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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耳听了听动静,似乎很安静,只有雨后蟋蟀尖锐的声音在悠长地叫着。
陈书玉慢慢站起来,弯着腰,贴着淼心殿里侧的墙走……
“你们!将淼心殿上上下下给我再好好搜查一番!屋顶、水里、沟渠、树上……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殿下!可有受惊?卑职来迟!望恕罪!”
陈书玉止住脚,四下里一看,已没有他藏身的地方了,就算有也来不及了……踏踏踏!踏踏踏!脚步声近了,在他后面。陈书玉来不及思考,就开始往前跑。
他沿着墙一路跑到淼心殿后面,还未站住脚,前面也来了人!正四处搜查,拿着铁线灯往水里照,在翻草丛。
陈书玉下意识地蹲下身,咬了咬下嘴唇,皱起了眉头。他没地方退了!无处遁形,前面巡逻的人只要一转身就能看见他,明晃晃的。
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他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一只种着睡莲的大缸,在殿门外。他当即翻了一个无声的筋斗,又一个,贴着门窗,正要站起来孤注一掷跑时,殿门开了!
他来不及反应,就被扯了进去,喉咙被身后那人的手臂勒紧,一手将他嘴巴死死捂住。
陈书玉脑子没思考,手已迅速伸向鞋子边插着的短刀,刚要抽出来往后刺。
那人也是个眼尖的,抬脚便往他肘弯上一踢,踢得十分有技巧。
陈书玉手登时麻了,使不上劲,刀子掉在毯子上。那人勒着他,压低声音急急在他耳边道:“别说话。”然后慢慢松开勒着他脖子的手……
陈书玉感觉到他卸了力,一把甩开他的手,顺势将刀子捡起,往后戒备地跳了一步,随后有些惊讶道:“太子殿下?”
龙燚看着陈书玉,脸色苍白,双眼通红,眼皮浮肿,左边脸上擦破了一片皮,伤口不大,在他脸上却颇为吓人。嘴角还有血迹,鼻子下在汨汨地流出殷红的血。一身粗糙的太监服打湿了,黏在身上,一副狼狈得不能再狼狈的样子。
“跟我来。”
陈书玉抬手擦了一把鼻血,盯着龙燚看了一会儿,又皱眉听了听外面的声音,不再犹豫,收了刀,跟着龙燚便往淼心殿里走。
龙燚显然有些紧张,但他尽量保持镇静。其实陈书玉一跑到淼心殿,他就认出了他。陈书玉那张脸实在太显眼了,哪怕在夜里,哪怕他穿着一身黑色太监服,哪怕龙燚已很久没看见他了,他也丝毫不费劲就认了出来。
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跳进天银河,那一瞬间,他不知为何就生了私心,想要放他出去,即使知道他是父皇的人。
他无端地认为陈书玉不该被他父皇关起来。他这样的人,该值得更好的才对,怎能被关在园子里,囚禁在那一方死气的天地里呢?实在不应该。
可龙燚毕竟还是怕他父皇,所以他也不敢多留陈书玉,只能帮他一点儿,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
龙燚给了陈书玉一身干净衣服,背过身等他换。
陈书玉拿了衣服,麻利地换好,便跟着龙燚走进了一条地下小道。
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可陈书玉没有多问。
龙燚点了一支蜡烛,又拿出一个防风罩子套上,拿在手里。俩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安静又急切地走。
龙燚低低道:“出了这条小道,再翻过一面墙,就是宫外了。我将外面的人调走了,危险应该会少很多。”
陈书玉点头:“多谢。”
二人不再言语,也不过多问,一路疾走。
龙燚将蜡烛给了陈书玉,然后推开小道尽头挡着的石头。
月光洒下来。陈书玉看见了许多海棠花,一朵朵被雨水打落在地,也看见了前面一堵墙,没有万年园的高,但靠陈书玉一个人显然翻不过去。
龙燚上前,双手抱住陈书玉的腿,将他往上推。偏偏那墙上又有许多铃铛,陈书玉不得不十二分谨慎。
龙燚又道:“你……你走远一点,越远越好。我父皇……”
陈书玉:“我知道。多谢殿下。”
那堵墙很宽,约有一尺半。陈书玉一路担惊受怕,又在水中泡了一通,脑子也不太灵光,有些急。
他只注意不能碰着铃铛,却不防那下了雨的墙上结了青苔。他还没来得及往墙那边看一眼,手一滑,就翻身摔了下去。
他听到了龙燚小声的惊呼。
也不知那边高不高,不过好歹是出去了。就算摔断一两条胳膊腿又何妨……他掉下去时这样想着。
可他没摔断胳膊,也没摔断腿。他甚至没摔在地上。脑袋不清晰,可他还在流血的鼻子却敏锐地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耳边随后响起了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
陈书玉勉强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龙燚不真切的关心声音还在那边响起,十分遥远。可头顶带笑的声音,却那么清楚,仿佛长在了陈书玉脑子里,刻骨铭心,死也不能忘掉。那声音道:“你要去哪儿呢?陈书玉。”
龙燚的声音随之消失了,万籁俱寂。
陈书玉睁着眼,半晌没动。他感觉到被龙阔抱得更紧,听到他冷冷道:“燚儿,你管的事儿太宽了。”
陈书玉没再听到龙燚的声音,他大概走了,或者还在。陈书玉也不想去猜,他累了。
他慢慢抬起胳膊,整个手臂挡在脸上,遮住了眼睛——晃来晃去的月光有些刺眼。
第17章 买卖关系
如龙阔所愿,陈书玉终于将他当成一个买主了。
龙阔只需要付钱,便可以买到陈书玉的一切。龙阔不要,陈书玉还会强买强卖。
他那晚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跳出去,他明明已经跳出去了!可竟然跳到了龙阔的怀里……这太好笑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笑吗?他真要笑出来了。
他还不如溺死在天银河里呢!
