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批假属实难得,封燃只好说:“来。”
封燃准备了许多说辞,应付陈树泽可能的问题,而到了晚上,陈树泽却很贴心,对下午的事情只字不提。
他落得清静,没成想第二天一早,又被一通电话吵醒了。
这一回不是何川,而是封晴。
“哥,你最近忙什么呢?”妹妹问,“我有两件事想和你说,但是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件。”
封燃站在阳台上,阳光照进来,晒得人浑身暖烘烘的,他还有点懵呢,清清嗓子:“什么情况啊?先说重要的。”
封晴说:“那个沈执,病得很重。”
封燃皱起眉头:“最近谁又联系你了?沈渊?还是妈妈?还是……”
“不是不是,你先听我说,”封晴说,“和他们没多大关系,是我,我回江市找同学,然后遇见了沈渊,他带我去,看了一眼沈执。”
“不是,你一个人和他过去,万一有个好歹呢,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封燃抬高嗓门,身后陈树泽发出些许响动,收敛了些,“说吧你去都干嘛了?”
“哎呀你凶什么,”封晴着急道,“我和我朋友两个人,一起过去的。没怎么,当时沈执在休息,根本不知道我去。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待了没十秒钟。沈渊说,沈执查出癌症不肯治,我看他真挺严重,不像假的。要不你去看看吧?不过你不去也行,没有人逼着我劝你什么的,你自己作主。”
封燃一时间说不出话,不过分开几个月,沈执他,病这么严重?
他喃喃地说:“他、他怎么回江市了?他怎么会……”难道是因为自己?
不可能,沈执怎么会知道他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城南区租了一个小房子,地址是……”封晴踌躇着说,“哥,没准他真快、快死了,你……”
“别说了。”封燃突然开口打断。
封晴也觉得不太吉利,说:“行我不说。其实我挺烦他的,尤其是之前,他一个人霸占着你,不让你和别人联系什么的。我本来不想去,沈渊一把鼻涕一把泪,都快给我跪下了。我朋友说,去看一眼也没什么,我想想也是,就去了。去了后,没想到他变成那个样子。沈渊和我说,他的新画刚展出,就被买下了,赚了八十多万呢。可人都这样了,要钱有什么用?造化弄人啊……”
封燃久久地站在阳台上,指尖的烟燃尽了,浑然不知。
一转身,陈树泽坐在背后沙发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怎么,又和你前男友有关?”
封燃点头。
“他生病,我想去看看他。”
“生病了?很严重。”
“是。”
“那他还给你转账?不会有诈吧。需不需要我报个警?”
“不用,我去看看情况。”
陈树泽说:“那走吧。我换个衣服。”
“不行,我自己去。”
陈树泽坚持:“那我送你。”
封燃还是摇头:“我自己去。”
陈树泽静了静,说:“何方人士啊,让你这副样子。”
“哪样?”
“魂不守舍的。”陈树泽一笑,“从昨天收到短信就开始了。怎么回事啊封燃,你总不能在我床上,还想其他人吧?”
封燃无暇分析他这番话是刻薄还是拿乔,没说话,匆匆地穿上衣服说:“我走了。”
陈树泽始终在原处坐着,沉默着,一动也没动。
第68章 久等
他来到封晴所说的地址,敲开那扇铁门。门面生锈,敲时铁皮晃动,哗哗作响,吵得他心头忐忑。
开门的是沈渊,一见他,表情如白日见鬼。
“你……你怎……”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封燃说:“怎么,不欢迎?”
沈渊低声下气:“不是不是,你能来,特别好。我、我真的谢谢你。他睡着了。”
正如封晴所说,这间屋子与公寓相似,老旧、狭小。封燃跟他进屋,走两步便到卧室门口。
沈执就躺在床上。
封燃一刹那如冰块般,通体冰冷,当场凝固。
是沈执,是他许久未见的沈执。
沈执薄薄一片如同白纸,阳光照上去,皮肉透明的一般,一碰就消失了。
封燃屏着气迈进门。那具身体躺在薄被里,俨然已经骨瘦如柴,颈窝深深凹下去,胸脯微弱起伏,仿佛连呼吸都是破碎的,不堪一击的。
没有人夸张,随便谁来看,都看得出沈执已病入膏肓。
幸灾乐祸?心如刀割?百感交集?
