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边,傅行州已经看完了信,又问廖献兴道:“关于周丞海的事情,姚大图还说什么了?”
廖献兴道:“他说周丞海是冤枉的,他有证据。要我去查登州当年的水患,我要的东西就在其中。”
灯影在窗棂上摇晃着,傅行州早择了一处小院,带着阎止住下,周围只留霍白瑜随行。
屋里点着炭盆,烧的暖和极了。阎止坐在榻上,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他的脸颊红润起来,下巴颏上也圆了一点,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道:“从京城到登州这一路都是土,一天一夜地跑过来,光是黄沙都能把人给埋了。”
傅行州给他整理袍子,贴身的搭在架子上,要换洗的放在外面,回来说道:“登州这地方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前些年四周还有湖,雨水也多,现在全干了。北边这么些地方,也就京城还算风调雨顺。”
阎止见他坐在对面,忽然问道:“这个时节,关外是什么情形?”
傅行州想了想,才道:“现在关外应当已经下雪了,风很冷硬,关外茫茫一片白,是最难过的季节。等再过三个月春水解冻,停风阙后面的山才会慢慢转青,那时候平原上的花草也长起来了,天高云阔,飞鸿落日,是北关最好看的样子。”
阎止听得心驰神往,笑道:“我还没去过呢。”
傅行州见他喜欢,心里也跟着暖起来,越过桌子去抚他的脸颊:“你好好吃药,不要再生病了。开了春我就带你去打猎。”
两人聊了一会儿,又说回正题。阎止问:“凭你对贺容的了解,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傅行州道:“贺容这个人擅谋略,更又擅奇招。他镇守北关也有不少年了,几乎没出过什么差池,我其实很放心他。他与侯府之前有这样的牵连,我之前也不知情。但以我的了解,我不觉得贺容会背叛朝廷。他没回来,一定是遇到了想不到的困难。”
阎止看了看他,却问道:“你打算去一趟北关?”
傅行州心想没什么瞒得过他,便应道:“把廖献兴送回京城我就去,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我回来过新年。”
阎止垂下眼睛,不再说这件事了:“姚大图这个人,心思深的可怕。明着是找上廖献兴告发贺容,实则给傅家递了一封投名状。倘若太子与三皇子都要杀他,他还有理由让傅家保着他。如果不是被张贺暗算,很难想象他会有多难对付。”
傅行州看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越过桌去握着他的手,又道:“姚大图狡兔三窟,必然不可能把所有的证据都交出来。姚大图暗示廖献兴去查登州的水患案,这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查?”
阎止拉回思绪,说道:“登州的水患不是小事,但是我从没听说过。兴许是当时我已离京,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了。不过这种大事会有记档,明天去府衙查一查。”
正值下旬,京城没有月色,夜空里黑漆漆的。
东宫的书房里点着灯,尤昌跪在门外求见,眼前是三层厚厚的锦帘,一晚上把腿都快跪断了。左重明的事情败露,罪责都推到了史檬的头上,他倒是饶了一条命。
萧临衍看着眼前的棋盘,眼前棋子乱跳,心思一刻也静不下来。他被尤昌吵得头疼,便向言毓琅摆了摆手:“让他滚,我听着就烦。”
言毓琅把黑子放下,到门口说了几句,院子又安静下来。
他回到位子上落了子,见萧临衍没有要动的意思,又劝道:“尤昌的提议未尝不可,殿下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尤昌来东宫求一张保命符,也是带着好处来的。左重明一事,禁军通过他搭上兵部,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
萧临彻接管禁军之后,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亲信进去,以往的旧部都被下了冷板凳。其中有一个副卫队长叫王钟奇,原本升位指日可待,却不想被人生抢了。他心存不满,很快便被尤昌收买,带人护送左重明的队伍。
言毓琅道:“我们帮王钟奇一把,他手里还有些人,可以将禁军的一小半收为己用,我们不亏。”
萧临衍没抬头:“傅家钻着禁军的空子,打兵部的脸。我现在出来收这个人,岂不是给傅家做靠山?退一万步讲,我跟傅家没什么仇怨,站在一条线上没什么不行。只是那阎止,你又不恨了?”
言毓琅想说,现在东宫已经没别的路可选了,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只道:“陈年往事,不能相提并论。”
“那好吧,”萧临衍捏着白子,却找不到棋盘之上容他立足的地方,放眼看去,处处都是死局,“你准备怎么办?”
