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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颂停下脚步,转过身。
茫茫雨雾中一身黑衣的男人正朝他气势汹汹地跑来,溅起层层水渍。他没撑伞,浑身淋湿, 雨水将他的黑发压在头皮上, 有些遮眼睛。
然而不论污浊的雨水如何泼灌,湿发如何扎眼,他那眼仍然一眼不眨地瞪着陈颂, 血红的眼睛散发出浓重的戾气与仇恨。
斜风将一滴污浊的雨水灌进陈颂眼中,有些刺痛, 陈颂紧紧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大力的手钳住他的肩膀,拽得他一晃, 伞上的雨珠扑簌簌落在衣服上, 冷得他浑身一僵。
陈颂睁开眼来,近在咫尺的是盛子墨那张近乎癫狂的脸。
盛子墨一把拍开陈颂手中的伞, 伞被风吹了好一段距离落在远处的地上。
“是你吧陈颂, ”盛子墨笑得扭曲狂妄,“真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
“哦, 对了, 我想起来,这个时间段是不是怡乐的团建啊?林正真不是被你们扔进牢里了吗,怎么这个团建还有呢?啊?”
陈颂肩膀上的疼痛加深, 盛子墨似乎想把五根手指戳进他身体里。陈颂没挣脱,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用总是那么冰冷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盛子墨扭曲的面目,平淡地说:“那都是他自己做的,不是我们把他扔进去的。”
盛子墨眉眼一狠,怒目圆睁,一把抓起陈颂的领子将他摔在旁边的车上。陈颂的背撞在坚硬的车板上发出沉闷一响,他仰起的头颅被迫与天对峙,滚滚而下的雨水不断拍打在脸上,砸进眼球,涌入口鼻。
“不是你们还是谁?”盛子墨大声吼道,“不是你们的话他能在怡乐吃一辈子!”
盛子墨死死攥住陈颂的领子,捏成的拳头不断抵向陈颂的喉咙,压得陈颂透不过气。陈颂咳了几声,雨水跟着灌进喉间让他有些窒息。
陈颂按在车上借力撑起,奋力推开盛子墨,盛子墨还是死死抓住陈颂不放,二人踉跄两步摔在地上,溅起大滩雨水。
“你想怎么样。”陈颂冷冷地说。
盛子墨翻身坐在陈颂腰上,双手拽起陈颂的领子,幽幽地笑了起来:“我想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我总不能把你杀了吧。”
盛子墨话音刚落一顿,有一刻愣神,随后那深渊一般的眼睛凝视着陈颂,片刻后又笑了起来。
陈颂在他眼中读出了突然而生的杀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么?”盛子墨笑得浑身颤抖起来,“啊?!你知道么!你他妈不知道!你他妈怎么可能知道!我现在告诉你!”
“我妈被我爸气得脑梗!好不容易救过来也只能躺在医院里!我每天哭着喊着让她醒过来!她就是不醒!我就只能他妈的到这里来求菩萨拜佛!”
“一切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顾墨才会进怡乐把林正真端了,把我爸和蔡英那个贱人的事抖出来!把我们所有人都炒了!他凭什么?就凭他有钱么?艹!”
“你看见了么!”盛子墨一把扯起压在额前的湿发,额头上有一块触目惊心的疤痕,“这就是他亲自拿刀给我划的!”
他另一只手又掀开陈颂的湿发,戳在上面相同位置的疤痕上。
“就因为我在你这留了疤,他就要以双倍偿还!我去他妈的同性恋我草你妈!”
陈颂一顿,雨水不断浸湿眼眶,他眨着眼睛怔愣地盯着盛子墨额头上的疤。那疤痕更深更长,正正落在他头上那道小疤的位置上。
盛子墨一拳打在陈颂脸上:“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家庭!”
陈颂被打得头偏了过去,嘴角流出点点血痕。盛子墨的拳头又要落下,陈颂抬臂挡了下来,朝他的脸回了一拳。
陈颂拉住盛子墨的衣服翻身而起,将他推倒在地。自己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当初做下选择后应该承受的后果。”陈颂吐出一口血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跟他也没有关系。不是我毁掉你的人生和家庭,也不是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毁掉一切的都是你们自己。”
“一直以来你都要把我当成你的对手,”陈颂忽地笑了笑,“可我从来都没在意过你。人都是盯着上面的位置看,你猜猜我为什么没看你。”
“因为你不配。”
“不管是专业素养还是人品,你都让我瞧不上。”
陈颂走了两步垂眸看他,雨水顺着他冰冷的目光落下,砸到盛子墨头上。
“你说是我毁了你家庭,毁了你家的不是你爸么?没阻止你爸的不是你么?不是你和蔡英联合起来抢走我的培训名额,夺走我的锦旗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这么狭隘的心胸,怎么一下子吞得下这么多东西。”
盛子墨满是屈辱地瞪着陈颂,浑身却冷得没有任何力气站起,他浑身都在发着抖:“陈颂!你不得好死!是你杀了我妈是你!是你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盛子墨忽然哭了起来,泪水混着雨水流下,让他看不清眼前的陈颂,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你什么都比我好?凭什么!专业知识和手术技术都那么好,那么有天赋,我处处都要低你一头。背后还有顾墨这个靠山,凭什么?就凭你会卖屁股给人艹!真他妈恶心!凭什么我所有的一切都毁了,你还过得那么逍遥快活!跟那个死基佬一起甜蜜幸福!”
