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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旁人便罢了,但凡事一旦扯上瑞王,小事也变复杂了。
刘迅暗自庆幸自己反应机敏,一听到消息,他便立刻派下属进宫去打探内情了。
在得到宫里确切的态度之前,他既不敢轻易答应瑞王进入诏狱查案,以免惹出麻烦;也不敢对瑞王有丝毫怠慢,免得让他心生不满。
想到这里,刘迅赶忙表态道:“无论王爷您想查什么案子,锦衣卫两司上下必定全力配合。只是锦衣卫案件繁多,不知王爷您具体想查谁的案子呢?”
柳元洵言简意赅道:“萧金业。”
“萧金业”这三个字一出口,刘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原来是他。”
他怕引起柳元洵的反感,所以不敢多问,只谨慎道:“萧金业这个案子,案情极为复杂,再加上时隔多年,相关卷宗早已被积压在最底层。不知王爷您是打算先去诏狱见见萧金业本人,还是先查阅卷宗呢?”
柳元洵道:“先看卷宗吧。”
他心里清楚,若是在对案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贸然前往诏狱,即便见到了萧金业,也难以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而且,他并不担心萧金业的性命安危。
如果那群人能将手伸进诏狱,先不说萧金业能不能在诏狱里平安活过这八年,他们至少不会被逼到对自己动手的地步。
既然决定先看卷宗,刘迅便陪同柳元洵先行前往了卷宗库。
途中,柳元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顾莲沼,说道:“有刘大人在,你不必一直陪着我。你时隔一月重回锦衣卫,想必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你先去忙你的,等我和刘大人查阅完卷宗再说。”
顾莲沼点了点头,神色恭敬地说道:“烦请王爷与大人稍候,我换身衣服,去去就回。”
柳元洵轻点下颌,而后与顾莲沼分散两头,他与刘迅去了卷宗库,顾莲沼则去了自己惯常休息的偏屋。
他沿着一条条蜿蜒曲折的走廊前行,最终在一间熟悉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曾在这个房间里居住了四年之久,墙上曾挂着他的朝服,桌上曾摆放着他的佩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留存着他生活过的痕迹。
然而,当他抬手推开那扇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禁微微一怔。
朝服与佩刀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可整间屋子显然经历过一番彻底的清空,之后又被重新布置过。
顾莲沼站在房间中央,一股寒意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他的思绪不由飘到洪公公曾对他说过的话上:他被选中,背后是刘迅在精心策划。
刘迅此人,行事沉稳老练,绝非鲁莽之辈。他为了利益将自己送去瑞王府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他为何会是一副自己不会再回来的态度?
刘迅对他的本事和心性瞭如指掌,刘迅知道他在诏狱如鱼得水,也明白他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打拚来的一切。
要么,刘迅笃定他嫁入王府后,便会被皇室威严所束缚,只能受困于王府后院,从此再无步入锦衣卫的机会……
要么……
顾莲沼身形微震,心脏随之一缩,他以敏锐的直觉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线索——倘若刘迅认为他会被困于王府后院,那更不应如此草率地处理掉他的东西。
毕竟,按目前的线索来看,他若能救下柳元洵的命,在王府必定能有一定的地位,再加上身为皇室妾室这一身份,刘迅即便不来刻意讨好巴结,至少会妥善保管他的物品,静候他来取回。
可如今,他的东西却被清扫一空,职位也被刘迅迫不及待地许给了旁人……
这事背后代表着的,有且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刘迅笃定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人不可能重回锦衣卫呢?
顾莲沼很清楚:死人。
第45章
随着刘迅递来的卷宗越来越多,柳元洵的眉头也蹙得越来越紧。
萧金业的案子远比他想像的简单。
其来历与生平被调查得钜细无遗,案件的前因后果也被记载得条理分明,所有记录清晰明了,毫无破绽。
三十年前,出身寒门的萧金业高中少年探花。
而后,他又被当时的翰林学士一眼看中,不仅将独女许配给他,还倾尽全部人脉托举这位寒门贵子,为了替他铺路,可谓是呕心沥血。
在出任江南盐运使之前,萧金业已经做了十三年的京官,是个有口皆碑的清廉之人。
可他的清廉不过是流于表面的伪装,对爱妻的忠贞也不过是应付岳丈的手段。直至外放江南担任盐运使,他贪婪好色的本性才彻底暴露。
盐税向来是个油水丰厚的差事,账面上若短缺八万两白银,私下里的贪污数额可能高达十八万两。
而整个皇宫一年的开销大约在二十万两左右,一个小小的江南盐运使,仅仅十二年任期,贪污所得竟等同于皇宫一年的开支,怎能不叫先皇震怒?
