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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以前养神殿也有许多兰花,在外面的花坛里,在小径边,在秋千下,到处都有它们娇小的身影。
不妖不艳,默默留下清冷的香。陈书玉喜欢它们,喜欢兰花。
可他不喜欢角落里这一株。
它明明该开在春天,却被迫开在了晚冬;它明明该长在外面的阳光下,却只能不情不愿地待在这阴暗的楼房——没什么比这更晦气的了。
陈书玉感觉到铁链子硌着他的腰,压得钝痛。于是他将双手放在脑后,将冰凉的链子甩到头顶。放在脑后不舒服,又双手交叉搁在脖子上,一节一节扣着那链子玩,叮叮咚咚,将它们撞在一起。
玩了一会儿,不自觉地抬手一圈一圈,这些细小的铁链子就缠住了他的脖子。
陈书玉挑了挑眉毛,松了又缠,缠了又松开。
冰冷的链子在他手上、脖颈上,变得温热起来,和他体温一样。
他要是真想死,似乎很简单,毕竟办法总比困难多,只是他下不下得了手的事。
龙阔怕他在床上躺着躺死了,于是将链子加长了,让他能够走动。
之前怕他自残,看得紧,基本上他手脚动都不能动,要死很难。现在不一样了,他能动,所以办法多了起来。
他只要双手用力往两边一扯,足够狠心,貌似也可以自己将自己勒死。
会吗?会不会不由自主地松手呢?
陈书玉盯着昏暗的床顶,盯着那些展翅欲飞的凤凰,沉思好一会儿,突然雀跃起来,迫切想要试一下。
于是他将铁链子又转了一圈又一圈,两边都只留下短短一截,觉得好了,便使劲扯——扯——慢慢地,眼睛开始花了,视线一下子黝黑,一下子又是彩色的大小不一的圆点,似乎在逛夜市,而后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意识渐渐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双手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不受大脑控制,依旧不知疲倦地往两边拽……
陈书玉在跌入深渊的最后关头,听见有人愤怒地大声叫他:“陈书玉!你发什么疯!”
他吓了一跳,手骤然卸了力,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睁开眼,视线逐渐清晰,仍然是昏暗的房间,仍然是麒麟和凤凰在床顶,一动没动。
陈书玉听见了噔噔噔的声音,有宫女慌张地跑了进来,大概是听见他咳得厉害,怕有什么闪失。
陈书玉急忙转了个身,背对着那宫女,扯上棉被,没头没脸盖住自己,只伸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表示无碍,让她走。
那宫女在床边犹犹豫豫,又在房间里蹑手蹑脚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异样,才悄悄走了。
蒙在被子里的陈书玉有些后悔、烦躁起来,认为自己很莽撞。他既然还不想死,怎么就玩起了这种游戏呢,一点好处也没有。
到时候龙阔看见他脖子上的勒痕,少不得又要大呼小叫、大惊小怪、没完没了的闹上一场。
搞不懂一个皇帝,怎么这么多事呢,矫情得要命,让人受不了。
真烦,古话果然没说错,人之初,性本贱,男人尤甚。贱!
第15章 温水煮青蛙
陈书玉变得沉默寡言了。
他脖子上十几天了仍然青紫的勒痕,让龙阔又气又怕又心疼——他怎么下得了手的?这个人,竟然对自己都如此狠毒。
龙阔那晚回来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吓得心脏骤停。他大发雷霆,将上上下下的人全都骂了一通,一个个抓起来询问。
整个塔气氛十分压抑,下人们大气不敢出,抖着身子挨骂。
龙阔还要更过分时,罪魁祸首陈书玉走了过来。他看着下面那些抖成筛子的宫女奴才,顿了一会儿,开口道:“是我不小心弄的,和他们没关系。”
龙阔听言,看着没事人一样的陈书玉,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撇下那些无辜的人,大跨两步,拽起陈书玉的手,将他扯到了房里。
他脸色铁青地瞪着他,气息不稳道:“陈书玉,你真想死是不是?”
陈书玉坐在床上,看着怒火冲天质问他的龙阔,低头想了想,没有分辩,也没有砸东西发脾气,而是俯身抓起他的手,让他坐在边上,有些讨好地说:“我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陈书玉,你当我瞎呢!你再不小心弄给我看看?”
陈书玉闻言翻了翻眼皮,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耸了耸肩,淡淡道:“又没有事儿,好好的,这不还在跳着吗?看着吓人而已,你大惊小怪嚷嚷什么。”
龙阔甩开陈书玉的手,站起来叫道:“是,是我大惊小怪了!等你哪天不小心,真把自己给勒死了,你放心,我也不会嚷,麻布一套,将你往那乱葬岗一扔,我也落得清静呢!”
