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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遥控器,朱大爷起身看到韩驰,问:“这是?”
“我外甥,”何豫介绍道,“没事的,等会儿谌峰回来了你让他登记。”
“行。”朱大爷点了点头,这才打开闸门。
“军属VIP区,管得严点儿。”
低声吐槽了一句,何豫转头向朱大爷道谢,带着韩驰进了院。
院子里有几栋小楼,外观与居民楼无异,里面乍一看跟民宿似的,实际上医疗器械一应俱全,同样也有护士站,是更低调又更高级的住院部。
“坐啊,我给你倒杯水。”
何豫的房间在二楼,采光很好,韩驰恍恍惚惚地在沙发上坐下,直到何豫把水端过来才回神。
“何先生,”韩驰吞咽了一下,目光落到对方的头顶,“你……”
“嗐,”何豫摸了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一把,十分爽朗地说,“化疗嘛,我干脆就剃了,省得麻烦。”
韩驰猛然想起什么,“之前——”
“假的,”何豫笑着,靠进沙发里,风轻云淡地说,“逼真吧,都是手勾假发,死贵死贵,小初聪明的很,不下点血本根本骗不过他。”
韩驰握着水杯说不出话来。
“什么表情啊,我现在戴个假发看起来情况比你可好多了。”
何豫揶揄道:“怎么绑成绷带怪人了,小初以前看柯南被这玩意儿吓得睡不着觉。”
韩驰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把纪何初还躺在病房的事情说出来。然而见韩驰迟疑,何豫内心直接升起了不好的猜测。
“我去,”他猛地坐直,“不会是小初出事了吧?!”
韩驰微微拧着眉头没说话,何豫急得后背发凉:“到底怎么了?哎呀你快说啊!都到这儿了你跟我瞒个什么劲儿,瞎猜才让人着急呢!”
韩驰只好将发生的事都跟何豫讲了一遍。
“什么?!”
听到纪何初自己往刀上撞,何豫先是一惊,随即“啪”地往沙发上拍了一巴掌:“这破崽子!平时说的话十句有九句当耳旁风,该听的不听,不该听的……”
何豫懊恼地抓着自己的脑袋,“就说他那天状态不对,我理他干什么!”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没有伤到脏器,但他失血过多,要好好休养。”
交代了一下纪何初的情况,韩驰接着说:“对不起,何先生,我没照顾好他。”
何豫撑着额头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出声。
“道歉我接受,因为这是你应该做的。”
何豫侧头道,“韩驰,小初爱上你了。”
“……什么?”
韩驰不解地望向何豫,停了好几秒之后才小声说:
“可他刚刚才说……不喜欢我,接近我只是为了做实验。”
“实验他跟我提过,具体什么内容我不清楚,但是韩驰,小初他——”
顿了顿,何豫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
“韩驰,”何豫弯下脊背,下定很大决心似的说,“你想听听小初以前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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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年前,一场庆功宴上,众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不断,一对男女羞涩甜蜜地牵住彼此的手,正式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年,他们一个是有口皆碑的工程建筑师,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园林建筑师,两人都年轻有才、名声在外,对方的名字早就从别人的嘴里听过千万次,却始终没有见面。
直到后来,命运的齿轮转动,他们成为同一个城市建设项目的合作方,带着积攒多日的欣赏与好奇,两人终于互相介绍,朝对方伸出了手。
“你好,纪柏泉。”
“何郡。”
随着项目的推进,两人的交往也慢慢推进,纪柏泉发现何郡鬼灵精怪,总能想到一些常人难以想到的金点子破局;而何郡则觉得纪柏泉细心沉稳,把控大局游刃有余。
欣赏逐渐发展为克制不住的关心,相处时总会更红润一些的脸色出卖了他们,暧昧的气息在二人间交织,慢慢地,所有人都看出了端倪。大家的起哄声越来越大,总是故意制造机会让两人单独相处,连领导也在二人汇报工作时开玩笑,说你们俩这么般配,郎才女貌的,干脆这个项目做完摆几桌,好事成双得了。
末了还不忘补一句“但项目还是要好好做啊”,仿佛两人在一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钉子当然最后还是敲了下去,在项目完工的庆功宴上,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大家终于嗑到了真的。
家境匹配,经历相似,“般配”、“登对”、“郎才女貌”是当时形容他们最多的词汇。在众人看来,他们就像爱情神话里刻得最板正的模子,每一步发展都梦幻又浪漫,充斥着羡煞旁人的粉红色泡泡,看他们就像自己也做梦。
普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邂逅神话。
热恋三个月后,何郡与纪柏泉先斩后奏,领证结婚。
木已成舟,双方父母没有扫兴,婚礼上真心祝福的同时也委婉相劝:成了家,以后再做决定就要谨慎。
谁料下一刻新娘便笑着宣布,他们已经做好打算为尚未出生的孩子申请设立基金,希望这个爱情的结晶能延续他们的幸福,无忧无虑地渡过此生。
十个月后,纪何初出生。
面对哭声嘹亮的婴孩,两位新手爸妈手忙脚乱,这才意识到婚姻与家庭的重量。
时光流逝,故事翻到“公主与王子幸福地在一起”的下一页。
在所有人眼里,纪柏泉与何郡的争吵毫无征兆,这对圈内当了快十年的“模范夫妻”上午还挽着胳膊一同剪彩,下午就突然大打出手,还传出要离婚的动静。