——都不是。他是种什么心情,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只是一下子觉得,走不了了。
不止是今天,不止是身体。
沈执是好手段的。用一把锁,锁住他的腿,用一身病,锁他的心魂。
手机铃声大作。
是何川打来的电话。他手忙脚乱地关上声音,可沈执还是醒了,被子一动,有些困惑地睁开眼睛。
看到封燃的霎那间,他瞳孔一震,流露出湿漉漉的水光,强撑着,要坐起来。
沈渊疾步上前:“哥,哥,你醒了。别乱动啊,好好躺着。”
他一向粗手粗脚,不懂沈执想干嘛,见他神色异样,怕他怨怪,慌张地解释:“我没让他来,是他自己来的,就刚才,他敲门进来的。”
“你出去。”沈执低声说。
沈渊愣了愣:“我?”
“出去。”
“……好。”沈渊站起来,退出去了。
狭小的卧室,隔着一二米远,两个人都屏着呼吸。
心跳声俱是震耳欲聋,都担心被对方听去,于是或移开目光,或调整呼吸,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尴尬得如同十来岁情窦初开,头一回同处一室。
沈执从汹涌的惊愕之中回神,封燃真的来了,在这么近的距离。那天离得远,不如现在看得真切。
他的香水换过了,头发蓄的比从前长。还带了耳饰和戒指,真好看……沈执向他微微抬起手,吃力地,微笑着。
沈渊在门口看见这状况,几乎就要冲过去,一把推封燃过去时,封燃以更快地速度蹲在床前,握住沈执的手,紧紧地。
“久等了。”他轻声说。
陈树泽再一次拜访银铺。
何川正忙着对账,见他来了,停下手中活,脸色愈发无精打采,只差把“不欢迎”仨字写在脑门上。
陈树泽笑了笑说:“何老板,好久不见啊。”
何川没答应。
“封燃今天早上一声不吭从我那儿走了,说要找他前男友,也不让我一起去。”陈树泽每说一个字,何川的脸色就黑一分,他仿佛浑然不知似的,认真询问,“他前男友的事,你知道多少?”
何川问:“你为什么找我?”
“你不是和他很熟么,”陈树泽字字珠玑,“毕竟打小的交情。”
何川:“……你查我。”
陈树泽冷笑:“我只是好奇。他大学时身边是些什么人,我都知道,怎么突然冒出一个你来?小时候和他同乡,同一个小学、初中和高中,只有大学不在一处。他替人顶罪的公司,你在那里实习,他出狱,你在他老家开商铺,他回国回了江市,你又在江市。你说,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何川脸色苍白,他不知道陈树泽何以得知这些,他无所遁形了,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封燃就是那把最厉害的刀,陈树泽伤他,游刃有余。
“你为他做了这么多,连尊严都不要了,他有没有看你一眼?他来江市前,甚至都不认识你!”陈树泽的神色不知是可怜还是轻蔑更多,“你还期待他有朝一日来爱你……他不会爱任何人的。”
何川无力地说:“那你呢,你在期待什么?做他排行第一的炮友,还是等他玩够了,带他去见父母?”
陈树泽被他呛得沉默,须臾说:“我没想到你这张嘴也很厉害。每天躲在这地方,真是屈才。”
何川想,伤人的话谁不会说,况且你与我又有什么分别。
何川说:“没事就走,打烊了。”
“我刚刚有点激动,真不好意思。我就是替你不值得,”陈树泽缓和语气,又挂上漫不经心的笑容,“说说嘛,他那前男友是什么来头?你不说,我一样能查,可是看在我也算你个大客户,多少透露点呗。”
何川倒很痛快地说了:“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叫沈执。”
陈树泽听清那个名字,脸色顿时变了。
那两只手紧紧地相握,瘦如枯骨的那只被封燃抓在手心,冰冷,了无生机。指骨硬得戳人,好像拼组的积木,一捏就要散架,他几乎不敢用力。
“你怎么,你怎么……这样了?”他低声地说,“你为什么不去医院?跑来江市干什么?”
