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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那怎么会来江市?这地方也没那么好待吧,哪行都竞争大,物价又高。”
老板没说话。
他接过他递来的红绸布袋子,打开戒指盒,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平面图变成实物,能抓在手里,感受温度传递,又和手指完美契合……想想沈执看到时会有多惊讶,心瞬间飘起来,在棉花糖的云朵上乱跳。
老板说:“银链子,明天给你。”
“行,那辛苦你了。”封燃翻来覆去欣赏那对戒指,爱不释手。想串成项链,主要是顾虑沈执不愿意高调戴戒指,戴项链更隐蔽些。
封燃补了尾款,要离开时,想起什么。
“那群人再找你麻烦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
“嗯,有什么事,找我也行,我对付流氓有经验。”
老板露出一丝窘迫,上一次封燃见到这表情,还是初次见面,在雨夜的高速路,他的倒车镜里。
老板说:“谢谢,你帮我太多了。”
“这算什么,说不定我以后也要找你帮忙呢。我在这里也……没什么朋友。”
回家后他才反应过来,话虽这么说了,但他还是没加老板的联系方式。
老板也没提。
他给沈执打了电话,对方没有像以往一样很快接起,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再打,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除了打电话、发短信,他再没有联系沈执的方式,过去他找什么人,可以从朋友或熟人入手,但沈执不行,他们的生活圈是被完全切割开来的,他甚至没有沈父的手机号。想找到他,只能开车去他家、他公司楼下,碰运气。
封燃摸着手里的戒指盒,抓起车钥匙和钱包。
“来了。”
“嗯。”
饭菜浓郁的香味伴着开门扑鼻而来,他迅速地扫了一眼,没有合他口味的食物。
也奇怪,明明他不怎么挑食,回了家却总没胃口。
今天没有这样的麻烦,因为家里没人喊他吃饭。
他换了鞋子进来,饭桌上的俩人没看他,或者说,从进家门起,只有打扫卫生的林阿姨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走过去,说:“爸,这么着急叫我来,有什么事?”
沈父如同没听见,并不理会。
沈执敏锐地看出,他的面前有一个特殊的小碗,里面盛着一些稀软的粥。
而他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
沈执站在餐桌边,耐着性子等,父亲身边的女人向他使眼色,示意他去沙发上坐,他微笑不语,也不动。
父亲终于放下筷子,拿纸巾在嘴边抹了抹。
“您回书房去么?我扶您。”
“小林,你来。”
沈执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小林“诶”了一声,弯腰扶起沈父,沈执看着他们动作笨拙,挪入一楼的茶室,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爸今天不太高兴,是不是因为你工作的事?他身体不好了,依我看,你不如就听他的话……”
沈执笑着说:“阿姨,我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
女人闭了嘴,脸色微变,但还是赔笑说:“是,阿姨呢,就是想提个建议,也没坏心。”
“您不如多关心关心封燃呢,他这么多年有什么工作?您了解么?哦,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您和他也有很多年没见面了。”
女人没话说了,笑容僵在脸上,沈执淡淡扫她一眼,转过身:“下回和您聊。”
他推开茶室那扇虚掩的门,眼前有什么呼啸而来,他本能地侧身一躲,只听清脆的一声响,东西撞到身后的墙上,四分五裂,是一只白瓷杯。
沈执抬起眼睛:“我去拿扫帚。”
刚进储物间,林姨不知从哪儿闪出来,沈执说:“林阿姨,怎么了?”
林姨有些焦急,说:“小执,你爸心情不好,不是都发短信告诉你别来了吗?你堂弟没和你讲吗?”她抢过他手中扫帚,“快回去吧,别撞枪口上。”
“沈渊来过?什么时候?”
