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姓翁的秃子是他们一个中年男老师,教他们微观经济学。
封燃瞠目结舌。他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
任河以一种平淡的语气说:“他……他摸我屁股,我操。摸了五六秒,我就把他给揍了。校长办公室里,他们非问我为什么打老师,我一开始不想说,结果那姓翁的装蒜,我心想干脆豁出去了,就说他摸我。然后……然后……”
“然后啥?说啊。”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你……”封燃说不下去了。
任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他妈的有啥好笑的。他们非让我拿证据,可那个拐角正好没监控……算我倒霉,不过姓翁的也没怎么舒服,他这辈子都得歪鼻子。”
任河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很清秀又乖巧的容貌,有一种温顺的感觉——在不开口说话的时候。可是封燃从未想过,他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不由得问了一个很傻缺的问题:“能不能报警?”
“我打老师,有一群人看到了,而且男的摸男的,你懂吧?……反正现在成了我求着他谅解我。”
任河走了。
封燃第二天翘课送他去车站,翘的正好是一节微观经济学。
后来他跟那翁秃子打了一些交道,嘴又甜,赢得了翁秃子的信任。
终于逮住翁秃子独自在办公室,他随手把门一锁,打开录音笔,装作若无其事说:“老师,我昨晚在酒吧看到你了。”
那当然是因为他天天卡着时间盯梢,发现他每周固定时间去同一个gay吧。
翁秃子一皱眉,目光移到他的身上。
封燃一脸单纯的笑容:“老师,我也是……我们试试吧。”
当一群人扛着摄像机冲进那间旅店,撬开房间的门时,那老色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燃把视频和音频选择性发到网上,引起轩然大波,又把材料寄到上级单位。各种压力下,姓翁的被开除了,而他,也失去了奖学金和深造的资格。
封燃不在乎。钱是很重要,可是有些东西更重要。
不过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这事儿有点歹毒,说不定未来会遭报应。
无所谓,他认了。
有些因果,逃不掉。
也就是那年暑假,任河给他打电话,说可以来京城,这边机会多,工资是他们那的两倍不止,每一个人,都各凭本事赚钱。
封燃让妹妹住乡下的奶奶家,独自去了京城。
任河的乐队混出一点名堂,在网上发歌,收获了上千的粉丝,可是,他一直没找到想找的人。
任河染了头发,穿得很新潮,兴奋地向封燃介绍他们如何找场地,如何赚钱等等,帮他介绍了一些工作。
什么酒吧卖唱,什么平面模特……不过,最挣钱的,是帮人改装摩托、修各种车。这边的有钱人多,他们慷慨大方,碰上有技术,说话又好听的他,又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听说他的遭遇,很是同情,有些人甚至有意无意地多付一些。但封燃从不收多余的钱,还给老顾客打折。
封燃清晰地记着那两个月挣了五万多块。
他回去后带着妹妹走进最大的商场,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自己在一边等着。
但妹妹挑的都是最便宜的货,一些内衣、一件外套、一双鞋……共计二百九十八块八。
他让她买点好的,她说这些就很好。
他还要劝,妹妹说:“哥,你的鞋破很久了,给你买一双吧。”
后来,他经常在京城闯荡,挣钱。各处都混熟、各种经历变多了之后,日子终于没有那么难过,刘莽一群人,也催得没那么紧了。
大学四年,他还债四十万,加上妈妈还的六十万,他还差五十万要还。除此之外,妈妈向亲戚借的三十万,也要还。
毕业后他去了一家私企,这地方出了名的强度大薪资高。
梦魇的结束,也是在这里。
雨夜,那又是一个雨夜。
封燃下班后已经凌晨一点,刚出门,就看到刘莽戴着个鸭舌帽,独自站在路口抽烟。
他没理,蹬着自行车离开。
直到刘莽握住了自行车的龙头。
浓重的酒气。封燃皱眉。
刘莽弹了弹他的休闲西装:“瞧你,穿得人模狗样的。”
封燃说:“滚一边去。”
刘莽一个虎扑,把他和自行车扑倒在地。
放在平时,封燃就忍了。跟这个地痞流氓,最好不要有什么大冲突。他们人多,吃亏的总是自己。
可是他最近天天加班,心情非常不好,刘莽直接点燃了那根导火索。
他和刘莽在雨中厮打起来。
他穿了一身改良版的正装,很不合身,紧绷在身上,活动不开,很快占据下风,被按在地上打。
见势不妙,想逃,但刘莽就像发疯一样死死地把他摁住。喝酒的人力大无穷,封燃眼前昏花一片,难以挣脱。