沈执微笑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滑。
“别哭。”封燃叹息。那时手段层出不穷逼他走的是沈执,现在受了天大委屈的,怎么还是沈执。他又是一阵叹息,“沈执啊沈执,我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沈执收了泪,问:“你想过我吗?”
“不止。”封燃说。
一阵沉默。那些无数个难眠的夜,同他人亲密时浮现的脸,无休止的回忆和梦,还有下雨时隐隐作痛的肩膀……怎会区区“想过”而已。
沈执懂得。
“你上班了?”他问,“有点黑眼圈,是休息不好么。”
“是。在以前认识的一个人的公司,给他管账。”
“要是上班上得不高兴,就别上。我的钱足够你和你妹妹用。”
“你是为这个,给我打钱?”封燃说,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你怎么能这么傻。你给我那些钱,要我怎么花?你自己呢?”
沈执轻轻地说:“我活不长了,不需要。”
封燃摇头说:“你会长命百岁的。”
“我不……”
封燃用手指止住他的话,说:“你信我。”
他站起来走向沈渊。
沈渊一直在门口偷看,见封燃过来,一脸戒备。
“你没给他办住院?”封燃说。
“怎么没有!”被封燃这样质问,他很是不忿,“他死活不去,我有什么办法?”
封燃简直被他的思路折服,高了声调说:“他一个病人,他不去你可以打急救电话,让医生护士把他抬去医院,你怕占用医疗资源,可以自己把他捆起来送医院,拴病床上,他有本事逃出来吗?他死活不去,你就依着他?!你看着他去死吗?”
沈渊委屈极了,自己付出这么多天,被说得一文不值,说:“你说得轻巧,我真是……”
封燃说:“你下午联系医院,明天送他住院去。”
沈渊受不了他命令自己,绕过他看着沈执,控诉道:“哥,你听听他怎么和我说话的。”
沈执开口说:“封燃,我不想住院。”
沈渊:“你看你看。真不是我不让他去,是他自己不想,我得尊重他的意愿吧,我一让他去他还骂我……”
“不行。”封燃说,“你们两个,谁的话我都不信。我得亲自看医生怎么说。”
下午一番折腾,总算搞定住院的事。封燃晚上回了何川那儿。
“你上午给我打电话?怎么了?”他边换鞋边问。
何川:“没事。”他回头看封燃,“你今天没上班?”
“没。我去看了沈执。”
何川的思绪一凝。
“他明天住院,在江市一院。你要去看看么?”封燃说,“到底你们是……兄弟吧。”
“好。”何川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问,“和好了?”
“怎么可能。”
一夜无眠。
第二日封燃同陈树泽请假,陈树泽竟不准了。
封燃打着电话皱眉头,心里骂了句混蛋,嘴上还是说:“你从我年假里扣不行么?”
陈树泽官威很大,装腔作势地说:“你年假早扣完了,自己不知道?”
“那就事假,不行就扣工资,反正我今天去不了。”
陈树泽安静片刻,说:“什么事?还是你前男友?”
“员工私生活和陈总没什么关系吧,这也要问个明白?”
陈树泽冷冷道:“封燃你他妈少跟我嘴硬,换做别人这个态度,早被我开了。”
封燃脾气也来了:“开就开。你以为我想上那破班?陈树泽你他妈真有脸说,多少回了,我都懒得说你,公私不分的是你不是我。”
说罢挂了电话。
刚好何川港洗了澡出来,见他火气正盛,问:“怎么了?”
封燃逮着机会便骂:“陈树泽真不做人,当个领导还和我搞霸权主义那一套,他以为自己当皇帝呢!下了床就翻脸不认人,吃枪药了一样。我惹他了吗!”
何川默然无语。
封燃忽然想起什么来:“他要是开除我,我还能找你帮忙吗?”
何川无情拒绝:“不能。”
“啊?为什么?”
52/68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