附近出现。
老树下那扇门依然为他留了道缝,晏星河推开了,刚要进去,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扑向他,伴随一声清亮的“随哥哥”,高高兴兴的抱住了他的手臂。
晏星河右手手臂一僵,及时认出了人,有些意外,“初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初雪搂着他的胳膊迈进了院子,一边跟他解释,“你走的时候我看你伤得很严重,怕你遇到什么意外,回家之后就让人赶紧去狐族探听消息,结果回来的人说狐族那边发生了叛乱,到处都是一团糟。
他们在狐族找了几天没有找着你,我猜你应该是已经离开了,就让大伯调动各处的暗桩留意你的下落。
前几天沂城这边的眼线传消息回来,说看到你在这里出现过,我就带着东西过来找你啦,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所以这就是随哥哥你现在住的地方吗?”她毫不见外的在小院中转了一圈,对破败的屋檐和墙砖不太满意,拍了拍手,几个家仆鱼贯而入,手里头抬着十几只大箱子。
晏初雪让他们一一打开,装满了衣物锦缎、金银珠宝、装点的饰品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娘和大伯打点出来要我带给你的,随哥哥你一定要收下,以后就可以换个大房子住啦。”
箱子打开之后,整座院子被散出来的珠光宝气照得亮堂起来。
晏星河愣了一下,习惯性的就想拒绝,考虑到当下的处境,在装满黄金的箱子里面拿了三个金条,“这个就可以了。”
晏初雪一看,那么多宝贝里面他就拿了那么点儿,那怎么成,招呼家仆把几个装衣裳的箱子往房间门口放,“我带着一大群人跑了大老远才找到你,难道要我再把这些东西全都带回去嘛?那多折腾啊,带都带来了,你就收下嘛。”
晏星河还是不太想接受别人过多的善意,“我在外面找了份活,应付平时吃穿没问题,再加上我手上这些金子完全够了,再多的真的没必要。”
“光是吃穿够了那哪儿行,”晏初雪凑到他面前,拽着他袖子看着他,“随哥哥你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你的脸色?一看就知道最近肯定没有好好休息。养伤的时候就好好养伤,哪有病人还要出去干活的,身体还要不要了?你有了这些钱之后换一个住的地方,再买些人参啊鹿茸啊好好补一补,身体快些好起来,我们才能放心。”
晏星河看了一眼那些闪闪发光的箱子,想说真的没必要。晏初雪两只手抓着他袖口,可怜兮兮的仰视他,“而且要是我娘看见我带多少箱子出来就带多少箱子回去,她会骂死我的,你知道她的脾气,她一定会的。随哥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至少留几个下来吧,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她眼巴巴的看着人,一双大眼睛亮亮的,又委屈又可怜,好像晏星河不答应的话她回去就要被大卸八块。
晏星河被她逗笑,连日来有些沉闷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指向台阶上一个装被子的箱子,“那就留下那个吧。”
那箱子离门口很近,他指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苏刹一身红衣靠在门口,手臂打着药膏,后背轻轻抵着门,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唇角尚未褪去的笑意,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或许是对方眼神太冷,晏星河下意识压平了唇角,问他说,“怎么出来了?”
苏刹这几天情绪一直不太好,这次也是,一开口就十分呛人,话里带着刺一样,“我碍着你了?”
晏初雪一愣,晏星河看着他没说话。
苏刹也发觉自己语气有些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房间,“手臂有点不舒服,找你换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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