萧金业在江南建造了一座奢华至极的院子,名字起得极为风雅,唤作“掩光居”。
此院占地辽阔,屋宇错落,潺潺流水环抱着假山,院内花木名贵,奇石众多,是个风雅又富丽的好地方。
或许是在京城为官的日子久了,萧金业为人极为低调,每每入院都要避开人群,更是从未对旁人提起过这院子的存在,若不是先皇严查官员贪腐,这座院子恐怕永远不会被发现。
在翻阅卷宗之前,柳元洵原以为坐实萧金业罪证的,是掩光居里某个妾室的证词。
然而,看过卷宗后才知晓,真正给萧金业定罪的,并非那个妾室,而是她两年前怀过的萧金业的亲骨肉。
他的岳丈曾自诩有识人之明,逢人便夸赞女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殊不知,他眼中的好女婿,早已在江南购置私宅,过起了抛妻弃子、美妾环绕的奢靡生活。
院子不一定能坐实萧金业的罪证,掩光居里的美妾也不能,可那孩子的尸骨,却是如山的铁证。
两个活人滴血认亲,或许还能用掺了白矾的水混淆真相,但若一方是活人,另一方是尸骨,便再无造假的可能。
那美妾当时极为受宠,也因此有了身孕,可惜孩子生下来便死了,萧金业嫌晦气,便让人将那孩子的尸骨扔了,可那妾室舍不得,所以瞒天过海替换下孩子的尸骨,又将其埋在了自家院子的树下。
那孩子的尸骨被挖出来后,锦衣卫的人又将萧金业的血滴了上去,那滴血便当着众人的面渗入了孩子的骨头。
事已至此,血缘关系无可辩驳,萧金业的罪行也彻底坐实。
孩子是他的,妾室自然也是他的,美妾们居住的院子,无疑也是他的产业。可萧金业偏偏就是不认,这案子才拖了这么多年。
等卷宗翻过一茬,换好衣服的顾莲沼也走进了屋内。
柳元洵沉浸在卷宗之中,毫无察觉,直到刘迅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是官服衬你。”他才下意识地抬眸望去。
顾莲沼虽是个哥儿,可平日里穿得不是黑色劲装,就是灰色短打,若不是那张出众的脸和独特的气质,说他是普通杂役,恐怕也有人相信。
除了新婚之日那叫人不敢多看的打扮外,这还是柳元洵头一回见他如此英气逼人。
锦衣卫的官服通体沉黑,锁边处又用了暗红的绸布,衣料上则绣着鱼鳞纹样。因是银线绣制,所以阳光一照,那衣服便泛起了冷色的银光,显得煞是好看。
剪裁合身的官服完美勾勒出他矫健有力的身形,更衬得他肩宽腰挺。那张本就极具冲击力的脸庞,在这身官服的衬托下愈发俊美,难怪连见惯了他穿官服的刘迅,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柳元洵被他的模样惊艳了一瞬,但眼下正事要紧,他很快回过神来,招手示意顾莲沼坐下。
顾莲沼刚到,刘迅便要告辞。
不管柳元洵领了什么任务,刘迅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事务繁忙,若不是看在柳元洵的王爷身份上,他压根不会抽出时间来周旋。
顾莲沼既是镇抚使,又是柳元洵的妾室,将他留下照顾人,于情于理都十分合适。
况且,萧金业一案已过去多年,能查的线索早被锦衣卫挖得差不多了,挖不出来的,也不是柳元洵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他也不必为此劳神。
想到这儿,刘迅找了个藉口,拱手告辞,离开了卷宗库。
……
刘迅一走,柳元洵就自在多了,他将手边的卷宗推过去,道:“这些都是整个调查过程的详细记录,你瞧瞧。”
顾莲沼阅览速度极快,匆匆几眼便扫过了重点,仅仅半盏茶的工夫,他便合上了最后一摞卷宗,抬眸看向柳元洵,“王爷既然已经看完了卷宗,接下来作何打算?”
柳元洵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说道:“去诏狱。”
已经到这一步了,顾莲沼也不打算再阻拦他了,他最后确认道:“诏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您想好了?”