陈颂冷笑一声,没再与他争论,转身朝车位继续走。
公平?老天什么时候公平过。他谁都没有,他只有自己,他从来不是天才,也没有天赋。别人付出百分百的努力,他要付出百分之两百。
盛子墨看到他光明的一面是他想让盛子墨看到的,向世人所展示的保护壳。
而阴暗的那一面呢,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经历了多少痛苦。
陈颂伞也不要了,走到车位立马上了车,拿出兜里的手机擦去上面的雨水,打开导航放在支架,启动车子。
陈颂开车出去时盛子墨已经不在了。只留着一把伞倒立在地上。
陈颂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身上的雨水还在不断下落,陈颂随意拿了几张纸巾擦了擦,重新打了导航,打算先回趟家换身衣服再去陆远家。
刮雨器快速滑动在玻璃车窗前,雨势滂沱,雾气越来越浓重,天色渐暗,看不清前方道路,山路崎岖没有路灯,陈颂打开远光灯灯放慢了行驶速度。
临近冬天,夜色蔓延得更快,爬在山壁上的树枝像张牙舞爪的兽肢,盘踞错落的山峦犹如一条庞然巨蟒将陈颂包围。
陈颂上次开车过山路还是去陈升平墓地。可那晚夜空晴朗,不像今日这般可怖。
他不禁想如果现在没下雨,夜空晴朗的话,山色是不是不会那么可怕了。
同样的景物面对不同的天气,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陈颂看着这夜色,不禁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那是对幽秘自然生出的敬畏。
手机发出一阵铃声,是陆远打来的电话。
陈颂点开接听:“喂。”
陆远:“喂,陈颂朝回走了没,雨下的很大诶。”
“嗯,在路上了。我开的慢,没事。”
“好,那你慢点开没关系。”
“嗯。”
“那我挂了拜拜。”
“拜拜。”
陈颂开得确实慢,为了缓解对夜色的畏惧,他连接蓝牙放起轻松舒缓的音乐,心情好了很多。
忽地“砰”一声,有一辆车猛地撞了上来,陈颂往前一晃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
他看向后视镜,后视镜被雨水模糊,只看得见身后有一辆正打着远光灯的车,炫目的灯光让他看不清车身,此时那辆车又朝他撞了上来。
陈颂心里一震,这不是事故,这是有人故意在撞他。
整个停车场就两三辆车,方才只有他和盛子墨两个人,这个人不出意外就是他了,也只有他有这个动机。
陈颂没有想到他会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于是踩下油门,加快速度与他拉开距离。可即便如此车的速度还是控制在安全速度下,因为雨势太大,陈颂不敢开太快。
身后那辆车完全不顾雨势路滑,继续加速撞上。
陈颂被撞得手打滑一下,车身迅速向山壁去,他猛地重新握住方向盘往回打,将油门踩到底,车子擦过山壁的铁网随后迅速漂移出一个弧度行驶回原来的道路,谁知身后的车再次猛烈撞上,这是个弯道,车子直直朝山崖飞去,陈颂抬眸间双眸骤然一缩,急踩刹车。
可已经为时已晚,车头撞破护栏飞出一段距离极速下坠,失重感如一道电流在心中炸开,陈颂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周围穿梭而过的景象骤然变得缓慢。
只有雨声还在敲打车身。
死亡。
陈颂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当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猛烈跳动的心脏忽然变得宁静下来。
陈颂听见自己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随后闭上眼睛。
原来老天不会再慢慢折磨他,这就是他的重点了么……
曾经的过往如走马灯般闪过眼前,从他出生起,陈升平和虞黎恩爱过小段时间,然后开始吵架,接着分崩离析。
他与父亲的关系淡漠疏离,父亲出去赌.博晚起晚归,他去上学早睡早起,只能在睡梦中被深夜归来时的咳嗽声吵醒。
父亲抽烟抽得厉害,咳嗽声总是猛烈不止,让他觉得吓人。虽然与父亲关系并不亲密,但没人希望自己的父亲身体会出现大毛病。
他忍过很久,鼓足勇气对父亲说少抽点吧。结果是被父亲责骂,他再也没了胆子去说,他时长厌恶自己的懦弱,可每次鼓足勇气好像就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母亲,眼神总是严厉,也不爱搭理他。总做什么讨好的事也无法得到夸奖。别人的母亲总是会抱着自己的孩子叫着宝贝,或是亲昵的小名。陈颂没有,小的时候他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去问了母亲,为什么他没有小名。
母亲说,叫什么,叫你小猫?小狗?