言毓琅道:“王钟奇的罪过,推个人出去顶就是了。傅家肯伸把手,我已经物色好了人选。”
--------------------
我回来了,继续开更。
谢谢阅读。
第77章 水患
阎止两人坐在登州知府的书房里,面前堆起一小摞卷宗。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案上,顺着卷宗的边沿投下一小片阴影。
登州知府姓蒋,叫蒋斯崖。傅行州之前派人去找他打听登州的水患,他就将历年的卷宗都翻了出来,专门等着他们来。
两道热茶静静地散着香气,书房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蒋斯崖解释道:“我调来登州不过五六年,十几年前的大事只是听说过,并不是很清楚。我着人把以前的档案整理了一下,梳理了一份简报,两位参详着看。”
傅行州道:“有劳了。”
卷宗上关于这场水患的记载相当简略,十多年前,北方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发了一场严重的涝灾。登州周围有很多堰塞湖,每年逢雨季就会积水,如果风调雨顺时能按时纾解,不出大问题。但那年碰上暴雨,堰塞湖一夕之间决了口,把登州淹了。
水患持续了整整两个月,最后还是由京城出面收拾的烂摊子,死者伤者不计其数。皇上事后便下了一道旨意,重重责了周边几个州府,还把当年知府也被撤职了。
阎止仔细地翻了翻,卷宗上果然没有关于周丞海的记载,便问道:“当年的知府后来到什么地方去了?”
蒋斯崖道:“老知府在任上时岁数已经不小,被朝廷撤职之后,不到两年就告老还乡了,如今在家乡安养。我已去信找他问了情况,要等几天才有答复。”
阎止把卷宗递给傅行州,又问道:“蒋大人,这场水患波及甚众,当年除了知府遥领,我看卷宗上记载,经手的官吏只有一位姓韩的县丞。这么大的事情,就他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蒋斯崖说话温言,开口倒是直言不讳:“两位有所不知,登州不适宜耕作,也难通贸易,是个很难富裕起来的地方。今天两位看着登州无所长,十三年前这儿更是穷的揭不开锅,朝中人人都不想来。出了这样的事情,县衙都怕是没剩下几个人了。”
他说的坦然,阎止便随口问道:“既如此,蒋大人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出路,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蒋斯崖笑了笑,回道:“既来之则安之,人人都有应尽的本分。”
“大人倒是看得开,”阎止知他这是不愿多言,便不再探究:“这位韩县丞,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有些话想问问他。”
蒋斯崖道:“韩大人还在登州,只是前些年辞官了,在城里开了一间酒楼。两位如果有话要问,去了就能找到他。”
明月坊开在登州城中心,招牌比其他的店铺高大一些,但看上去还是灰扑扑的,远比不上梅州的富庶。
两人被接到了二层的雅间里,倒是比外面安静不少。琵琶声从外隐隐的传来,是酒肆里最常见的调子。傅行州听了两句便不耐烦起来,心道这比阎止弹得差远了,简直折磨得耳朵不得安宁。
“在外不要挑三拣四,”阎止低声道,“回去我给你弹,想听什么由着你挑。”
傅行州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趁着奏乐声道:“登州的卷宗上,周丞海的名字全都被抹掉了。”
阎止道:“按照姚大图留下的线索来看,周丞海与当年的水患案一定是有关系的。但是我疑惑的是,水患这件事之外,是不是还藏着其他的隐情?”
“怎么说?”
阎止道:“如果确实是周丞海在治理水患,按时间推算,他回到京城之后,很快就被下狱了。我怀疑在登州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导致他被害的直接原因。”
傅行州没有说话,蒋斯崖来的太晚给不出答案,这件事只能问当年唯一的知情人。
两人说着,雅间门帘被人一挑,韩嵩走进门来。他年纪五十开外,身量偏矮,慈眉善目,随着年纪也发福了。虽然生意做得挺大,打扮依旧朴素。只打照面,想不到他名下有这样的产业。
韩嵩习惯性地挂着笑意,嘴上招待起来。他只听说有贵客点名要见他,可眼前这两人都很面生,寒暄几句便问道:“两位有什么事吗?”
傅行州看向他:“我们从京城来,押廖献兴回京。韩老板身在酒肆耳聪目明,我们有话要问你。”
韩嵩听懂了,敛下神情垂手站在一边,说道:“原来是傅家的二公子。您想要打探事情,该去问蒋大人。我辞官退隐十多年,找我做什么呢?”
