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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今,南王两次指使十三岛的人出面刺杀,显然是做好了准备,不怕暴露。
而他做的“准备”,极有可能就是拿岛上百姓做筹码。
隐约察觉事态有失控可能,萧元君当机立断,“你尽快安排人手盯着海岸,一旦发现有可疑人员上岸,及时通传。”
阿醉领命,“是。”
天际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萧元君望向远处,眼底暗色浓稠。
纪宁苏醒已是第二日的事,他睁眼便瞧见了守在床边的萧元君。后者神情疲惫,看见他醒来时,愁绪的面庞才稍微浮出喜色。
“醒了。”
纪宁嗯了一声,打量着他的面色道:“陛下何事忧心?”
自己都还躺着,怎么还先忧心起他了?
萧元君一笑,“没什么,你感觉怎么样?”
纪宁动作迟缓地动了动右手,虽费了点力气,但好在右臂还是被他抬了起来。他举给萧元君看,冲他笑了笑,“没事了。”
“那就好。”萧元君微笑,“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着,他扶起纪宁,转身倒了杯水送过来。
纪宁喝完了水,他看了看人,还是那句话:“陛下何事忧心?”
这次萧元君没有遮掩,“醉颜昨晚跟我说了些消息,我想和你一起商量。”
阿醉带回来的消息?
纪宁心下有了几分准备,“你说。”
“他说南地有一半的百姓,都被南王秘密押送到了海岛上……”
萧元君一五一十将昨夜阿醉说的话转告给纪宁。
一盏茶后,纪宁沉了脸,“他这是要拿百姓做筹码。”
萧元君同他的推测无异,“我记得你前世带回来的卷宗写着,与南王关系密切的只有十三岛。”
“是。”
正因如此纪宁才忧愁,南王如今拉拢了那么多盟友,囤积兵力,其目的恐怕不在阻挠他办案。
他低垂的双目骤然睁大,盯住萧元君,“他要对你动手了。”
萧元君显然也想到了,“我之前就在想,以南王的性格不会束手就擒,他会对我动手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只不过比预料中来得早了些。”
纪宁不解,“南王背后不是有人指点吗?为何还要选择这样冒险的计划?”
一旦失败,岂不直接坐实谋反的死罪?
总归是曾经的亲人,萧元君对南王还算了解,他道:
“换做常人,若听人预言自己此局必输,大多会想方设法扭转局势,保住性命。但南王叔他最不服输,尤其最不服我。所以倘若有人告诉他必输,以他的性子会选择鱼死网破,奋力一搏。”
鱼死网破,奋力一搏。
既如此,南王必定不会留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事出从急,纪宁道:“南地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南王如今拉拢的盟友不止十三岛,单靠他们带出京的这些人手,不足以和他硬碰硬。
“陛下。”纪宁肃色道:“南王应当已经在召集盟友赶来南地,从海上到南城至多只有十天的路程,我们需尽早谋算。”
“我昨夜已有初步的计划,只是……”萧元君停顿了一下,“单靠你我二人还不行。”
无需多言,纪宁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时辰后,醉颜和兰努尔被叫进房中,四人碰面,纪宁将局势简单告知给兰努尔,随即,几人围坐在床榻四周,共商对策。
萧元君率先说出自己的安排,“如今我方兵力不足,首要的是先保全自身,想办法暂避锋芒,离开南城。”
阿醉在外打探消息多日,最是了解南城守卫,他道:“南王的人渗透城内外各个地方,我们人多,恐怕做不到掩人耳目。”
“没错,所以我们需分批离开。”萧元君看向兰努尔,“今夜我会安排四名暗卫护送你离开,前去吴县躲避。”
兰努尔惑道:“吴县?”
她没记错,吴县不也在南王的势力范围内?
纪宁知她的困惑,解释道:“吴县县令虽是南王麾下一员,但其并不受重用,因此南王对吴县的监管不如南城。姑娘你是我们几人中,南王最不熟悉的那一个,所以你去吴县比留在南城安全。”
“那大人你们呢?”兰努尔皱眉。
纪宁道:“南王的目标在于我和陛下,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最后离开。”
紧要关头,兰努尔自是知道应该听从安排,但她不免担忧,“大人,你们留到最后未免太冒险。”
“放心。”纪宁宽慰道:“你去了吴县后,还有一事要你去做,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安危。”
兰努尔不由紧张了起来,“什么事?”