父亲骂他是没用的废物,连烟都不会买。母亲说后悔把他生出来。他在这个家里感受不到爱,父母的爱,父母之间的爱,什么也没有。
父母总是吵架,一吵架就要摔东西,就要抢钱。他什么也阻止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留下脆弱无用的泪水。
催债的上门,父亲跑了,母亲开始经常不回家,因为在外面找了新的男人。等到父亲回来时,又开始因为分别争吵。父亲摔倒了,成了植物人,母亲也跟着男人离开了。
那个男人还让他背负了三千万债务。哦,想到三千万,他想到了顾墨。
他后来遇到了顾墨。
顾墨很好,顾墨也很不好。总是消失很久不见。一个月可能就那么一两面,没有顾墨的微信,短信从来不回,电话偶尔接接。
他知道,对于顾墨这个人他一概不知道,问什么,他也总是不回复,像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他也很少在他身上感受到爱,更多是床.伴关系。
可是他就是爱顾墨,像着了迷一样爱着,他忘不掉在路边捡到他顾墨的样子,忘不掉那个快要死去的夏天,顾墨突然的出现。
忘不掉他每年九十月份换季发烧,顾墨的彻夜陪伴。顾墨对他应该是有些感情的,但好像不是爱。
顾墨对他的那些感情好像一块十分珍贵又舍不得吃的糖,每次快要撑不下去了,舔一口又能走好久好久。
直到他发现,原来,顾墨是假的。
欺骗,痛苦,他们的亲吻,彻夜的那通电话……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无法放下这些苦痛啊……可能死亡对他来说从不是惧怕的终点,而是灵魂停止思考的解脱。
陈颂笑了笑,终于,终于可以休息了吧。
车身迅速坠落,穿破灌木的缓冲,“砰”得砸在岩石上,连着翻滚两三圈才停下……
往事的影像在那一瞬被打断,最后一幕停在顾行决踹翻了凳子,离开了病房。
风不断吹动门,发出轻轻的声响……
无数碎片扎进陈颂的身体里,让陈颂迅速失去意识。
陈颂的意识再次清醒过来时,手机朦朦胧胧的铃声越来越清晰。雨声还在跟着响,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湿冷的血液从眼皮上落下滑进眼眶,污染了视线。
他眨了眨眼睛,右眼血红一片,左眼渐渐清晰。
他感受到不断有能量从自己的体内渐渐溢出,他好冷好冷。
还没……死,么?
他呼吸很轻,脑袋很沉,支架上的手机亮着屏幕,锁屏显示着微信来电。
是……谁打的电话呢?
陆远么?在催他回去给唐诗禾过生日么?
还回得去么……
第92章
“叮铃铃~叮铃铃......”
门铃响了五分钟左右还是无人回应, 顾行决放下敲门的手,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21:14。
顾行决叹了口气, 陈颂今天又加班了。
他抖了抖身上和手提袋子上的雨水, 背靠着门屈腿坐到地上。他挽着手里的袋子,听楼道窗户外传来的雨声,静静闭上眼睛休息。
顾行决今天从杭市驱车三小时过来,只为了给陈颂送卤牛肉。这卤牛肉是今天谈合作的江老板送的, 说是自家母亲做的, 味道很好。
顾行决尝了一块儿,味道比想象中惊艳太多,其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独属于“家”的味道。
这种味道往往能吃出掌厨人对家人的思念和爱, 散发着浓烈的烟火人气。
顾行决吃过很多山珍海味却鲜少尝到这种味道。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是陈颂给他做的菜。在那个狭小的出租房里,连吃饭的桌子都是老旧的坏木头, 装菜的碟子也是最便宜的不锈钢材料的, 可就是在这么破旧的条件下,他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带着幸福感的饭菜。
那种味道让人迷恋。
自从他和陈颂分开后, 很难再尝到这种味道。再高星级饭店里炒出来的饭菜都比不上陈颂做的, 总是缺了点“家”的感觉。
他实在没想到江老板送来的卤牛肉能有他心目中那种“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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