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孩子或许就不一样了。
陈书玉就算不在意他龙阔,总不能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孩子吧?他虽然冷血冷漠,总归还没到六亲不认的地步。
和陈书玉生一个孩子,他们的孩子,疯癫的想法,却让龙阔抑制不住地激动。
他想,或许他们还能挽回,还有机会,用一个孩子。
陈书玉或许会看在孩子面上慢慢接受他,不再想走。到那时,他也不会再禁锢他,他们的关系会慢慢缓和,慢慢变好,越来越好……白头到老……
龙阔这样想着,当下就叫了人来,吩咐他们去柳叶白前秘密买药,送来龙灵殿。
严公公站在一边,忍不住叹气,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啊,真造孽。
金玉满堂,一共五副药,分五次喝才能见效。
龙阔拿了,下到陈书玉喝的药里,目光冷冷看着他喝下去,手指却不住摩挲。
他狠心地下了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却在最后一次,看见陈书玉端着碗送到嘴边时,猛然挥手打翻了。
“有病?”
龙阔没理会陈书玉的问话。
他倏然从床边站起,死死盯着床上的陈书玉,一言不发,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抖动,呼吸粗重,像疯病的人突然进入某种谵妄状态,样子颇为恐怖。
他神经质地呆了好一会儿,眼珠转了转,看见洒在陈书玉衣服上和床上的药,突然回过神,僵硬的身体软了下来,便有些站不住。
他单膝跪在床边,伸手将床上的陈书玉紧紧勒在怀里,嘴里重复道:“疯了,我疯了……你走吧……”
陈书玉感觉到龙阔在发抖,不明所以。听到他说要他走,他听懂了,双手推开龙阔,皱眉盯着他,眼泪突然不要钱地流下来,反问道:“你要我走?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走去哪儿?没地方去了……我不走,就死在这儿。这儿风又大,我死了你就把我吊窗边上吹,风干了便拖到床底下一塞,也不占地方……我知道了,是我不该骂你有病。不对,是我没喝药,我这就喝……”
龙阔无端恐慌起来,他盯着陈书玉,左看右看,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感觉床帘、雕花、陈书玉都在转动,天旋地转,脚似乎踏在空处,没着没落。他得抓着陈书玉才不至于翻倒在地。
他弯腰将脑袋抵在陈书玉肩上,闭眼抵挡这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他实在怕一头昏死过去。
陈书玉还在摇他肩膀,见他不应,又搬起他的脑袋使劲晃,叫喊道:“龙阔!你不能这样对我!这不公平,太过分了……你是不是有了新欢?是哪个?你说!哦,是不是那个给你倒酒,月亮眉毛葡萄眼睛的?是不是他?你说啊!我哪里比不上他?你说呀!”
龙阔扒拉下他的手,不顾浆糊般的脑袋,握着他手腕,语重心长道:“够了……够了……陈书玉,你清醒一点。”
“不够!不够!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好……好,你清醒,你全天下第一清醒。我不清醒,我走,得出去透透气……”
陈书玉见他走了,掀开被子撑起身子问道:“出去,去哪儿?你还回来吗?”
龙阔听了这话,蓦然站住脚。
他迟钝许久,慢慢转身看他,像不认识似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动脚走回去。
他给他穿上鞋,脱掉被药汤弄脏的外衣,换上干净的,又在他肩上披了件披风,牵起他的手道:“园子里的紫藤萝开了,去看看吗?”
陈书玉抬头盯着龙阔发起呆,良久点头道:“我去。”
龙阔于是牵着陈书玉开始下楼。八层楼,实在太高,但他们走得很慢,一点儿也不急。
清亮的月光从嵌在阁墙上的方形窗户照进来,在梯阶上留下一条条浅淡的亮纹。
阁墙上每逢五步,挂着一盏橙黄宫灯。不过它们没有月光亮,终年在这阁楼里,似乎沾上暮气,显得暗沉。
月光和暗沉的烛光逗出许多影子,大大小小,有的模糊,有的清晰,落在楼梯上弯弯曲曲,重迭在一起,一截截拼起一个龙阔,一截截又拼起一个陈书玉,拼出许多个他们。
陈书玉扭头往边上看,墙上也有两个十分清晰的黑影,前面十分高大、戴着发冠的是龙阔;后面身形单薄、披散头发的是他。
龙阔的手向后牵着他,衣摆散开成扇形。他们一级一级往下走,在转角处,影子便靠得极近。
陈书玉眯眼看了好一会儿,不动声色移开眼。他走着走着又闻到了塔里的沉木香,他许久没闻到过,或者说习惯了渐渐感觉不到,今晚却又闻到了。
他下着楼梯,看见阶上一圈圈木头的年轮,或半个或一个。
他突然想起许是雕刻的拼图,拼起来很简单,拿到手里三两下便出现两只嘴里叼荷花的小野鸭子。
可那王拙和赵丰年却凑在一起拼了好久——调情罢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无缘无故道:“龙阔,你是恋爱脑吗?许是说王拙是个恋爱脑,你呢,你是吗?”