陈书玉缩回手,双手拍灰一样互相拍了拍,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看也不看龙阔,不咸不淡道:“求之不得呢。”说完睁着眼,胡说八道起来:“还要多谢皇上体谅呢。皇上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小的愿意用小的这条贱命,换皇上万寿无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儿孙满堂——”
龙阔听得两眼发黑,又叫了起来:“陈书玉!”
陈书玉“嗯”了一声,微笑道:“怎么了嘛?皇上,不喜欢?怎么坏的说不了,好的也说不了吗?你可真难伺候。”
龙阔拽着陈书玉的双手将他拽起来,然后钳住他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甚至带了点儿恳求道:“陈书玉,你安分一点,好不好?”
陈书玉笑了起来,也认真地回视着龙阔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摇头道:“可是我已经很安分了,再不能更安分了。”
龙阔听后又吼叫起来,摇晃他的肩膀:“你这算哪门子安分!你差点把自己勒死了!”他说着翻箱倒柜,找出一面镜子,凑到陈书玉眼皮底下,一只手粗鲁地抬起陈书玉的头,怒道:“你看,你自己看看!青青紫紫的好看吗?”
陈书玉低眼看了看镜子里自己勒得乱七八糟的脖子,左看右看,淡淡道:“好看呀,怎么不好看?好看死了!像一幅漂亮的山水画呢。”
龙阔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抓着陈书玉的衣襟,怒道:“陈书玉!你别以为——”
陈书玉也来了脾气,他冷哼一声,不等龙阔说完,便甩开他的手,将镜子一把摔在地上,叫道:“别以为什么?滚出去吧你,吵都吵死了!爷们唧唧的!”
龙阔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陈书玉脖子上骇人的伤,和他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摔门走了,叫了太医来。
又过了许久,陈书玉终于不吵不闹了,不摔东西不打人,似乎真的安分起来了。
龙阔于是将他身上的铁链子都取了下来,并且将他的活动范围划宽了,从最开始的第八层,扩大到整个乌苏里狐尾塔,上下八层,每一层他都可以去。
陈书玉也愿意去。
去第三层看看书,去第四层射射箭,去第五层荡荡秋千,第七层吹吹风。
即使他不说话,龙阔也很满足了,为他的愿意而开心起来。
他想,或许他们还有希望,或许陈书玉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他,或许他们可以回到以前。
他退两步,陈书玉退一步,他们可以好好的,冰释前嫌,重新开始,然后平凡稳定地陪伴彼此走完一生,最后像一对恋人一样葬在一起。
要是他先死,他死前一定会吩咐人在他们的坟墓前种上陈书玉喜欢的春兰和山茶;要是陈书玉先死,那么他就亲手种上,好好打理,直到自己也埋在里面。
龙阔突然觉得春天是春天了,阳光明媚,万物生长,他们和这些花花草草、枝枝木木一样,也还有重新生长的机会,从干枯腐朽的枝条里,生长出新的健康的嫩叶。
过了好几天,龙阔又将陈书玉的活动范围扩大了。
他将整个万年园封了起来。
万年园很大,建了许多桥、亭、廊和房子,栽了许多树,种了很多花草。可以看的、可以玩的很多。
这样一来,陈书玉就算不去外面,也可以看到整个春天的美景,不会寂寞,不会无趣。
龙阔还找了不少年轻人,陪他踢毽子,放风筝,甚至可以骑马射箭,他要做什么都可以做,哪怕他要上房揭瓦,拔草砍树,射箭杀鱼,都可以。单一条:他不能放他出去。这是龙阔的底线。
龙阔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他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陈书玉一步一步圈在手里,让他渐渐断了出去的念想,然后慢慢习惯这样的生活,习惯他、最后接受他。
很卑劣,但龙阔以为是有效的。
陈书玉在变好,不再喜怒无常,而他自己则不再患得患失,抬眼就可以看见他,两全其美的事,卑劣一点又怎么样?
可龙阔显然又想错了。
陈书玉要是这么轻易就向他屈服,甘愿当一只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丝雀,那他就不是陈书玉了。
“这是什么,是谁让你送出去的?”
“回……回皇上,这是小的写给家里人的信——不是,是是……”
“是什么?”
“皇上饶命!是……是小主让我送出去的,说是寄给家里人的信。我我,我看他……”
“你看他什么?”
“我看他……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该死,小的再也不敢了!皇上饶命!”
“哦,你看他可怜,困在这里面,想帮帮他?”
