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他怎么说,她就是不松口,无奈只好在门外等着。
任河在电话听他描述,又开车带他过来的,现下也走不得了,嘱咐他别担心,跑过去当外交官游说。任河心细,以往封晴有些事不愿和封燃说,但会和他讲。
封燃放心了些,干等了俩小时,天都快亮了。
“她没同性恋这概念。”任河回来时说,“我的情况也和她说了,你的压力我也告诉她了,等她慢慢接受呗,还能咋的。”
送封晴上学的时候仨人同车,不像以往叽叽喳喳,也睡不着,闷得人心慌。
最终任河戏谑:“就一晚上,我俩都先后被踢开柜门了。我以为我出柜,至少要等脱单之后呢。”
兄妹二人都没说话。
又过了好一阵,封晴轻轻地开口了:“你们以后,会不会变成……一对……”
封燃和任河同时开口,飞快地打断了她:
“那倒也不至于。”
“这怎么可能嘛。”
说完任河笑起来,封燃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他微微偏头,瞥到妹妹的一角校服:“照片,谁给你的?”
“同学。”
“什么同学?”
“同学说见你好几回了,我不信,他就给我拍了照片。”
不仅拍,还打印出来,可真够闲的啊!封燃暗骂。
任河捕捉到什么:“你同学未成年去酒吧?”
“呃,他成年了……留级很多年的那种。”
任河说:“少和这种人打交道。”
“不熟的,就说过这么一次话。”
又沉默了许久,封晴说:“哥,那个同学……可能对你有意思。”
任河哈哈哈笑了。
封燃直冒火:“让他滚!”
这家伙要是被他逮着了,揍一顿都不解气。
临下车,封晴又说话了:“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天生的,”任河替他答了,“他十年前就知道自己这样儿。”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还小,怕你接受不了。”
“我不小了,我已经知道很多家里的事,靠猜、靠自己发现、靠别人说。你从不跟我讲。爸爸妈妈都没有了,家里只剩我跟你,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一个人扛。今天是我生日,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件这样的事,”封晴跳下车,站在他的窗前,“可以吗,封燃?”
“……行。”
第7章 为什么
封燃早早地候在车边,沈执推门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对惯于三点睡十点起的人来说,六点半的闹钟是一种折磨。
封燃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弓身,作迎接状:“少爷请上车。”
沈执递给他一个包严实的盒。
“早餐,有三明治、烤肠、豆浆。快些吃。”
封燃又一鞠躬:“谢谢少爷恩赐。”
沈执终于露出笑颜,捏了捏他的脸,说:“少贫嘴。”
封燃来劲了:“少爷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这样调笑几句,沈执的困意和不适消散干净,心里暖烘烘的。
车里的热风开得足,并且已吹了一阵儿,上来并不觉得冷。
这个男人总是面面俱到,找不出半点瑕疵。
封燃关了车门,先对着饭盒又夸又赞——上头有沈执无聊时的涂鸦——又将三明治嚼得啧啧有声,吸溜吸溜喝了豆浆,大加表扬,说这是二十几年来最好的早餐,简直吹上了天。
看他略显浮夸的模样,沈执笑意盈盈,他没选错,有这么个人陪他出差,又会办事又能解闷,百利无害。
“车程四个小时左右,你能再睡会儿。”瞧他心情好了,封燃也放了心,把空餐盒放后面,系上安全带。
“不睡了,帮你看路。”
封燃没有拒绝。他心里有事,昨晚睡得迟,早起开车,还是有人看着好些。
冬天的太阳出得迟,泛着朦胧的灰,温吞地,缓慢地浮出来,像漂在水面。
沈执敌不过睡意,车窗开了个缝儿,冷气扑到脸上,清醒了点。
“今天去了住下,明后天都要见客户,这家企业口碑不错,谈妥的话最好。”
“以后会很忙么?”
