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南的房租便宜,离何川的破烂铺子也近。
沈渊的直觉一向准。有了方向,马不停蹄地开车过去,接连几天,有事没事在街头晃荡,寻找沈执可能选择的小区,一处也不放过。
可算让他找到了——沈执给封燃买的那辆车。
沈渊吃不下睡不着了,公司也不想去了,瞪着眼在附近监守。
这一片居民楼都是老房子,环境尚可,常住人大多是老人,租金一个月只有一两千。
沈渊等到第二天实在挨不住了,开始和坐在马路牙子上的老人们打听,和门口的保安打听。
问了半下午,问到了。保安对那辆豪车印象很深,加上沈执刚来没几天,保安精确指出他所住楼号与门牌号。
末了还补了一句:“小伙子病怏怏的。走三步喘两口气,早些上医院去吧。”
沈渊顶着黑眼圈,气势汹汹地冲上楼去,敲了半分钟的门,听屋里人趿着拖鞋,那声音他太熟了,一听就是沈执。
他忍无可忍,咣咣地使劲拍门。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沈执见他,眼底没有半点惊讶。
“来了。”他平静招呼,像招呼沈渊放回回家吃饭一样。
愕然的反而是沈渊。沈执穿着一身家居服,宽大柔软的布料下,锁骨高高地凸起,一双手皮包骨头,搭在生锈的门把手上,没有一丝血色。
沈渊一把抓住那双手。
沈执皱眉,想甩开,但没能如愿。
“你的车太显眼了,而且你到处说我的名字,”沈执蹙眉说,语气有点埋怨,“物业都给我打电话。”
沈渊几乎咬牙切齿:“……你早知道我来找你,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接电话!”
沈执身体晃了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突然俯下身子,剧烈地咳了一声。沈渊一失神,沈执立刻将手抽出,冲入卫生间去,牢牢锁上了门。
流水声和抽水声不断,掩盖了一些狼狈的声音。沈执走出来时,脸色更苍白了些,靠着墙,恹恹地说:“你找我,什么事?”
沈渊本来气得不轻,看他这样子,心里却疼极了,说:“你去休息,我慢慢和你说……也没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沈执转身推开房间的门,爬上床。
沈渊跟着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只有一个卧室,有点像单身公寓。
卧室采光很好,阳光能照进一大片来,还有个小阳台,放着几株绿植,估计是前主人留下的。
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床,沈执的东西也少,几件衣服、几包纸巾……以及一样非常扎眼的物件,放在桌上。
打火机。
当时沈执从他手里讨来,送给封燃的打火机。
沈渊的眼睛像被蛰了一下似的,挪开了。
他看着床上的沈执,拉开凳子坐在旁边。
“你说吧,你想要什么?”他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你躲这么久,还是被我找到了,以后,就别再躲了。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沈执不说话,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沈渊耐心地说:“你想见封燃对吗?我把他给你找来。他就在这,离这里也不远,我随时都可以——”
“不要。”沈执说。
“沈执,哥,你别任性了,好吗?”
“不需要。”
“那你要怎样!要我眼睁睁看着你等死吗!”沈渊终于爆发,瞪着眼,差点跳起来。
他实在不想实话告诉沈执,封燃早有相好了,他们分别后,就他所知,封燃没有一天空窗的。和何川同居,去酒吧和各色人士玩闹,如今更是与他上司出双入对,亲密无间……
而他的沈执,他唯一的哥哥,还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病得剩几口气了,却担心给封燃添一点不快。
沈执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微风:“他好好的,就足够了。”
沈渊心头一震:“你见过他了,是不是?”
沈执没说话,背过身去。沈渊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应该想到的,沈执来江市第一件事,一定是找封燃。
“你看到什么了?你在哪找到他的?”沈渊有点急,他怕沈执看到封燃和他人在一起,更没有求生之意,“你怎么能这样栽他手里,沈执!”