他不由得放声大叫起来,喊着救命。
可是今天实在是太晚了,又下雨,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就在脖子被死死掐住,眼前愈来愈模糊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从他的正上方,传入耳中,震动他的骨骼与血液。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声音,两种硬物撞击,闷闷的,还有金属的嗡鸣。声音停得果决,一点儿不含糊。
脖子上的力度,轻了。
视线变得清晰,刘莽的表情刹那间凝固了,就像电视里被暂停的人物,身体像一个木偶,缓缓地、机械地摔倒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站在他的面前,手持长棍,目光如刀的封晴。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目光灼灼如星。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威风的、伟大的、英雄般救他于水火的亲妹妹——封晴,把刘莽给敲了,敲的还是后脑勺。刘莽的耳朵里流出乌黑的血,她的力度只重不轻。
他脑海中闪烁着无数种可能性,时间停滞了,空气寂静,只有雨点不知疲倦地滴落、滴落、滴落。
血晕染开来,暗红色的,四散爬行,爬到他的鞋子,像某种讯号。他触电般弹开,把那根不锈钢的长棍夺过来:“你快走!快!!”
封晴极坚定,没有丝毫胆怯:“我不,我受够了。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拉扯之际,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急促婉转,封燃看逃不了了,快速说:“你就说你是路过,什么都不知道,你刚上高一,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封晴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报的警。我会说,是他一直纠缠我们。如果我今天不这么做,他就要把我哥掐死了!我会说就因为我爸欠了他很多钱,他就要父债子偿,他逼走了我妈,整天骚扰我哥。我这几年保留了所有的证据,我还咨询了律师。我会把他们送进监狱,一定。”
封燃看着她,像看着一片虚无。无意识地后退两步,手里一松,咣当一声,金属棍子坠落地面。
他蹲下来,抱紧了头。
妹妹长大了,妹妹比他想象之中,懂事得多。
可是……
他组织好语言,极力平静下来:“你长大了……但你做的这些,我早就做过了。你知道上一次警察怎么说的吗,这些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他们想除就能立刻除的,最多在看守所待几天。而且就算刘莽进去了,还会有赵莽、钱莽、孙莽。因为爸爸和他们是黑吃黑,他甚至比那些人更坏。
“他骗了这群人的钱,说是拿去炒股投资,结果赌得一干二净。爸爸说自己认识大企业家,做过操盘手,保准他们稳赢不赔,有的人把房卖了,有的人把全部身家都给了爸爸。那些人没文化,很多人大字不识,被爸爸哄得团团转。
“他的死因也根本不是自杀,是他喝多了去公共粪坑上厕所,他习惯性地抽烟,引起了沼气爆炸。那天妈妈回来告诉我,他从楼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但是刘莽和我说,爸爸全身被烧伤80%,被送去急救时,他就在旁边缝针。
“一个浑身是屎的人被送进医院,所有的人都四散逃跑,只有刘莽动不了,就看见妈妈和护士一起推着床进来,虽然她用头发遮住脸,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封燃把脸埋在手心里,诉说的语气平淡温柔,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刘莽怕我不信,还给我看了他特意拍的录像。那时候医生让妈妈签字,妈妈放弃治疗,爸爸很快就死了。他们那些人没怎么为难妈妈,但在钱的问题上一步都不肯退让。后来妈妈还了一些钱,告诉他们我已经成年,我既然继承了爸爸的遗产,就有资格给他还钱,那些人信以为真,就有了后来的事。”
封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颤抖:“爸爸的遗产,是什么?”
“是那套老房子,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有一万块。”
封晴说:“为什么,就因为我们和他有血缘关系,就要为他的错误买单?”