龙阔不是想要买卖关系吗?那他们就成买卖关系好了。
龙阔想要他当一只乖乖的笼中的小鸟,他就当一只乖乖的笼中的小鸟好了。
这有什么难的?这可比和龙阔对着干简单多了!
他怎么这么蠢呢?白白过了几千个日子才想明白。
早该这样了。日子怎么过不是过?正着过、反着过,往南、往北、往东、往西,哪个方向去不得?水路、陆路、草路、泥巴路……哪条路不是路?
再怎么走不下去,好歹还有一条死路垫底呢!
况且他陈书玉又不是什么金贵人,什么肮脏没见过,没经历过,矫情什么呢?
况且这又有什么不好?倒一次茶,白银一百两;研一次墨,白银两百两;梳一回发,白银三百两……牵一次手,黄金十两;亲一次嘴,黄金一百两;睡一次觉,黄金三百两……这天下恐怕没有比他更赚钱的男妓了吧?
这样一看,他陈书玉还真是有可取之处的,干一行行一行,行行精通,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呢?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谁饿死了,都饿不死他陈书玉。
他到头来还要感谢当初收留他的人牙子呢,真是谢谢他,不然他陈书玉也没有今天,勾勾手指头就能日进斗金。
真该给他塑个金身供起来,日日香火供奉,不然就是忘恩负义了。
只是唯一一点不好,时间太久了,以前学的取悦人的招式忘得差不多了,记性也不知为何变得极差。
虽说当小鸟简单,可陈书玉似乎也没当好,总归差了点火候。
往往鸟主人说一,他便要说三;鸟主人说吃饭,他又唱起了歌;鸟主人让他单脚跳,他偏偏控制不住要飞起来……
不过没关系,陈书玉相信,只要给他时间,他会做得很好。像以前许多事一样,不是能力问题,只是时候未到。
“龙阔,你想不想听我唱戏?我会唱戏,唱给你听,好不好?”
“不……很晚了,该休息了,明天再唱好不好?”
“你不想?那不行,我可白挨了那么些打。你看,你看到我背上那道长疤了吗?小时候我不愿学唱戏,他就打我,冬天让我跪在雪地里,不开口唱就不能睡觉。我很冷,可就是不想唱。他平时不拿鞭子抽我,因为我要卖好价钱,伤了疤就赚不了那么多。可那天他大概输了钱又喝了酒,心烦,就拿我撒气,让我跪着唱两句。我吓到了,也不想唱,就没开口。他就拿架子上那条带刺的鞭子狠狠甩我……好像甩了两下,又像一下,哎呀,记不清了,反正很痛……最后我学会了唱戏。可我卖给了你,你好像又不喜欢听戏,我学了那么几年,还没用武之地呢。你听吗?”
“听,我听,你唱。”
“诶诶,怎么唱来着……我怎么全忘光了。忘了,你会唱吗?会唱什么?你唱来我听听。”
“好……那我唱一首《月下浅影》。香飘飘的桂花,浅盈盈的月光,我看你喜从腮边起,你看我一抹绯红脸上爬。执手相看不言语,忽相笑,满心欢喜。风吹云鬓乱,满天繁星落,乌鸦凄凄叫,竟也可爱……”
“呕,难听死了!小情小调的真难听。换一首。”
“好……那我唱一首《北方望》。呼呼呼,寒风砭骨小雪飞,窗前独立夜烛深。残衣不挡风雪,迢迢千里路啊,南方望北方。故人也,何在?故乡也,何往?血泪滴不尽,不见梦中景,但听冷风萧萧把门敲……”
“不好听,不好听,睡觉!”