柳元洵早听过诏狱的名声,本就内心忐忑、忧虑重重,经顾莲沼这么一问,他越发紧张。
可再紧张他也得去。
萧金业在诏狱里呆了八年,能受的刑他都受过了,该吃的苦他也都吃过了,熬了整整八年,他却从未吐露过半点口风。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心性极其坚定,所以才死守到了现在。
他若是想从这样一个人口中问话,便不能以提审的名义将人压出牢房。
毕竟萧金业在酷刑折磨下都未曾屈服,自然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王爷身份就改变态度。他必须展现出十足的诚意,才有可能触及到萧金业真正隐藏的秘密。
而亲自前往诏狱的牢房与他会面,便是他展现诚意的第一步。
诏狱坐落在指挥使司的最西角,远远望去,就连外墙都透着股阴森恐怖的味道。
柳元洵身上穿着厚重的大麾,手里还捧着个汤婆子,可当他踏入那深黑色的大门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深而厚的大门缓缓闭合,最后一丝清新的空气也随之消散。
柳元洵只觉得越靠近诏狱,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臭味就越发浓重。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紧紧跟在顾莲沼身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诏狱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负责审理、审讯的局域,下层则是关押犯人和施行刑罚的地方。
还没走到诏狱下层,柳元洵的胃里就已经一阵翻涌,他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这味道实在难以忍受是一方面,他心里对血液的抵触和抗拒也是一方面,可他既然来了这里,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顾莲沼垂眸静静地看着他,既没劝他回头歇着,也没问他要不要将萧金业押送出来受审。
他是个心硬如铁的人,更是个不爱劝人的人,既然柳元洵已经做了决定,他便不会出声干涉。
越靠近诏狱,过往的记忆便越清晰,曾经的顾莲沼彷佛也渐渐从他的身体里苏醒。
一垂眸一抬眼,他又成了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玉面阎君。
进入地下之前,顾莲沼挑起一盏灯笼,随后拉过柳元洵的手,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腰带上,道:“诏狱无光,你需跟着我走,我空不出手,扶不了你,你自己当心。”
柳元洵重重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把这番话听进去了。
可锦衣卫的官服配的是一条又宽又硬的腰带,他将手落上去也不知道该扶哪里。
好在而顾莲沼的腰精瘦些,腰带中间便留出了一个空隙。柳元洵顺手将指头扣了进去,发现这个位置刚刚好,既让他感到安心,又方便落手,他舍不得挪开,便悄悄屈指扣住了。
顾莲沼觉察到他的动作,微微一愣后,还是随他去了。
整个诏狱一片漆黑,只有顾莲沼手中的那一点灯笼发出微弱的光亮,勉强能照亮前路。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比之前浓重数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几乎要侵占柳元洵所有的知觉……
整个诏狱一片死寂,安静到连犯人的呻吟声都听不见,若不是顾莲沼手中的灯笼在晃动间能隐约照亮两侧牢狱中的衣角,柳元洵甚至会以为这是间空地牢。
可除了被血浸透的深色衣角外,他还能看见大片大片的新鲜血迹,以及地面上不知何时留下的狰狞交错的抓痕……
柳元洵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他艰难地喘息着,小时候的记忆和如今的场景隐约交叠,叫他整个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顾莲沼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柳元洵的脸白得可怕,整个人也颤抖得厉害,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忍着不适,紧紧跟着自己向前走,只是每走两步便会哆嗦一下,叫人心怜不已。
见他实在忍受不住,顾莲沼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边的灯笼搁置在一旁,而后抬手解下自己的抹额,掩住柳元洵的眼睛,低声道:“跟着我,别怕。”
抹额系好后,柳元洵的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扣住腰带的手随即便被人牵到了掌心里,燥热温暖的感觉叫他的心也一并安定了下来。
他们一路前行,血腥味愈发浓烈,就在柳元洵觉得自己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顾莲沼停下脚步,挑起灯笼,低声道:“到了。”
柳元洵扯下眼上的发带,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劈。
牢房中,一个浑身污垢、恶臭扑鼻的人正蜷缩在地上,他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听见动静,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张脓疮满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
“萧金业……”柳元洵喃喃道,心中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知道诏狱残酷,可他从未想过,八年牢狱,竟能将一个人变成这般模样。
第46章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萧金业仅仅是抬眸瞥了一眼柳元洵,随后又无动于衷地垂下头去,彷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诏狱的牢是用腕口粗的铁柱子打成的笼子,上天入地都没有出路,唯一的出口便是被玄铁大锁锁死的牢门。
顾莲沼将灯笼挂在门侧的壁笼上,而后摸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牢内昏暗,一点烛光只能照见方寸之地,柳元洵缓步踏入牢房内,一步一步靠近萧金业,在他身前缓缓蹲了下去。
顾莲沼倚在牢门一侧,看似随意,可他的眼神却一直落在柳元洵身上,只要萧金业稍有异动,这点距离已经足够他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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