龙阔不知道什么是恋爱脑,坦诚问道:“什么是恋爱脑?”
陈书玉显然没打算解释,他摇摇头,看着跳动的影子随口道:“想你不是,你是个有病的脑子。有病的脑子不会恋爱,也不能恋爱,会传染给别人。”
龙阔于是懂了,笑了笑:“难怪你也有病……因为有病的脑子不需要和别人恋爱,也会传染人。”
陈书玉哧的一声笑了,沉默许久,又冷冷道:“你这话……真好笑,难怪你刚才说你疯了,你可不有些疯。”
龙阔不再作声。已到第四层了。一直到第一层,他才犹豫问道:“陈书玉,你喜欢小孩吗?”
陈书玉:“小孩?喜欢呀,一个一个、蹦蹦跳跳真可爱。”
龙阔听后,沉默许久,最终没有作声。
陈书玉不会想和他生孩子的。就算他吃药,他来生,陈书玉估计也嫌弃。
他看了一眼边上安静的陈书玉,紧了紧牵着他的手。
他想,他们这样就好了。在美丽的春夜,他们还能像一对平凡人一样散步。尽管是假的,是虚的,边上的人是装的。
可龙阔还能骗一下自己,贪婪享受这份捏造的美好,眷恋这来之不易的彩云般的瞬间。
实在好不下去了,他不想装了,他不忍心了,他们都累了……再说吧,那时再说吧。
总有办法的不是?
他们走在春夜,润润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温暖柔滑的绸缎。
陈书玉坐在紫藤萝长廊下,仰头靠在梁柱上,看着月光下一串串紫藤萝。淡紫色的花穗饱满紧凑,在夜风轻拂时微微摆动,十分自在。
陈书玉盯着角落里那串浸润在月光中、摆动得格外欢快的硕大花穗,突然喃喃道:“我想吃那串葡萄。”
龙阔顺着他目光看去,沉默半晌,道:“我也想吃。”
第19章 冷冷的四月(上)
“小叶,不如我带你走吧。你跟了我,总比在这儿端茶递酒倒洗脚水好,你说呢?”
那小叶长着弯弯眉毛,琉璃眼睛,小麦色皮肤,十七八的年纪,手里拿着一盏酒壶,立在陈书玉边上。听言微微一笑,凑上前给他空了酒杯倒满酒,低声回道:“大人莫拿小的开玩笑了,小的哪有这个福气。端茶递水伺候人是小叶的本职,小的靠它生存,再苦再累也是应该的。”
陈书玉笑了笑,将手里的热酒一饮而尽,便有些燥热起来。
他将裤腿高高卷起,袖子也卷起来,拿着酒杯在桌上不轻不重扣了扣:“满上。”
小叶略微犹豫,仍然俯身给他满上。
陈书玉呆眼看着冒着热气的酒液注入白瓷酒杯,眼睛转了转,突然注意到酒壶上方一截露出衣袖的圆滚滚麦色手臂。
他盯着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自己苍白削瘦的手臂,突然夺过酒壶,另一只手抓住了小叶的手腕。
回头看见小叶惊恐的眼神,陈书玉怔愣起来,蓦然松了手。另一边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撒了一地。
小叶急忙转身要捡酒壶,陈书玉却想到了什么似的,起身大跨一步扯住他,将他按到一把临近的座椅上。小叶火烧屁股般惊恐地要站起来,陈书玉只道:“坐下。”说完便走远了。
小叶斗胆回头看他,见他在后面柜子里乱翻,东西扔了一地,最后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看了看,拿了过来。
他将盒子放到桌上,自己却不坐,而是半蹲在桌边,和小叶平齐。
小叶战战兢兢,嗫嚅道:“大人,我……”
陈书玉没理会,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白玉镯子,往自己左手上一推,轻易便戴上了。只是他手腕太瘦,觉得戴着很难看。
陈书玉摇头笑了笑,将其取下,霸道地拽过小叶无处安放的手,使劲将镯子推了上去。
小叶惶恐地要抽回手,急得大汗淋漓,陈书玉却已推上去,冷冷道:“不许摘!”
小叶急忙跪在地上,祈求似的看着陈书玉:“大人,这太贵重了,小的受不起!”
陈书玉撑着桌子站起来,走两步去拽跪着的小叶,想把他拽起来,拽了拽,竟一点没拽动。他撒手作罢:“你去重新烧壶酒来,这镯子就当你的烧酒钱。去吧,没白送你。”
小叶在地上踌躇起来,按照皇上规定,陈书玉今天已喝多了两杯,不能再喝,怎么办才好?