龙阔于是闭嘴了。
他给陈书玉盖好被子,起身吹灭桌台上的一盏铜灯,只留下一支罩着的小蜡烛,在昏暗的房里兀自发亮。
蜡烛越烧越短。
陈书玉浅浅的呼吸声在夜里十分清晰——他睡着了。
龙阔却睡不着。
他动作小心地搂住陈书玉,轻轻摸上他背上的那道疤。
他知道陈书玉背上有道疤。小时候很明显,现在已看不太清,连摸都要仔细才能感觉出些微起伏。
龙阔一点不愿听陈书玉玩笑似的讲他的过去,这大大加重了他的负罪感。他宁愿不去了解,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或许他该高兴?
陈书玉愿意和他说这些。他不再沉默寡言,似乎也没了要离开的念头。
他什么都顺着他,明码标价,龙阔也支付得起。完全的买卖关系,偶尔有点小脾气,吵两句嘴,都无可厚非。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可为什么不开心呢?
龙阔摸着陈书玉的后背,一节一节。他能清楚摸到凸起的脊梁骨,从大椎一直到尾骨。他又摸到胸前,从锁骨到腋下……他的手一放上去,就能数清覆盖了几根肋骨。
他眼看着他消瘦,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威胁他,用山青会逼他喝药,可没用。药喝进去,饭吃进去,一点用也没有。
陈书玉也全然不在乎。他甚至常对他笑,和他说话,似乎一点事也没有——他们可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可这算什么呢?小朋友玩的过家家游戏,台上红脸白脸演戏?
他纸糊的棺材,糊弄谁呢?!糊弄他龙阔,还是欺骗他自己?
龙阔俯身吹灭那支快烧完的蜡烛,在黑暗里抱住陈书玉,搂住他的腰,让他贴近自己,下巴搁在陈书玉发顶,闭上了眼。
没办法,谁糊弄谁也不重要。
陈书玉糊弄他,他又何尝不是在糊弄自己?是他自己造的孽!再不愿唱的戏,也已上台。哪怕台下空无一人,龙阔也得陪陈书玉唱下去,站不住就跪着唱,跪不住就躺着唱,喉咙唱出血也要唱!
第18章 金玉满堂
“严公公,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
“这……”
“但说无妨。”
“依老奴看来,世上缘分无论好坏总有了断之时,长短无关紧要,关键在如何断。有的自然断了,一点不拖拉,那是好缘分,缘尽了,各自安好便是;
“有的断了又接上,接上又断,反反复复,直到筋疲力竭,再也接不上,也就断了,缘分也许未尽,但绳子受不住了,这是磨难缘分,磨够了也就散了,各自珍重便是;
“还有一种,外力烧不断,斧子斩不开,越走绳子便扯得越紧,死死勒着两边……依老奴拙见,别无他法,只能自断,不用斧子,而是用心去斩,早早断了,彼此或还能留条生路……
“老奴生来愚笨,又自幼残缺,未曾遇着缘分,不敢在您面前耍本事、谈经验。可也晓得,世事大抵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强扭的瓜想是不甜的。陛下如此聪慧,自然比老奴更懂如何妥善处理。”
龙阔听后沉默了。
自断,怎么自断?拿心自断。他也知道。
可世上事,难的从来不是道理,难的是那颗心,是不可理喻的疯狂和执念。
哪怕痛,也要扯着那根绳……断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龙阔舍不得,他自私的,他还不想断。
“听说柳叶白前有一种药,叫金玉满堂,你可曾听过?”
严公公心中警铃大作,冒了一身汗。这药他自然听过,可龙阔问这个做什么?
“回皇上,老奴有所耳闻。”
“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回皇上,老奴……也有所耳闻。”
“你认为行得通吗?”
严公公咽了咽口水,有些结巴:“行……自然行得通,只是……只是……恐怕很有风险。”
龙阔听了半晌不语,兀自点头,而后自言自语:“是吗?”
严公公不敢答话,觉得龙阔确实有些疯了。
金玉满堂——生子药?难不成他还想要陈书玉给他生孩子?先不说陈书玉愿不愿生,就算太阳打西边出来,陈书玉失心疯愿意生,靠他如今那副药罐子身体,恐怕也生不了,到时候一尸两命,龙阔就舒服了。
严公公想得没错,龙阔确实有这个惨无人道、丧心病狂的想法。
陈书玉无亲无故,孤身一人,没点牵绊,自然说走就走,半点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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