“大概会。”
沈执是美术生,从美院毕业后一直做职业画师,除了偶尔处理父亲交代的工作,其他的时间和精力都在画画。
关于他的画,封燃只知道个大概,那是极富创造力的脑力劳作,灵感乍现时,画个通宵都不在话下。
他顶着黑眼圈出门,封燃开始担心过,后来发现他觉少得可怕,该担心的是跟不上沈执节奏的自己。
他有一个独立的画室,就在家里二楼,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门的颜色与墙壁相同,非常隐蔽,也不许任何人进入。
封燃当然也包括在内。
“为什么?”
封燃无数次想这么问,但沈执的眼睛告诉他,不要问,他不会回答。
他第一次知道画室的存在,也是知道沈执的职业时。
在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
“那我们之前勉强算半个同行啊,我以前在摄影工作室。很多年。做风光摄影的后期,会搞一点创作。”他说。
沈执很意外地说:“没看出来。”
“怎么?不像吗?”
“不像。”
“但你很像画画的。”
那种不知与生俱来,还是后天习得的富有艺术的气质,是如此的夺目,令他着迷。
所以他得知沈执画画,一点也不意外。
沈执由衷地笑:“谢谢你,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个,也是你画的吧。”
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手指抚过沈执的锁骨,睡衣的料子薄,指肚压下去,蝴蝶的轮廓显现出来。他没有抗拒,但身体僵硬了。
封燃察觉到,手垂下来,安抚地摸摸他的手:“不好意思,是我冒昧。它很漂亮,我很喜欢。”
“没什么。我……很久之前画的。”
“可不可以看看你的作品?画集之类的有吗?”
“可以啊。”
封燃不想谈蝴蝶,可沈执画面里的蝴蝶元素实在太多,他翻了一本,又放下。
见他兴致勃勃望着自己,不想扫兴,说:“这是大学期间的?很棒,能感觉到一些个人风格开始形成了。”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一本相册。
“这些是老照片,”沈执解释,“是一些很重要的时刻,所以我都洗出来了。”
封燃接过相册,扉页是他的笔迹:明天,祝你好运。
向后翻,相册的时间跨度很大,第一张,是五六岁拿着画笔,颜料糊了一脸的小沈执,最后一张,是穿着学士服,站在一幅画前腼腆笑着的沈执……
看完了,他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
“是吗,拍这些照片可花了十几年。”
封燃手指抚摸着这一张张照片,思潮涌动,目光停滞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这幅画,是你的毕业作品?”
“是。”
那是一副冲击力十足的画,画面上方覆满了大片的蝴蝶,不同的品种、不同的颜色,美艳绝伦,而它们的下方,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些蝴蝶拼尽全力地翻动翅膀,却逃不出小小的画框,它们相互挤压,挣扎在画面边缘,有的已经支离破碎。看着照片,封燃仿佛听见灼烧蝴蝶翅膀的声音,不禁毛骨悚然。
而这幅画最诡异处,便是那画面下方,火焰的中心,有一位女子环坐其中,表情安宁,睡着了一样。
他看了几眼就不大想看了,那成千上万只蝴蝶好像陡然拥有生命,在他耳边挣扎尖叫。
“这画……”他舌头有些打结。画的背后一定有故事,但……
“得过奖的,全省只有一个名额。”沈执微笑着说。
“实至名归。”
“你对艺术家了解多少?”
“知道一些。”
“有喜欢的么?”
“我没有,你应该会有吧。”
“嗯。”
封燃有些好奇,又怕触及到什么往事。见沈执不言语,便不再追问,但不由自主望着他的眼睛,试图透过它们,窥见他的灵魂。
那双眼睛透亮清澈,水一般流淌下来,却躲闪着淌向远方。封燃心中求知欲炙热地发酵、升腾,如星火燎原,几乎按捺不住,要将彼此融合。
那一刻、那之后的千千万万刻,他隐秘地、热切地盼望他们所能达到的未来,这双眼睛不避不退,给予他机会,多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什么为什么。”
“沈叔叔的钱不够花?为什么还要自己上班?”