沈执侧转过头来,冷冷地说:“来了,净说些没劲的东西,告诉你几次,我的个人生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就是不听。你走,再别来了。”
沈渊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这么大了,在沈执面前,他有时还像个孩子,一被严厉批评,便呆傻傻的,不知所措了。
他垂着头,像个被数落的小学生。在原地踌躇了会,低低地抛出一句:“我不打扰他……但他必须得来。”
听着沈渊离开,家门关上,沈执终于舒出一口气,闭上眼,睫毛微微地颤抖。
他是见封燃了。虽然一早就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再去打扰他,可从踏上这片土地起,他的魂魄像被牢牢地吸引过去一样,身不由己。
那天是个下午,他只远远地看着,封燃穿着一件特别好看的黑衬衫,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从地铁站出来,大步流星。
他在后面静悄悄地跟,隔着一百米远。封燃速度极快,他很吃力地调步速,险些跟不上。
有几次,封燃的脚步停了,他的心脏也跟着紧。
可封燃只是停下来,生气地对着手机吼。
离太远听不清,大概是又有人惹了他。
沈执大胆地走近了些,终于听见了封燃的声音。
“姓陈的你连这笔账都算不准,这么多年书算白念了……别和我说这个,老子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气冲冲挂掉电话。
沈执推测他又上班了。缺钱了?他想。
跟踪只到何川家附近就结束了,那天回家后,他明显体力不支,缓了好几天。
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没法把封燃怎样,他只是想着,从这世界上消失前,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怎知会被沈渊这家伙找到。
如果,沈渊真的把封燃找来……沈执一顿。他不敢想下去了,光是随便一想,心脏狂跳起来,浑身因激动而绷紧。
他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想念封燃。他想封燃看看他,和他说说话,像从前那样拥抱他,闭着眼睛亲吻他的嘴唇。
他静静地回忆过去,直到夜幕低垂,昏沉之际,甚至十分矫情而可笑地幻想,哪怕封燃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他的面前,用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来了,这下你总算可以安心去死了吧?”
那么他也可以心满意足离开了。
一通电话后,何川加到了封晴的社交账号,消息连珠炮一样发来。
「喂,你和我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清楚?」
「我记得你,何川,你是我高一的同学。」
「你还记得你当时干了什么吗?」
「上次,是你来帮我搬行李的吧?」
「那时就看你有点眼熟,没敢认。」
「你胆子真大啊」
「喂喂,快说话!不说话,我打电话过去了。」
这兄妹俩一个脾性,何川怕她真打过电话来,回复道:「我知道,我记得。但我找你,不是说这个。」
封晴:「那你想干嘛?」
何川开门见山:「沈执他弟找我,要我劝封燃。」
封晴那头沉默半天发道:「沈渊是吧?他也找我了。」
何川料到了。
沈渊不直接找封燃,一定是沈执不允许。于是只能找封燃周围的人,比如他,比如封晴。
沈渊在银铺子里低三下四恳求的模样,让何川难以直视。
当时他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一般的堂弟,真会对堂哥这样吗?
他甩了甩脑袋,慢慢地打字:「我知道,所以你去劝他吧。劝他看看沈执。」
「你干嘛自己不去说?」封晴问。
何川在这头删删减减,最后发了一行:「我可能还没那么大度。」
发完这句,他把手机扔在一旁,趴在桌子上。承认了。他总算是承认了。
好像心里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他有种难言的……畅快。
封晴又消息不断,恐怕是好奇他的心意。但他不大想说。
他从来没想过对封燃坦白,对他的妹妹简单地暗示,已经耗尽一切勇气。
他今天本想恳求封晴,让她别在封燃那戳穿自己十八岁时的傻事,可现在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
封燃不会在意的。
他从始至终,从来没在意过他。
封燃收到一笔巨额转账。
银行卡发来消息提示时,他正在工作,不经意扫了一眼那条短信,眼睛登时睁大,叫了一声“我去”。
陈树泽问:“怎么了?”