“要想拿下南王,单靠我们带的这些人还远远不够。”纪宁抿唇,“所以我们需要姑娘你进入吴县后,写一封信飞书寄于关洲县令,让他尽快派兵支援。”
话落,一旁的萧元君从腰间掏出一枚指节大的印章交给兰努尔,“这是我的私印,信尾盖上它,关洲县令就知信件真假。”
兰努尔一愣,反应过来后双手接过印章。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千斤巨石压顶,“明白了,我今夜就收拾行李。”
安排好兰努尔,余下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依旧是萧元君先开口,“至于我们三人,待兰努尔抵达吴县之后,再一起动身。”
此事他还不曾和纪宁细说过,因而纪宁问道:“我们去哪儿?怎么行动?”
萧元君道:“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
他话音甫一出口,纪宁似是认定他会让自己先走一般,急着说道:“不行,你我必须一起。”
萧元君失笑,“我没说你不跟我一起。”
纪宁一愣,神色微赧。
萧元君看着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我和你一起,醉颜单独带队。”
纪宁面露困惑。
萧元君无意为难他,解释道:“到时还要借你的影人一用。醉颜乔装成我,影人伪装成你,他们带着御前卫和令司先一步出发,引开南王的监视,而后你我再乔装出行,一路往东。”
东面临海,倭寇聚集,怎么都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纪宁一时想不明白他的用意,“为什么选择往东?”
“东面虽有倭寇,但朝廷驻扎的军队也在那里。”萧元君细细说道:“如果一切顺利,等关洲县令收到信,再派兵南下,人手最快也要十五天。这期间若有意外,支援无法及时到达,我们还能依靠驻守的那部分兵力自保。”
所以往东去,看似是一步险棋,实则已是最有胜算的可能。
纪宁明了,只不过他眉间的焦灼不减反增。
他问:“城中和岛上的百姓呢?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
南王送百姓们上岛,明摆着是要以此为筹码。
若南王以百姓性命做威胁,他们怎能独自逃命?
萧元君眸子定了定,“我们还缺了一个人。”
经他提醒,纪宁这才想起,“侯远庭。”
第81章 不是只有你能骗我
话音落,阿醉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主子,昨晚线人来报,说昨天侯远庭就去见过南王,他这会儿都没动静,该不会已经叛变吧?”
纪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
因他这句话,萧元君定在他身上的眸光往下垂了垂,神色难辨。
几人正聊着,院外站岗的暗卫来报。
“主子,侯远庭求见。”
屋内四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纪宁率先开口,“醉颜、兰姑娘,你们先回去,各自准备。”
阿醉和兰努尔点头,当即拿上各自的东西出了门。
目送他二人出去,纪宁看回萧元君,询问道:“如何?现在叫人进来?”
萧元君回神,“好。”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侯远庭推门入内。
他身上只着布衣,未穿盔甲,垂头低首,似心事重重。他转身合上门,随即径直走向萧元君。
房中响起“噗通”一声,侯远庭双膝跪地,“臣有罪,请陛下重罚。”
说罢,他磕下一记响头,半边身子伏在地上,不愿起来。
萧元君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有什么罪?朕怎不知?”
侯远庭闷沉的声音贴着地面传上来,“臣与父亲轻信歹人,诬告右相。而今臣又受歹人胁迫,要臣行大逆不道之事,臣实在惶恐,特来请罪!”
“歹人?”萧元君语气平静,“你说的歹人是谁?”
侯远庭的头紧贴地面,他深吸一口气,声量弱了半分,“南王,萧恒。”
萧元君冷冷移开视线,“直起腰来说话。”
侯远庭依令抬头,他跪直腰身,目光依旧垂在地上,“昨日午时,南王叫臣前去会面……”
他一五一十将自己与南王会面时的经过交代出来,临了,他忽然停顿,目色恐惧,
“南王他,意欲弑君。”
话音落,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元君不动声色朝纪宁递去眼神,后者缓缓眨了下眼,移眸看向侯远庭。
“为什么不答应他?”纪宁问。
侯远庭身躯一震,“臣与父亲本就是受了蒙骗,才犯下期君大罪,岂能一错再错?侯家誓死追随陛下,宁可以期君之罪被处死,也绝不做谋逆之事!”