“这事非韩老板莫属,”阎止道,“十三年前的水患案,是韩老板亲自经手的。水患庞杂,我想问你,当时住持疏浚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韩嵩神情淡淡,拿起茶壶来笑道:“陈年往事,我记不清了。”
茶水是上好的龙井,登州没有这样的珍品。
韩嵩要给阎止杯中添茶,阎止的手却点住杯子边沿,轻轻一拦:“韩老板,避祸是避不掉的。水患之后你高升了两级,但做了一个月便辞官回家。你在这明月坊里躲了十几年,今天不是一样,被我们找上门来了吗。”
他手里一僵,放下茶壶就要起身,手腕立刻被傅行州扣住了。傅行州道:“你已经与我们见了面,盯着你的人不会知道你说过什么,你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只是这么不清不楚地被记上一笔,韩老板不觉得冤枉?”
韩嵩飞快的抬起眼睛看向傅行州,眼神又飘忽了一下,又像是看向他身后的某处。而后,他的手慢慢地从提梁上拿下来,在一旁坐下了。
“傅将军要问什么?”
傅行州单刀直入地问道:“登州的水患,周丞海是不是住持了疏浚?”
韩嵩的手从桌子上拿下来,背也塌了,停了好一会儿才说:“登州的水患,没有周侍郎根本就不可能平息。”
“登州赶上了春季的涝灾,那时候北方雨水很多,连着下几天春雨大家都很高兴,说今年能赶上丰收。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暴雨连续半个月没停,登州周围的堰塞湖全都蓄满了,决口了城里谁也跑不掉。”
“周侍郎来的时候,洪水已经淹过了一次城,百姓的房子塌的榻坏的坏,流民又湿又冷,住的满街都是。周侍郎一到就定了章程,又知人善任,把县衙剩下不多的几个人都顶上了用处,城里这才没闹起来。”
傅行州道:“暴雨下了半个月,有周丞海坐镇治理,城里应该很快得到好转,水患为什么拖了两个月才结束?”
韩嵩道:“登州城外有山匪,趁着水灾下山抢劫,当时城里正是最吃紧的时候,周侍郎向京城求援的消息被封锁住,白白死了很多人,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
“消息被封锁住?”阎止疑道,“这是怎么回事?”
韩嵩道:“先是我们递出去的信函石沉大海,直到看见周侍郎的折子被原样打回来,我们才意识到消息被人有意切断了,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是谁做的?”
韩嵩苦笑了一下:“当时谁顾还得上探究这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后来还是西北侯来了,带人赶走了山匪,登州才逃过一劫。要不然,我们都会没命的。”
傅行州听着有些意外,登州的事情他从没听傅行川提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时傅行川刚刚打完一场恶战从北关回来,疲惫难当,为什么会到登州去?
他想着,又听韩嵩惋惜地说道:“周侍郎是个好人,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要感谢他。可惜他回京不久就被下狱了,也是想不开,明明自己前途无量,何苦要替一个死人脱罪呢。”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都没说话。等进了屋,阎止给傅行州摘了外袍挂起来,与他一道在炭盆边暖着手。
他说:“你先不要多想,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要给大哥写信问过才清楚。长韫,外人言都不足为信,你我身在登州,绝不能乱。”
傅行州站了一会,心神也跟着定下来,握住他的手道:“大哥到登州来不可能遮遮掩掩,这件事这么多年过去都无人再提,可见本身没什么问题,翻不出浪花来。但我觉得奇怪的是,登州当时已经传不出任何消息,大哥为什么会来呢?”
两人暖和过来,这才到屋里坐下。阎止道:“说到这个,韩嵩一直在撒谎,他的话里还有很多疑点。就像你刚刚说的一样,登州的消息传不出去,大哥是怎么知道登州危在旦夕的?谁给了他这个消息?”
傅行州等着他的话。
阎止道:“还有,周丞海初来乍到,即便再有经验,也不可能立刻适应登州的环境。他的章程想要落实下去,需要有一个熟悉这里的人配合他,才能管控得当。韩嵩人微言轻,又不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我觉得帮助周丞海的人不是他。”
傅行州道:“你是说,在登州治理水患的,还有一个人?”
“韩嵩在刻意地隐瞒他,”阎止道,“信件传不出去,很可能是这个人亲自出城送了消息,向大哥求援。如果我所料不错,姚大图最想让我们知道的,应该是这个人的消息。”
两人正说着,听徐俪山进屋来报:“将军。”
傅行州问:“你带人盯着韩嵩,这么快就有动静了?”
“是。”徐俪山道,“您和阎大人刚走,韩嵩就急匆匆地出城了,一直往山里深处去,算时间今天是来不及回到城里了。”
傅行州回身,见阎止已经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看这位韩大人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58/138 首页 上一页 56 57 58 59 60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