“昨天。”
沈执笑笑:“难怪。”
林姨推了他一把,催促说:“好了,回去吧。”她向门外看一眼,“你阿姨要过来了,我和她说说情,今天就过去了。”
“算了,被沈渊知道,又怨我怕这饭都吃不了的老东西。”
林姨很无奈,仿佛习惯他这样口无遮拦,说:“哎呀,你这孩子,小点声……再怎么样,那也是你爸。”
沈执拿过扫帚,说:“是。”
忍受来自那个人的狂风暴雨,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
只不过,当看见室内那个女人,他的眼神还是变了。有其他人在场,还是头一回。
沈父说:“你前几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连着几天不在家里?”
“去隔壁市找了几个朋友。”
“找谁去?交给你的事不管了?”
沈执沉默着,思索如何应对。
女人开口说:“小执,你就和你爸爸道个歉,认个错嘛,也没多大事,你爸爸身体不好,别气他了。”
“他懂个屁!”沈父突然怒目圆睁,一口气呛住,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女人慌忙拿痰盂、拿纸,嘴中又喊着林姐,一时间乱作一团,沈执沉默地立在一旁,他穿了一身白色休闲装,像被排除在外,与纷乱画面格格不入的一抹白。
林姐匆匆帮着收拾了,好半天,这喧闹才结束,沈执垂着眼呆站着,像根木头。每次在父亲面前,他讨人喜欢的技巧就全忘了。
他也不懂,父亲明明不想看他,不想跟他说话,还老是非逼着他来这儿,非训斥他不可。
裤子里手机振动,大脑清醒了几分,这个时间,会打来的电话只有一个人。
沈父骂道:“说过多少次,手机不要拿进来,脑子被驴踢了!去,把他手机拿来!”
沈执飞快地关机,递给女人。
沈父没因为看不见谁打来的电话发怒,但察觉到他行为诡异,说:“你是不是以为你偷偷干别的事我不知道?我告诉你,趁早把你那些不务正业的念头扔了,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
沈执说:“是。”
“没有一点聪明样子!跟你妈一个德性!看着就心烦!”
沈执没吭声。
沈父注意到了沈执与以往的不一样,有女人在,他想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当即冷笑道:“婊子生的东西,骨头里、血里头,就有股贱味儿,臭得很。你以为你搞搞艺术,得点小奖,就脱胎换骨,成大艺术家,功成名就啦?做梦!你根本就不配出生,你就是个讨债鬼,老子真后悔没把你掐死!还有你妈,死也死得活该!怎么不带着你一块去死!”
沈执以为这么多年,面对他无厘头的侮辱谩骂,他早已练就铜墙铁壁的心,但今天这些话,为什么还是这么尖锐刺耳,让他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的心像裂开一道口子,有什么酸楚的液体流出来。
他低声说:“别说了。”
“什么?”
“别说了,人都没了这么多年了。”
女人说:“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沈父拍桌子骂:“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你怎么没有一点长进!只会跟我对着干!我到底养你干什么!”
明明,明明是与他血脉相连、相依为命的至亲,他唯一的亲人……为什么……
最应该产生爱的两个人,没有一丁点爱,恨意蚕食他们二十几年,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沈执说:“要我做什么,我去做,你休息一会儿吧。”
父亲经营着不大的公司,沈执有时会处理一些杂活。这公司不打算给他,他也不想要,处理的事,也是又麻烦又无趣的。
公司有几十号职工,明明谁都能做,但偏偏恶趣味似的,交给他。
他核对完那些材料和各种单子,已经是凌晨,精疲力竭地从房间出来,父亲和女人睡了,林姨在客厅亮起一盏小灯,说:“饿不饿,林姨给你煮个面。”
沈执摇头:“算了……万一吵醒他们呢。”
林姨还想说什么,他却转身走了。
他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沉重离开这个房子,融入夜色中。
沈执家漆黑一片,封燃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退出几步来抬头看,没有一个房间灯亮着,包括画室。
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未见过那间画室关灯。
沈执没解释过原因,他后悔自己没多问,对他了解太少,此刻毫无头绪,根本不知该怎么寻人。
他手伸入裤兜摸烟,却摸到硬邦邦的盒子,春寒料峭,盒子和戒指都冰凉如水。
他把戒指套在右手的中指上,靠着车,这夜无风无月,只能对着几颗星星发呆,思考明天要不要去上班。
他无从计算等待了多久——或许根本没有多久,总之,沈执向他走来时,他感到自己如同一块被风化的木头般脆弱,风一吹便散为尘埃。
沈执看到他时,脚步猛地一顿,接着飞奔过来,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联系不到你。”封燃轻声说。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我在我爸那,一晚上都没怎么看手机。”
封燃说:“你累了?怎么这么没精神?”