沈执沉默了。封燃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冒犯到他吧,瞧了一眼,所幸,表情没什么波澜。
“我成年后,没花过他一分钱。”他说得坚决,不容一点质疑。
“真的假的啊?为什么?”
“我画画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
封燃不理解,听起来纯属自找苦吃。他的混蛋爹当年要是有沈执爹这么有钱,那他犯的一切罪孽都可以原谅。当然他不会这样说。又看沈执,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满是坚毅,心头一阵乱跳。
真是的,怎么这么孩子气。
“专心开车,不要老看我。”沈执提醒。
“……我看后视镜。”
三四小时不长也不短,到了地方,合作方已订下餐厅,三人一桌,沈执和对方寒暄,封燃在一旁风卷残云般扫空餐桌。结束后准备去酒店时,沈执拉着脸不怎么理他。
“怎么啦,是不是没吃饱?”
“亏你吃那么香。”
“到底怎么了宝贝儿,我有什么没做好的?今天太饿了,真没注意到。你快告诉我嘛。”
“他问我们关系,你说了什么?”
封燃挠了下头:“助理,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我助理吗?”
“不是。那应该说什么,男朋友,还是你哥?”
沈执松开他缠上来的手,声音低了几分,没什么底气:“实话实说就好了……说男朋友又怎样。”
“不太好吧。”
封燃是真觉得不太好。
昨晚妹妹的话他听进去了,他和沈执有家庭的牵扯,知道这段关系的人越少,越保险。
沈执没再说什么。
晚上,沈执一如既往地向他索取,他罕见地回绝:“今天算了吧,早些睡,明天要谈事情呢。”
房间是双床,沈执慢吞吞回到另一张,封燃嘱咐他别玩手机早些睡,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封燃几乎开了一天的车,沾枕头便睡着了。
第二天谈事儿,封燃自觉回避,在附近的网吧待着,沈执出来时他游戏还没结束,发了个地址过去。
这种生存在城市夹缝中的小网吧生命力顽强,无论是键盘缝隙中的烟灰,还是泡面与香烟混合的气味、砰砰敲键盘和时不时的叫骂声,都让封燃极有归属感,他的魂瞬间被勾进虚拟的世界,去而不返。
沈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走路静悄悄也没出声,他对局结束了,意犹未尽地在战队中开麦嘲讽几句,拿起手机一看,离沈执的最后回复已有四十分钟。
“我操!”一脚踢开椅子弹起来,紧接着有人拍他肩膀。
“这儿呢。”沈执说着,手里变出一瓶冰红茶,“喝不喝?”
“啊,喝,喝,”封燃眨巴眼睛,他打游戏时口出狂言,不会都被听去了吧,“你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
封燃脸都在发烫:“怎么不告诉我。”
沈执含笑瞥他一眼,扬了扬下巴,向门外走去。封燃亦步亦趋,忽然意识到外面这么冷,车钥匙他拿着,而网吧里到处都是抽烟的人。
集齐了沈执讨厌的环境。
“沈执,你怎么不回酒店等我。”
“我想陪你,和你一起回去。”
“谢谢你……”
“不客气。”他似有所感,补充,“我还是头一次看你打游戏,挺有趣的。”
“不是,我这人其实很成熟的……算了,还是先别说这个了。”
他说不聊,沈执便不提,说起工作的事情,双方谈得很顺利,彼此介绍了基本的情况,明天主编要来,会和他谈些具体的要求,以及薪资的问题。
“因为我情况特殊,合同和其他的画师不一样,以后还是异地办公居多,”沈执说,“对接流程和交稿都会在网上进行,可能偶尔要来开个会什么的。”
封燃这才了解到,他这次谈的合作方是个较大的公司,刚毕业时,就有负责人联系过他,简单地做过一些项目,前段时间对方又来找他,还提出了翻番的薪酬。
封燃被他的说法逗得笑:“怎么突然这么在意钱的事儿?真缺钱啦?”
“嗯,是啊。”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能帮你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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