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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玉眯了眯眼睛,没有抬头,冷冷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要让人进来了——不许进来!听到没。也不要偷偷在门缝看。我和龙阔说了的,他知道,你放心。”
小叶盯着陈书玉倾泻在桌上的长发怔住了,听言忙低下眼答应了,转身将窗户关上。犹豫一会儿,取出一件披风给他披上:“夜里冷。”
陈书玉听见轻微的关门声,趴着许久没动。
他又听到风吹得窗户嗑嗑作响,月光照进来,冷青色的光像一层雪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真冷,怎么这么冷……四月里的天气,不应该这么冷……
他突然愤怒起来,将肩上的披风扯下,猛然甩在地上,长手一挥,将桌上的油灯、笔筒、花瓶……通通拂在地上,乒乒乓乓作响。
他拿起桌上沉重的砚台,“砰!”一声砸在地上……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像一个疯子,发了狂病,将眼皮子底下能砸的都砸了,砸不动的就踢翻,踢不翻的便拿身子撞。
他毫无章法地发泄,甚至用手去砸窗户,砸得鲜血淋漓,他不痛……砸得干净了,累了,便跪坐在了地上。
突然又瞧见眼前摆着一本书,便捡起那本书发了疯地撕,撕着撕着开始乱咬,咬着咬着匍匐在地上开始叫……他听到外面有人焦急地叫他,叩叩敲着门想进来。
他尖叫道:“不许进来!滚滚滚!不许进来——都不许进来!!滚开——”他说着便开始拿头撞那四角桌腿,撞着撞着,便往桌底下爬……
太亮了,这月光太亮了!怎么这么亮!他惊恐地到处看,在一片狼藉的碎渣中看到了那件披风。
他又爬过去,捡起地上那件披风,翻身倒在地上,没头没脸蒙住了脑袋。
他哭叫着重复:“不要进来……不要进来——谁来杀谁!”
陈书玉在寂静中还是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第20章 冷冷的四月(下)
陈书玉绝望又利索地爬起来,扯掉披风,开始往门那边摔东西,看也不看,甩得十分用力,捡到什么摔什么:花瓶碎片、小凳子、散乱的奏折、木盒子、风笛……通通没头没脑摔了过去。
他听到了宫女压低的尖叫声,抬眼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门口,背着光。
陈书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脚边都是摔碎的杂物,拉着长长的影子。
陈书玉还要摔,他不仅要摔,还要凑近了摔,摔到那人身上去。
那黑黑的、高大的影子进来了,带上了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
“出去——龙阔,你出去!!”
龙阔一言不发,逼近陈书玉,也不管陈书玉打在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将他逼到墙角,伸手死死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腕,不让他动。
他借着月光看见了陈书玉额头上的磕伤,几道口子在流血,流到眉毛,流到眼睛里……他低头,将陈书玉的手拿起来,看见上面深深嵌到肉里的玻璃渣子和碎瓷片,还有脸上、脖子、锁骨、手臂上大大小小的划痕,或破皮冒血珠子,或红肿起来……
龙阔看着歇斯底里的陈书玉,沉了沉眼,哑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放开!放开——呜呜呜……放开我!龙阔!!”
龙阔没有放开,低低地问:“你刚才怎么坐外面了?”
陈书玉看着红着眼睛盯着他的龙阔,并不思考,一直踢他,哭着咬他的手:“你松开我……松开。”
龙阔随便他踢,随便他咬,又低声问:“是不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你知道了什么?”
陈书玉没有回答。
龙阔犹豫许久,帮他说了:“对,没错,我是想要你生孩子……没错,就在那碗打翻的药里面。”
陈书玉并不答应他,他只是哭,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一点也控制不了——把她关起来,让她像头母猪一样只会下崽,看她往哪儿跑——啊啊啊啊……把他关起来,让他生孩子,这样就跑不掉了。
太恐怖了。
陈书玉惊恐地看着龙阔,颠三倒四说着胡话:“松开我,我怕,龙阔,啊啊,我怕……娘,我难受……怎么这么难过。”
龙阔顿了顿,松开了他。他看着陈书玉爬到了桌子底下,像是怕光。
龙阔站着没动,等了好一会儿,好久好久,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陈书玉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龙阔走了过去,走向桌子边。
他没有看陈书玉,而是背靠着桌子,背对着他,缓缓蹲了下去。
他的背部感觉到桌子在轻微地抖动。
那连续的、细密的颤抖似乎传染了他,龙阔也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心脏却一点没动,光是身子在抖,像刚死的人肌肉无意识地抽搐。
过了好久,他也不抖了,像是死得彻底了。
陈书玉还在抖。
他又等,等陈书玉呼吸稍微平缓一点,等他不哭了,龙阔才反身,双膝跪在一片碎渣上,也浑然不觉。
他弯腰,低头看桌子里面的陈书玉,朝他伸出了手,嘶哑道:“陈书玉,我们谈谈。”
陈书玉迷糊地看向他,而后一脚踢开他的手,哽咽道:“你走开,走开!”