“不!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闭嘴。”
龙阔将手里这封信件撕开,是熟悉的字迹。看了看,又是寄往水黎国的,只不过不是给姓钱的,而是给王拙。
陈书玉怎么这么聪明呢?他怎么这么会挑拨离间呢?龙阔呵呵笑了起来。想要王拙来打他?想要王拙来灭他的国?想不到他还挺会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只不过现在还为时过早呢!除非他龙阔拱手相让,否则王拙再厉害,再会打仗,没权没势,到底是嫩了些。就是再多给他几十万的兵,多给他几年,他恐怕也打得费劲呢!
龙阔看完后,慢条斯理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收好后,又抬眼看向眼前这人——实在是太胆大包天,又十分愚蠢。
陈书玉稍微卖点惨,朝他笑笑,给他点甜头,他就豁出命为他赴汤蹈火,连他皇帝的话也不放在耳里了……哼,倒是有意思。
龙阔站起身,绕过地上还在磕头的小奴仆,走出了万年园的水亭,走过挂满紫藤萝枝叶的长廊,穿过一片鲜红的虞美人,然后走到了乌苏里狐尾塔附近的四方水池边,站住了脚。
他远远看见了陈书玉。
他坐在台阶上,一只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也搭在腿上,手里捏着一朵淡粉的垂丝海棠,左一下、右一下,呼呼打着转,花瓣快掉光了,而他似乎没注意,在发呆。
头顶那棵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春日暖暖的阳光洒下来,透过槐树,在地面投射下大大小小的金色光圈,也映在了陈书玉的脸上,他的素色衣服上。
龙阔觉得他像一只沐浴在金光里的漂亮小白猫……可惜,会咬人抓人,一点儿不听话。
龙阔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陈书玉走进屋子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出了万年园,去了龙灵殿。
陈书玉想要王拙来打他,有些异想天开。龙阔没当回事,本来也不准备将信送出去,但他转头想了想,最后还是让人将信寄给了远在水黎国的王拙。
他知道王拙在养兵,知道他在防着他。但他也知道,王拙就算真想谋反,是不会和陈书玉这个身份复杂的人合作的,风险太大又容易有诈。
所以寄给他又何妨呢?也让陈书玉死了这条心。
龙阔慢慢也想开了。
他晚上可以抱着睡着的陈书玉,用自己的身躯去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脉搏;白天可以看他发呆、钓鱼、浇花……他也就知足了。
他享受那片刻的温馨,牢牢记在心里。
他知道那不能永恒,或许明天他就看不到了,但他如今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温水煮青蛙或许没用,但他还是要烧着小火,盖着锅,不让水彻底凉了。
王拙过了半月回信了。
果然,只字不提养私兵的事,也否认了自己谋反的念头,十分谨慎,显然对陈书玉并不很信任。
陈书玉于是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但他还不死心,抛出更多筹码。
龙阔笑了笑,收起来,不再帮他寄出去了。他用王拙的口吻,拙劣地模仿王拙的笔迹,亲笔写了一封回信,在一个晚上,让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奴仆转送给了陈书玉。
第16章 狼狈又可笑
陈书玉再也装不下去了。当他秘密拆开信封,打开来却发现是龙阔的字迹时,没人知道他的心慌和随之而来的愤怒。
他将信撕得粉碎,抬脚将面前的桌子踢得四脚朝天还不够,手一挥,便将边上的一个粉瓷长嘴花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摔成几瓣。
里面的水洒了一地,那些装在里面开得正灿烂的黄色月季花也甩了出来,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上,十分狼狈。
陈书玉深吸几口气,却渐渐冷静下来,从情绪里走出。他看着边上狼藉的一片,突然皱起了眉头,十分疑惑:他怎么了?他何时变得如此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简直一点儿耐性也没有,只会发脾气、不会思考。
他要被关成一个傻子了!
陈书玉心慌起来,无比的心慌,他得要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刻也不能等。
可是龙阔比他想象中的难办多了。
他原先还可以装,让龙阔心软,给他松了链子,又放宽活动范围,使他有机会和别人搭话,和外界取得联系。可被龙阔发现了不说,那人竟还敢写信来戏耍他!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陈书玉一想到这里,气息又紊乱起来。
龙阔,好一个龙阔,好一个酒越国的皇帝,怎么这么会装!这么会显摆!
陈书玉黑着脸将那几支月季花捡起,转身走到另一张桌边,抬手将桌上竹筒里龙阔常用的几支毛笔扔掉,然后灌上水,将花插了进去,顺势坐在边上的椅子上,愣起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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