封燃缓缓地回过头看着他:“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什么意思?”
封燃眨着眼睛:“银行卡到账……”八十五万整,难道不是陈树泽?
陈树泽面露迷茫:“到底怎么了?有人给你转账?转了多少?”
好像真和他没关系。封燃低下头,脑海中跳出一个名字。那家伙总来这套,一言不合就给他打钱。
可这一次也太多了,八十五万,他哪来的这么多钱?不会是出事了吧?
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查流水,果然,对方户名赫然“沈执”两个字。
第67章 弄人
陈树泽抬起头,看他目光呆滞,问:“怎么了这是?”
封燃说:“没事……”
“不像没事的样啊,”陈树泽说,“你这样也没法工作,要不要先下楼去处理一下?”
封燃点点头。
他在楼下小花园里散步,琢磨沈执心思。
示好?求和?
还是闲来没事,捉弄他一下?
琢磨半天没结果,封燃和陈树泽请了假,直奔何川的铺子去。
“何川何川,你手机呢,借我用用。”他掀起帘子说着,一抬眼,看见屋里的人,站住了。
沈渊。
沈渊也回过头来,目光交错的一瞬间,脸上涌起好几种颜色。
但很快地,他垂下头,说句“我先走了”,同封燃擦肩而过。
封燃说:“等等。”
沈渊停下来,头却没抬。
“你来干什么?”封燃问,“总不会是为了买东西吧。”
沈渊说:“我……”
何川竟然替他说话:“封燃,让他走吧。”
封燃侧身让开道。
人走了,封燃问:“他到底来干嘛?有什么事?来几天了,你怎么不和我说?”
何川一句话噎死人:“家事。”
“……好好好,你们的家事。”封燃说,“那你手机总可以借我一下吧。”
“是沈执的事。”何川说着,把手机递给他,声音轻轻的,“怕你不高兴。”
封燃想问是什么事,可何川又戴上耳麦,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于是走出门外,点了根烟,拨通那个记忆中的号码。
没多久沈执就接起来了,声音冰冷又生硬:“怎么。”
封燃说:“是我。”
沉默。
封燃继续说:“你给我转那么多钱干嘛?我不要。”
沉默。
封燃:“说话。”
沈执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封燃忽然发现他声音很虚弱,极力强撑着,大概不想被发现异常。
他缓和语气说:“我会重新转回去,你留着自己花。你养身体、休息……都需要钱。”
对面又没了声,他要挂断时,沈执突然说:“你和何川怎么样?”
封燃想起刚刚的场景来,说:“挺好的。就是别再让你堂弟来找他。”
沈执道了句好。
封燃独自在街边站着,过了一会儿,把手机还回去。
“何川,”他双手撑在桌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何川没承认,也没否认,说:“不是什么都,需要告诉你吧。”
封燃看着他敛下的眼眸,气不打一出来:“行,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很好奇,你和沈执他弟认识多久,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值得你和他合伙对付我?”
何川似乎没料到他会为这个发脾气,怔怔地站起来。
封燃觉得多说无益,赌气走了。
陈树泽发来好几条信息,他工作处理完了,记起封燃的事来,问怎么回事。
封燃斟酌字词回复:「前男友的事。」
「处理好了吗?」陈树泽问。
「嗯」其实封燃也不知道那一通电话算不算处理好。
陈树泽的消息又来了:「我们小封真够有本事,魅力大得让前任念念不忘,分手了也不忘打钱,什么时候教教我,让这财运能到我头上/大拇指/」
封燃骂了一句,回复:「陈总想学,先把你那条舌头割了再说。」
陈树泽的电话来了,笑呵呵地说:“晚上来不来?”
刚和何川吵完嘴,封燃气没消,可又这么草率去了,何川恐怕不依。
他没道理事事听何川话,可说到底,那时是他给予莫大帮助,该给的尊重要给,在此基础上,还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恩情。
陈树泽悠悠地说:“来了,明天给准一天假。”
51/68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