龙阔垂下眼,又抬起,双眼通红,固执地向他伸手,坚持道:“陈书玉,你出来,好不好?我们谈谈,好不好……你出来。”
陈书玉睁着眼看他,却又没看他,只是往桌子里面缩,摇头尖叫:“不,你走……你走开。”
龙阔没走。
他转过头,擦了一把脸,反身,再一次伸出手,哀求道:“我不走,我们谈谈。……我放你走,你出来,我放你走,好不好?”
陈书玉摇头,看着他皱眉哭道:“你是个骗子!你会把我关起来生孩子对不对?你是个骗子……你根本一点儿不在乎我……”
龙阔摇头:“不会,不会的。我放你走。山青会我也没有动,你还是陈总主。啊对,水黎国,你还可以去水黎国和钱莫他们交朋友……”
陈书玉又红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
龙阔又反身擦了一把脸,怔愣良久,回头看着他,苦涩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陈书玉听言愣了,随后扯嘴呵呵冷笑:“是你!都怪你!怪你太会装了,自私又专制,虚情假意,都是你!你是个骗子!”
龙阔听言苦笑:“是,怪我,都怪我。是我要的太多了,从一开始,我就要的太多了。”
陈书玉喃喃道:“都是你的错。”
“都是我的错?”龙阔抬眼,并不赞同,他忍不住皱眉反问,“你就一点儿错没有?”
陈书玉听言,点头道:“错?有……我有错。我应该在知道你身份的那一刻就杀了你,杀了你这个高枕无忧、不顾庶民的皇帝……”
龙阔沉下眼,低头呵呵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起身蛮横地将桌子掀开,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的花瓶碎片,走向陈书玉。
他将碎片放到他手里,蹲着和他平视,一字一句道:“陈书玉,你也不用后悔,你现在仍然可以杀我。你当时杀我,恐怕还杀不了呢。现在不一样,现在只要往我脖子上一割……你放心,我也不会动,更不会叫,保证死透了,等你逃走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陈书玉握着刀子一样锋利的碎片,双眼死死盯着龙阔。
龙阔看他犹豫,又逼近道:“你不出来,还不想走,是不想就这样走了,便宜了我?毕竟你心里恨着我呢,对不对?那你现在可以报复了,可以放肆发泄你的怒火了。”
他顿了一会儿,又冷冷道:“是,你说的没错,我一直很自私。小时候把你关在养神殿,你当官走远了我便想方设法把你调到眼皮子底下,不让你走远。我踢走接近你的男男女女,不让你和别人亲密。是的,一点儿没错,我自私自利,关着你、锁着你,强迫你还不够,还要给你下药,要你生孩子……哈哈,是的呢,陈书玉,你说的一点儿没错,朕从没有在乎过谁!朕要什么没有,要在你这棵树上吊死?要把你放心上?朕不过是看你有几分姿色罢了,合我眼缘而已。纠缠这么久,朕腻了,我们也做个了断吧。朕做事向来有始有终,这些年欠你的,你现在可以讨要回来了。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的。”
陈书玉将手里那片碎片紧紧握着,流出血来也不觉痛,他听完龙阔的话,冷冷笑了,点头呢喃:“各走各的,再好不过。”
沉默良久,陈书玉又问道:“有始有终。为什么最后又要将那碗药打翻?”
