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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没错。”窦屏山道,“我猜测罗净纶是去见什么人的。傅将军他们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让我们从旁围堵,如果顺利的话,许州之围就可解了。”
周之渊看向窗外,此时已是漆黑一片。他轻轻叹了口气:“万事小心。”
第54章 杀意
采灰场中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
各处的山洞都被四五名工头牢牢地把守着,里面热气鼎沸,却没有一名工人。被羁押来的流民关在洞穴深处,面前加了数道铁索。他们隔着石灰蒸腾的热气,向外索求一般地尽力探去,可除了一片白茫茫,外面什么也没有。
一行人从采灰场宽阔干燥的主道中经过,走进道路尽头那间宽大的石室中。这群人衣着发暗、并不鲜亮,但随手一件便是价值不菲,号称千金一寸的暗金纱也不够格。
领在最前面的人五十上下,面容板正严肃,不苟言笑,嘴角向下有两道深深的纹路。他头发半白,整齐地在脑后梳成一束,用一枚上好的白玉簪别着,一丝不乱,正是吴仲子。
他率先走进石室,却向身边一请:“崔主事请。”
崔主事推辞一番,终于与他并排落了座,又侧身问道:“吴老板,怎么今天采灰场里都不见人呢?”
吴仲子颔首道:“知道您和罗知县要来,担心他们毛手毛脚地碰伤了两位,就把他们都关起来了。崔大人不必担心,采灰场进来境况很好,只停一日没什么大妨碍。”
崔主事抿了一口新沏上的热车,对着吴仲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你这么客气,我还真是不习惯。这山里这么安静,还是四五年前我们刚进山的时候,现在想想也过了很久了。”
吴仲子抬起眼睛,隐约看到崔主事身后今天多跟了一行人。个个身材高大,硕壮的肌肉在短打下隐隐可见,显然不是来当护卫的。吴仲子只做不见,低头道:“崔大人费心提携吴某,在下没齿难忘。”
“那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崔主事的声音一下子扬了上去,“当年讲好你我四六分成。现在区区一个姚大图,仗着自己修了这采灰场,就不偏不倚的挤到我头上来,拿的比我还多。我就想问问吴老板,当时的话不算数了吗?”
屋里寂静无声,跟着吴仲子来的一众商人都不敢搭腔,崔主事的问话在宽敞的石室中传来回声。傅行州混在人群中寻了个角落坐下,向最前方的两人看去。
吴仲子微低了头,却道:“敢问崔大人,姚大图现在人找到了吗?”
“要是找得到他,现在你就不坐在这里了。”崔主事冷笑道,“他设计了这山头不假,但是除他之外,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吴仲子回避了他的问题,依旧低眉顺眼道:“我们再找找,山中四处都有人把守,他想跑也不出去的。”
“最好是这样!”崔主事道。
傅行州默然看着,只见身边的陈师爷得意洋洋地瞟了他一眼,仿佛是在和他再次强调自己当晚的话所言不虚,绝对不是在吹牛皮。
傅行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思索起来。崔主事和吴仲子两人关系极差,已到冰点,往后精诚合作是绝无可能了,今天就是来摊牌的。崔主事显然预备了人手,而吴仲子在自己的地盘上,难道会吃这个哑巴亏?
他想着,只听吴仲子问道:“大人,罗知县大概什么时候来?”
“还在路上,”崔主事漫不经心道,“有点小事耽搁了,估计快了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石室大门被从外推开了。罗净纶一身小商人打扮,长袍上暗色花纹点点,看上去又俗气又老土。他甩着袖子几大步走进屋来,崔主事急忙起身相迎:“大人来了。”
罗净纶嗯了一声,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妙。他站在原地向周围扫视过去,目光依次数过,最终停在了角落里的傅行州似笑非笑的脸上。
“他——”
罗净纶脱口而出,他心里重重地一坠,心道这下完蛋了,后退两步便要夺门而出。
但吴仲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先一步站起身喝道:“拦住他!”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一行打手,往罗净纶头上利落地给了一闷棍,当即不省人事地倒下去了。
“吴仲子!”崔主事没想到他竟大胆到当众动手,转身咆哮起来。但等不到他说完,双方一拥而上,混战般厮打在了一起,任何人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了。
石室另一侧,陈师爷拉着傅行州颤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石壁,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这怎么办?咱们……咱们今天还出的去门吗?”
傅行州也是始料未及。他预感到双方今天不会太平了事,却也没想到吴仲子积怨已久,会不顾一切地拿罗净纶开刀。
眼下,吴仲子人多势众,罗净纶两人明显站了下风。但最棘手的是,无论是哪一方都是采灰场一案重要的人证。场内三人缺一不可,必须都留活口。
他略一想,偏头对陈师爷道:“你会武功吗?”