“我不知道,但是到现在,还有很多人正在买单。有个大哥把房子押给爸爸,爸爸死了,那大哥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蠢,一时没想开,上吊了。他女儿今年才十岁。还有个很年轻的小哥,把母亲的救命钱给了爸,事发后他就疯了,现在还在精神病院。”在迫近的警笛声里,他的头缓缓垂下,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锤打在封晴的心脏,“我们是无辜的,他们也是。他们大多数没那么坏,有的只是一时贪心,有的是被骗了。他们是别人的丈夫、儿子、爸爸。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得不把钱还上,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容易的,这件事只能由还够钱来终结。”
第22章 恩怨
沈执在晚上接到第十八个来自女人的电话。
已是凌晨一点,铃声急促,按了静音键,屏幕闪烁个不停。
身侧的人翻了个身,均匀的呼吸传来,他轻轻地起身下床。
父亲每况愈下,沈渊不得已匆匆回来,公司医院两头跑,女人声泪俱下,事无巨细一一汇报,话里话外对沈执进行审判。沈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想着另外一件事。
“你姑姑昨天晚上来了一趟,问起你,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算阿姨求你,你——”
沈执有些厌倦,直接扯开话题:“阿姨,你认识一个叫刘莽的人么?”
“什么?”
“刘莽,他和封燃好像是旧识。据说您的亡夫当年欠他不少钱,最终却是封燃和一个姓陆的人还上的。难道没有这回事?”
方才停不住的抽噎化作浓稠的沉默,胶着在电话的两端。门锁合上轻响,女人说:“你想说什么?”
“这个人出狱了,你觉得呢?”
女人温声细语说:“小执,现在呢是法制社会,做什么事都应该考虑后果。当然了我说的是那些违法犯罪的人,比如这个刘、刘……”
“刘莽。”
“对,刘莽。无论有什么事,都要及时交给警察处理。”
“阿姨,这件事不小,我想问问我爸的意见。你能把电话给他么?”
“你爸爸睡着了,这事没必要告诉他,他现在受不得刺激。”
“那我明天回去吧。我爸现在头脑清醒,有权利知道。”沈执坚持道。
女人第二次沉默,开口时语气依然柔和:“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执说:“九十万,我让他彻底消失。不会让我家里人知道。”
“多了。”
沈执不动声色。
“三十万。”女人说,“不能再多。”
“将来这件丑事沸沸扬扬,我倒无所谓,可你呢?阿姨,你想让他们怎么想你?”
“六十。”
“不够。”
“小执,人心不足蛇吞象。”女人警告,“最多七十。”
沈执顿了顿:“成交。”
对于刘莽,封燃也没什么把握,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不敢保证重新相遇时还能认出对方。
在学校附近蹲守的第三天,沈执回了趟家,几乎同一时间,封燃再度接到妹妹的电话。
“他说想见你,”封晴的声音有点紧张,“他好像知道你在这里。”
“见我干嘛?”
“叙叙旧。”
“操,老子跟他有什么话可说,”封燃直冒火,“还有,上次不是让你拉黑他了吗。”
“这次是另一个号码。”
“最近,陌生号就不要接了。在学校也要小心,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
封燃左思右想,晚上拨了刘莽的电话号。对方很快接起来,他们在沉默中对峙良久,封燃察觉到对方知道他的身份。
最后刘莽吃吃地笑起来。
“你啊,你真是长大了。”
封燃也不客气了:“少跟我来这套。我警告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骚扰我妹。”
“兄弟没想把你咋样,别紧张兮兮的,”刘莽恢复了那点无赖模样,“出来半年多了,现在手头有点紧,看你有什么法子没有。”
“怎么,搞敲诈?你当心我再把你弄进去。”
“火气这么大干嘛,”刘莽嘿然一笑,“见一面呗,咱俩也是老相识了,赏个脸。听说你出国混了好几年,那姓陆的送你出去的?真有本事,教教我啊。”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钱。就这一条烂命。你要是继续这样打扰我们,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
刘莽半晌笑了:“封燃,你真是……还是那个样。我不折腾你,但我还听说你妈回来了,是不是?还找了个挺有钱的男的?你没钱,就问他要啊。”
“不是,你别没完没了跑火车了,你到底要干嘛?”
19/68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