闻言,纪宁看向萧元君,轻唤了一声“陛下”,意在让他拿主意。
萧元君默了几息,沉声道:“侯远庭,你父亲曾救父皇于危难之中,父皇曾说过,要朕对侯家宽容以待。朕信你这一回,莫要让朕失望。”
侯远庭将头垂得更低,“谢陛下开恩!”
萧元君眼中的猜忌淡去,他道:“三日后,我们要动身离开此地,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做。”
侯远庭道:“全听陛下吩咐。”
“……”
一个时辰后,别院卧房的门敞开。
侯远庭从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廊下的石阶前,望着郁郁葱葱的庭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随后,他提脚迈下台阶,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浮动,露出了隐埋其中的玉佩。
入夜,一封书信溜进南王府,送到了萧恒面前。
又过了两个时辰,载着兰努尔的马车悄然离开南城,驶向吴县。
南地潮湿,入夜更是严重,无孔不入的暑气闷得后半夜的空气都粘稠了些。
归来的萧元君蹑手推开房门,入内就只看见黑乎乎一片。
“怎么没点灯?”他合上门问到。
纪宁半倚床头,手里摇着竹扇,“烛火照着热,就给熄了。”
萧元君不语,摘了面具放在桌上,随即借着院外的一点月光,摩挲着走到床边。
朦胧暗色里,他弯腰抽走纪宁手中竹扇,坐去对面替他摇着扇子。
“可是热得睡不着?”
纪宁摇头,“不是。我在等你。”
暗色中,萧元君掩下笑意,“等我做什么?”
纪宁答:“想问问兰努尔安排好了吗?”
“……”萧元君摇扇的手不由一滞,音色低闷了几分,“嗯。已经送出城了,天不亮就能到。”
“那就好。”
萧元君的手劲大,扇子扇得用了力,阵阵凉风直扑纪宁的胸口,激得他喉咙发痒。
“咳咳——”
纪宁掩唇,这一咳便有些压不住。
听着耳边越发短促的声音,萧元君眉心紧拧,忙起身摸去烛台,点了小灯。他举着火光转去茶桌,而后兑了杯温水送到纪宁面前。
纪宁弓着腰,咳得接不上气,他一手压着胸口,一手轻推开眼前的水杯,对着萧元君摇了摇头。
见状,萧元君放下杯子,蹲去平日放药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轻车熟路地找出一枚瓷瓶。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往上倒了几滴瓷瓶里的药剂,随后坐去床侧,一手揽着纪宁,一手将手帕覆上他的口鼻。
咳嗽从手帕后溢出,不消片刻,纪宁的呼吸回稳,他一口一口抽着气,只待喉间的痒意彻底平息,他抬手握住萧元君的手,虚虚拍了两下。
萧元君会意,松开捂在他脸上的手帕,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上下轻抚,“如何?”
方才咳得急,如今喉咙似被火燎过一般,纪宁干咽了几下,不等开口,旁边的萧元君递来一杯水。
“润润嗓子。”
杯沿举在唇边,纪宁没有伸手去接,就着如今的姿势凑上前,慢慢饮下了半杯水。
温水下肚,喉咙勉强能发出声音,纪宁侧眸看着那手帕,哑声道:“这药……”
“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说话间,萧元君放了杯子,拍背的手不停,“不过这药治不了根本,明天还是要让医师来看看。”
久病成医,这些日子纪宁能明显感觉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颇有前世那般无力回天的感觉。
他一顿,急忙撇去心下这点不吉利的念头,对着萧元君笑道:“好。”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反倒叫萧元君伤心。
纪宁的状态如何,他看在眼里,可他越是心急,便越要沉得住气。
他目光绕着纪宁的脸颊看了一圈,似蓄着千言万语,最终都随着一声轻叹散了个干净。
他放下搂着纪宁的手,回以一笑,“两日之后我们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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