“会,打这些人勉强够用,”陈师爷如见救星,急忙问道, “你有办法吗?”
“你跟我来,”傅行州道,“我们一人带一个,务必把罗知县他们平安带出去。别的你不用管,跟好我就行了,明白吗?”
“好好好,都听你的。”陈师爷点头如捣蒜,猫着腰从墙边站起来。
两人刚刚走了几步,只听山中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突然爆炸了。傅行州只觉得脚下的地面跟着颤了颤,石室外土崩瓦碎,呛人的尘土从外侧骤然席卷而来。
“快跑,山要塌了!”不知是谁大叫一声,转瞬便消失了。远处的爆裂声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近,地面再次剧烈地晃动起来。
傅行州从沙尘中抬眼看去,只见石室门口被两块巨石堵得密不透风。屋里的人顾不上眼前的龃龉,合力去推巨石,但是效果明显微乎其微。
随着地面不断晃动,一股细细的水流从石门下方涌进屋里,带着刺鼻的气味。而后有如蛇行,积水成洼,大有即将倒灌而入的意思。
“躲开这些水流!”有人高声喊道,“这是裹着石灰的沸水,碰上一点就要命的。”但他还是说晚了一步,屋里不少人都沾上了水流,嚎叫声一时此起彼伏。
“怎么办啊?”陈师爷在他身后惊恐地问道,“我们还出得去吗?”
“抓紧救人。”傅行州回头,扔给他一把地上捡来的铁钉耙:“山洞塌成这样,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们凿墙试试。”
另一面,阎止在黑漆漆的山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山深处的潮气越来越大,地上凝结出水洼,稍有不慎便会踩一脚泥水。
阎止一手举着火把,另一手拿着一张地图,上面弯弯曲曲地标注着采灰场所有的通道,中间星星点点地标着几个红色的叉子,最近的一处正是阎止要赶去的地方。
两个时辰前,他还在与姚大图商议如何将洞里的流民带出去。姚大图道:“山中把守严格,想要从洞口出去的话根本走不了那么多人。你要是真的想把所有人都带出去,除非把山炸掉。”
阎止道:“炸了山大家不是都要死在这儿,还怎么出去?”
姚大图笑了笑,顺手在纸上花了一张采灰场的平面图,“办法当然是有的,这地方是我设计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说着,他在几个点打上了红叉,“你看这儿,圈出来的几个地方我在设计时就有意留下了破口,为的就是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这些地方一不承重,二不临悬崖,即便凿开也不会塌陷,作为出口再合适不过了。”
阎止道:“明日情形紧急,哪儿会有时间凿墙。”
“凿墙是来不及的,”姚大图道,“这几处我都设置了锅炉。只要在炉子上敲一个裂缝,炉中沸水温度过高,必然会爆炸开裂,比用手凿要有用的多。”
“这不行。”阎止皱眉,“炉子里熬着石灰,沾上轻则烧伤,重则致命。何况是打碎这么多炉子,外泄的沸水一旦灌进山洞,谁也别想跑掉。”
姚大图轻松地往后一靠:“那就不关我的事儿了。办法我给你了,你的任务是带我出去。”
从姚大图那里出来之后,阎止拿着地图在山里四处奔走布置,总算在各处都做好了准备,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外面天色转亮,山洞中四处都是静悄悄的。他停下步子,伸手支着冰凉的岩壁站了一会儿,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傅行州此时应当与崔主事一行人相谈甚欢,顺利的话应当能见到吴仲子本人,足以摸清他们的底细。但不料双方赶在这个时候火并,留给傅行州探听其中关节的时间并不充足。
整件事情并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他无意中发现鲍虎在跟踪他们,因此才想到要单独去见姚大图。时间紧迫,机不可失,他知道傅行州一定不会同意,便先斩后奏地潜了进来,其余的让傅行州自己猜着办。
阎止将后脑勺靠在岩石上,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头疼起来。按照傅行州的性格,这趟回去了八成是要闹一场的,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和自己怎么生气。
他这样一想,思绪便跟着飘远了,不由得想起了傅行州的一双眼睛。他假意被鲍虎劫走时,那一双眼睛惊怒灼热,还带着很多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每每想起,便躲开不敢再看。
仿佛再看一眼,思绪便如藤蔓般破土增长,让他再也控制不住。
阎止掐着眉心摇了摇头,只听见身边有人走过来,抬头一看是鲍虎。他的头发上沾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显然是刚从某个采灰的石洞中出来。
鲍虎此时不应该再去洞里,阎止不好明问,只道:“接应姚大图的人来了吗?”