龙阔半晌不言,而后忽然哧地笑了:“朕突然觉得,让一个男人给朕生孩子,朕恐怕会沦为世人的笑柄。”
陈书玉道:“你真该死。”
龙阔深吸一口气,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放:“既如此,你动手吧……云门山可以下手,想必还算熟稔。”
云门山!陈书玉剧烈地起伏起来。他红着眼盯着龙阔,猛地抽回手,将碎片往龙阔胸膛上狠狠扎下去,深深刺进肉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襟。
陈书玉定眼看了看不断流出来的血,好一会儿,倏然烫了似的松开手,一把将龙阔推翻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门口跑。
“小主……您不能走!”
“让他走!”
龙阔忍着痛站起来,慢慢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将身上的令牌扯下,递给边上人急道:“去送给他!”
那人抖着手接了沾血的令牌,跑了出去。
一群人见龙阔浑身是血,尖叫着:“陛下!快,快传太医!!”
龙阔并不理会惊呼声。
他走到楼梯口,低头往下看,看着陈书玉一层一层跑下去,跑到第一层,看不见了。
他又红着眼睛回到房间里,打开了窗户,看见陈书玉在万年园里奔跑,发丝仍然是那样晃动着,是风在抚摸它们。
龙阔死死盯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撑着窗户滑下来,整个胸膛黏糊糊的。他哭了起来,低头看插在胸膛上的碎片,伸手握住——上面似乎还有陈书玉的体温。
他咬着牙,将它拔了下来,死死抓在手里。
鲜血呲地喷了出来,龙阔木然地拿手按住,手上满是黏稠的热血。
他抬眼看着窗外。
月亮不见了,躲在乌云里。房间里漆黑一片,只剩晚风毫不倦怠地吹着,吹进来,吹出去……真冷,怎么这么冷呢?四月的天,真不应该……这样的冷!
第21章 月下晃秋千
时隔六个多月,司鸣终于又看见他的主子了,他之前一度以为主子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不然怎么会几个月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等来等去,人竟瘦了一圈。
当院门被敲响时,司鸣疑心又是来了强盗贼子,可心里也有些期待——也可能是主子。
他于是点了一盏小灯,踮着脚走到院门边,顿了顿,隔着门警惕问道:“谁啊?”
许久,才听到那边缓缓道:“是我。”
司鸣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结结巴巴道:“是主子回来了吗?”说着也不等回答,急切地开了院门,看清后,终于抑制不住,激动地叫起来:“主子!”
门外的陈书玉看见他,勉强笑了笑,抬脚想跨进门,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脚一软,歪身撞在边上的门框上。
司鸣扔了手里的灯,急忙扶住他,哽咽道:“主子……”
陈书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没事。”
司鸣一点儿来不及高兴。
怎么短短几个月没见,他那健健康康、白白净净、活蹦乱跳的主子,就瘦成了这副病秧子样,他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到底怎么回事?谁敢这么对他,让他受这样的委屈……司鸣登时掉下了眼泪。
陈书玉见他哭,又道:“我没事。”
司鸣扶着陈书玉,低头小声啜泣:“这哪儿是没事……到底怎么回事儿……”
陈书玉似乎并未听他说什么,只是喃喃重复:“我没事……”
司鸣不再多问。
尽管一肚子疑问,可他更心疼主子。主子一定受苦了,被比他官大的人欺负了,司鸣扶着陈书玉削瘦的胳膊时万分难过地想。
没关系。无论怎样,总归是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不过是瘦了点,有些皮外伤,敷上药,好好养一养,多吃点饭,过不了多久就能好。司鸣给陈书玉上完药,擦完身子,盖好被子后这样想着,又开心起来。
可司鸣开心得太早了。
他按时按点准备饭,可陈书玉并不吃,也不换药,不让他靠近房门,一个人在里面,只是没头没脑地睡觉。
司鸣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能等陈书玉夜里睡得深了,悄悄溜进去,让丫头提着灯,在床边小心翼翼给他换药。
陈书玉有时睡得极不安稳,无端冒冷汗,睡梦中皱着眉头,甚至会哭……这么多年来,司鸣从未见过陈书玉哭,甚至没见他红过眼睛。
他没想到主子竟会在梦里哭得那样伤心。
司鸣看着陈书玉哭,也不敢说什么,更别说做什么。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主子为什么这么伤心,不知道主子这几个月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他一无所知,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昏暗床边,等陈书玉不哭了,再悄悄关上门出去,自己偷偷地哭,丫头也跟着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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