陈书玉见他不动,又道:“我和龙阔说了的,你放心去。”
小叶听了这话,还是有些怀疑,但他抬眼望了望陈书玉的面庞,动了恻隐之心,咬咬牙,也就去了。
陈书玉见他走了,转身打开窗户,是一个美丽的黄昏。
站在七楼往下看,万年园满园春色在暮色中格外宁静。
西边的太阳裹着粉嫩橙黄的云,与时间玩着变幻色彩的游戏。
东边却是靛蓝色的天空,飘动着紫色的云朵,一片连着一片,退了色,变成淡紫色,像是女孩儿穿着艳丽绸缎,在蓝天下欢乐奔跑。
陈书玉望着它们玩游戏,望着小女孩奔跑,直到月亮出现,风来了,它们都消失了。
陈书玉靠在窗边,低眼看到窗户外悬空木架上的几盆粉色矮脚牵牛花,零零散散开十几朵。
他突然想坐到那悬空架子上去,于是将另一扇窗户也打开,把滑下去的裤腿又卷起,双手撑着窗户,一点不怕死地翻身出去。
好在他还不该死。
架子很牢固,他又轻,勉强承受得住,不至于连盆带人带木架从七楼摔下去。
当下小叶烧了酒来,光看见窗户大开,四下一看,不见人影,他轻声喊道:“小主,酒烧好了。”
陈书玉听到他喊,顿了顿,答应了,在小叶惊恐尖叫前又道:“嘘,别叫,我就坐一会儿。”
小叶听到声音从窗子外面传来,登时冷汗直流,抱着酒壶跌跌撞撞跑过去一看,舌头打结,看着坐在高空的陈书玉,结结巴巴小声道:“太……太危险了!你快上来!……酒,酒好了,我给你斟酒呢。”说着将酒壶提上来给陈书玉看。
陈书玉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烦着呢,就坐一会儿。”
“不行的……你……”
“闭嘴。”
小叶不敢说话了。
他觉得应该立刻马上派人禀告龙阔,要是那几块木板断了,他有几个脑袋砍?
可陈书玉丝毫不在意,平静道:“你拿两个酒杯来,我们一起喝。”
小叶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陈书玉也不再理他,许久后口齿不清自言自语道:“还敢问我在不在乎他……这个骗子……”
小叶听不懂陈书玉的喃喃自语。
他凑过身子,思考着自己一个人把陈书玉拉上来的可行性。他看着陈书玉仰着身子靠在高塔外墙上,小腿吊在外面。咽了口唾沫,他小心翼翼道:“陈小主,外面风大,恐将那几盆牵牛花吹下去,您先上来,让我将它们勾进屋。”
陈书玉歪着脑袋,又看了看边上矮小的花盆,似乎在理解小叶的话。良久后,他点点头:“好……我先上来。”
小叶盯着他的动作,见他先往后靠了靠,将脚拿上来,双脚踩在木架上缩成一团。他的手往边上架子上摸了摸,想找个支撑点站起来似的,可只有矮矮的花盆。于是他高高抬起手,反手抓在窗户边上,慢慢撑着站了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小叶在边上始终盯着,双手时刻准备着,见他开始晃,赶紧死死抓住他胳膊,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祖宗!要了命了!
陈书玉显然有些醉了,一翻身进来没站稳,整个摔在小叶身上。
小叶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他赶忙爬起来,生怕陈书玉摔着哪里。
他伸出手想扶陈书玉起来,可陈书玉却挥挥手,字字清楚道:“我没、事,我想躺着。”
小叶道:“地上凉,躺床上去吧。”
陈书玉道:“不,我就在这里躺着。”
小叶只得作罢,站在边上不知做什么好,瞎着急,不行,他得去把小草也喊来,多个人多点安全感。
陈小主今天十分不对劲,尽管他每天都不是很对劲,但今天尤甚。
小叶还没走,地上四仰八叉躺着的陈书玉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无声无息,只是流眼泪。
怎么办?小叶扎煞着两只手不知如何是好,拉他起来也不是,走也不是,干站着也不是。
想了想,应该拿条帕子给陈书玉擦眼泪。他转身去拿帕子,回来时却发现陈书玉已经站了起来,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要不是眼睛红红的,睫毛有些湿,根本看不出刚哭过。
陈书玉坐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冷酒又开始喝。他喝一口就兴致索然地放下,伏在桌子上,将眼睛埋在臂弯里。
他知道小叶在怕他。
不单小叶,小花、小草、小树……整个万年园的人都在怕他,不敢多和他说话,甚至他喝两口酒,他们都会担惊受怕——怕他出事或许不是多关心他,而是怕龙阔怪罪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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