“到了,就等着趁乱进来了,”鲍虎说着,将手中握着的剑换了个位置,顿了顿道,“有件事还是告诉你。”
“怎么了?”
鲍虎道:“明天崔主事进山里,吴仲子抱了最坏的打算,他把流民全都锁起来了。”
“锁在哪儿了?”阎止惊得一下站了起来,脱口而出道:“有多少关着人的地方?”
“三十二处,都在采灰的石洞里。”鲍虎道。
阎止立刻从怀里摸出地图,摁着在岩壁上展开。他借着光,伸手点着三十二处石洞,迅速地连出一条路线,勘验一遍起身便走。
“来不及的。”鲍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光是凿那几个炉子就花了两个时辰,更何况要将全山都走一遍。到时候炉子炸开,沸水流的到处都是,小心你自己也出不去。”
“多谢提醒,”阎止短暂地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只管带姚大图出去,别的事不劳挂心。”
第55章 倾巢
石洞里烟气缭绕,白色的尘雾越来越浓,混合着刺鼻的气味,熏得人几乎无法呼吸。正中间的炉子里石灰滚沸,一小股一小股地溢出来,溅到火苗上迸出白色的火星。
炉子烧了整夜,已经热到了极点,发出不祥的吱吱声。炉子底部的一道小缝隙不断扩大,如游蛇一般迅速爬到顶端。只听咔的一声爆响,炉子顶部裂开了一道小口。裹着石灰的沸水瞬间溢出,被火点燃,向四周蔓延开来。
石洞里关押着的流民再一次骚动起来,人们抓着铁栏杆用力晃动着,与岩石的碰撞声愈演愈烈。几十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口沸腾的锅炉,如同正看着一道越来越短的催命符。狭小的铁笼里,愤怒与绝望不断发酵,已经达到了顶点。
“外面是什么声音!”洞穴外,隐隐的喊声与骚乱声在一片混沌中传来,有人高喊道,“是不是有人逃出来了?救命!救救我们!”
话音未落,只听咔啦一声,铁笼的大锁应声而落。人们顾不上多想,一窝蜂地涌了出去。阎止单手攥着铁栏杆,脱力地靠在墙边坐下,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用力地吸了几大口气,眼前隐隐发花。
他一路不敢停歇,开了将近二十个铁笼,却也实在是赶不及了。他此时已经累的一动不想动,完全是凭着直觉在用力吸气。
“醒醒,快醒醒!”有人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半推半拉地带了出去,“恩公快走,这儿马上就要塌了。”
外面的空气没有洞里那么浑浊,阎止很快便清醒了不少。他跟在人群中一路向外,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踢开,却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绊倒他的是个石头雕成的小猪,憨态可掬,他还曾拿在手里把玩过 。
阎止心道不好,回头向身后看去。只见石雕的小动物贴着山洞的石壁放了一路,又小又矮,很难发现。这排小动物一直延伸到前方的拐角处,如同引路的标识。
阎止将手心的小猪搓了搓,往袖中一放,逆着人群追过去。
山洞中人声沸腾,炉子爆裂的声音越来越近,震耳欲聋。掺杂着石灰的沸水沿着洞口倾泻而出,逼得人们加快步子向洞口跑去。
阎止追过拐角,走进一间石洞中。他还没站稳,便听破空之声从身后袭来,一道冷锋瞄着他的后颈狠狠地劈了过来。阎止闪身避开,从旁边摸过一把铁钎子,反手迎了上去。
铛——
只听一声脆响,双方角力,银星飞溅。阎止手里的铁钎子被砍弯,却也在对方的刀上豁出一道破口。他毫不示弱,手下大开大合,不惜直露要害,诱着对方把刀刃往远了送,而后借势一缠,将刀尖生生压向了地面。
随即他身形一闪,铁钎也随之抽走。趁着对面来不及回防,劈头重压将大刀格住,将刀刃压在了对面人的脖子上。
“阎大人真是好功夫。”
阎止回身,见姚大图不知何时站在一旁。他面白如鬼,人也消瘦,一身黑色长袍更衬得如同黑无常一样。此时他抚掌而笑,眼里志得意满,哪里有石室中身负重伤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均是一身短打,想来便是接应他的人,其中却不见鲍虎的身影。
“姚老板要的我已经都履了约,这是什么意思?”阎止道。
姚大图笑起来:“阎大人,当时我说有问必答,可没说能让你把这些消息都带出去。你知道姚某这么多秘密,我怎么能放你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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