“是,很累。”沈执如实说,“要不然你先回去,我……很困很累,只想睡觉。”
事实上,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封燃。把对父亲和女人的愤怒转移到他人身上,无疑是他不齿的,但他,也没有宽宏大量到能欣然面对那个女人的儿子。
封燃迎上来:“你真的在沈叔叔那里?电话都没空接吗?”
“嗯。”
“好吧,”封燃一头雾水,“你不会还没吃饭吧?”
“是,但不想吃。你回去吧,我真的想自己休息。”
封燃没顾及他的阻挠,跟着进了屋子,沈执一言不发直奔浴室,他去厨房开火做粥。
沈执裹着浴巾出来时粥也好了,封燃盛出一碗来,说:“有燕麦和玉米粒哦,有点烫,再等等。”
他在一边专注于忙活,嘴里还哼着歌,像享受一件乐事。
沈执站在原地半天:“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说笑呢?”
沈执疾步走上去,拉着起他那只握着汤匙的手,逼问:“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因为你饿了,因为你心情不好……可说的原因太多了吧,总之,我有义务对你好。”
“你……”沈执的胸膛起伏着,紧盯着封燃的眼睛,这双眼睛很好看,总是坦荡自如,此刻也这般回望他。
那是一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目光。他试图从其中发掘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终究还是败了,垂下眼帘,心跳如擂鼓。
封燃想起正事,手腕轻轻一转,从他手心里挣开,又回握住他。
“诶,你看,这是什么?”
沈执顺着看,在交叉的中指上,一只银色的戒指闪烁着锦缎般的光泽。
他一眼认出,是两年前钟爱的设计作品,他曾提过一次。心头一根弦脆生生断了。
“你送我的手表,我实在太喜欢了,一直想回礼,又想不出合适的,最后从你电脑里偷了设计图,交给了一位银匠。就前几天的事情。我想见你,想给你戴上戒指,所以来找你。你不想也没关系,可以做成项链,或者收藏。”
他的唇边带着温柔的轻笑:“不管怎样,试试看吧。”
灯熄灭了,月光透过窗和树洒在地上、他们的身体上。斑驳暗影下,这个人的眼亮得出奇,呼吸灼热,视线也灼热,沈执仿佛正在燃烧。
汹涌的热浪里,他听见胸腔中狂郁的振动,有什么东西冲破枷锁,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他说:“好。”
第11章 堂弟
床头的手机嗡嗡震动,沈执从梦中惊醒,爬起来关掉闹钟,睁开眼,身边的人翻了个身,发出模糊的梦呓。
睡意没了,起身,阳光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早已天光大亮。他睡得脑袋昏沉,抬手触碰脸颊,刮到一点冰凉。
中指一环银光流动。
他呆滞地瞧着,昨夜事情一串串连在脑海,突然手机又响起来。
沈渊。
他走出去接电话:“嗯。”
沈渊惊奇地说:“这都几点了还在睡?我听林阿姨说你昨晚回去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哈哈,看你睡这么久,这精神状态挺正常的,老头子没难为你就好。”
沈执抚摸戒指,冷笑道:“是,皮包骨头的东西,舌头和声带还这么灵巧,简直……就是一头怪物。”
沈渊扑哧一声笑了:“行了,半点攻击力都没有。我该吃午饭去了……”
“早上好啊小沈执,跟谁打电话呢?”封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懒洋洋地说。
电话那头,沈渊的声音瞬间变了:“谁在你那儿?”
沈执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还能有谁。”
“……啊?上次酒吧那个?”
沈执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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