直到后来两人的争吵频繁到每时每刻,有人从何郡嘴里听得一句“为了不在大家面前闹笑话我已经忍得够久了”才得知,两人之间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起哄声从此换成咋舌声。
在爱意被生活的一地鸡毛磨光之前,纪何初当过很幸福的小孩。父亲会让他骑在肩头数星星,母亲会在睡前给他讲故事,放学回家的路上一手牵一个,只要撒撒娇就能吃到两朵不同造型的棉花糖。
遗憾的是幸福在四年级的小学生还没学会珍惜之前就悄然流逝。老师在课上讲课文,说孩子可以做父母之间的黏合剂,纪何初不懂黏合剂是什么,但依旧努力去做,保姆阿姨早被无休止的争吵吓跑,已经很久没人陪他过周末。
起初纪何初选择哭,妈妈哭了他也哭,哭得更大声就能吸引爸爸的注意力;后来纪何初选择躲,消失不见一阵子,捱到晚上爸爸妈妈就会来找他。
然而父母会对黏合剂产生耐药性,即使长大一点的纪何初采用更极端的方式下猛药,最后也不再奏效。
于是纪何初只好习惯,慢慢地也就没有那么在意,只要邻居阿姨没搬走,他就不用担心自己会饿肚子。
暴风雨前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六年级的暑假。
那天,何郡与纪柏泉罕见地同时回了家,纪何初在房间里看书,客厅又传来一些跟离婚有关的字眼,他干脆拿着手电筒抱起书躲进了衣柜。
吵架声很快传来,纪何初充耳不闻地打着手电筒看书,突然听见“嘭”地一声。
房门被甩开,是何郡砸完了客厅里的东西开始砸卧室,纪何初被吓到,他摁灭手电不敢出去,在一片霹雳啪啦声中屏气凝神地祈祷,希望他们能快点吵完然后离开。
然而事与愿违,何郡越砸越起劲,疯了一般将房间的东西全部摔碎,纪何初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害怕,他刚摸着衣柜的缝隙想往外看,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嘴巴上传来剧痛。
“砰!!!”
“他妈的……你这个疯女人!你想砸死我!”
“对!我就是要砸死你!你毁了我的事业我的青春,现在还想把包袱甩给我,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
“我毁的?婚不是当初你要结,孩子不是当初你要生?何郡,你少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
“是你先说会好好爱护我一辈子,是你先说这个孩子要留下!你凭什么放弃孩子的抚养权?那不是你的孩子吗?!纪柏泉,我知道你和那个贱人想干什么,你们想把烂摊子甩给我然后远走高飞,让我一个人成为所有人的笑话!你做梦!孩子我不会要的!”
“何郡,你嘴巴干净一点!在法院我已经说过了,我和她是跟你感情破裂分居之后才开始的!是你一直不肯离婚,凭什么要让我错过别人?我就是要过新生活,我受够了!他长得那么像你,性格也像你,我看着膈应!难道离婚了还让我永远活在这段婚姻的阴影里?不可能!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给他攒的钱我一分不要,他,谁爱要谁要!”
“你跟我谈钱?你觉得我会要他的钱吗!纪柏泉,你觉得是我不肯跟你离婚,那好啊,我也把话说明白,只要你把孩子领走,我马上就签字和你离!你不是爱她吗,不是要开始新生活吗!你答应啊!”
“疯子!我简直跟你无法沟通!你要真那么狠心,那就把他送孤儿院!咱们各过各的,谁都别要!”
“好啊!谁都别要!!!”
又是一阵叮铃咣当,吵架声不知转移去了哪里,周围重新安静下来,纪何初的抽泣声终于能被听到。
衣柜门朝下地倒在地上,纪何初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被困在里面,他无法动弹,许多衣服压在身上,鼻腔因为哭泣而堵塞。
呼吸不畅,纪何初的眼泪却根本无法停下。
他以前觉得奇怪,明明校门口的保安三分钟就能吵完一场架,家里的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吵了快三年还没有结束。
现在知道原因了也仍旧不解,为什么他只是和其他同学一样念书长大,最后却要被送去孤儿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爸爸妈妈会变成这个样子。
凶猛地哭泣加上长时间的闷热,纪何初逐渐感到恶心眩晕、全身发麻,呼吸也越来越慢。
“救命……”
“妈妈、爸爸……救我……”
“谁……在外面……救救我……”
力气越来越小,纪何初尝到舌尖上的咸腥味,笃定这是死亡的前兆。
“你们……别……吵架……了……”
如果不是邻居阿姨及时发现把人送到医院,这六个字将是纪何初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那扇无法敲开的衣柜门成为梦魇,从连续不断的噩梦中醒来后,纪何初失去在黑暗中独处和开口说话的能力。
住院一周后,邻居阿姨带来何郡与纪柏泉离婚的消息。病房外一个很长时间没动过的影子消失,纪何初坐在床上低下头,知道自己也许再也不会见到爸爸妈妈。
几天后,一个眉眼和母亲极为相似、自称是他舅舅的男人出现,带他离开了医院。
暑假很快过去,严重的心理障碍始终让纪何初无法发声。何豫绝不同意把外甥送去特殊学校,在挂断不知道第几个特殊学校打来的招生电话后,何豫砸了手机,花五毛钱在楼下小卖部用座机给曲修言打去了电话。
接受整整一年的心理干预后,纪何初重新开口,回到学校念书。
就此,纪何初的人生以十二岁为界,前半部分成为向下生长被埋在土里的根,后半部分挣扎着向上,长成现在这副模样。
韩驰怔怔地听着,脑海里随着何豫的话描摹出许多个纪何初,胸口不知何时已经酸到发胀。
“很惊讶?”
看着韩驰的表情变化,何豫很轻地笑了一下,问:“觉得他可怜吗?”
韩驰摇了摇头。
“我很心疼。”
何豫听完,转头看了韩驰一会儿,突然很无厘头地问:“韩驰,你觉得小初在乎我吗?”
看了韩驰一眼,何豫似乎也没打算要他回答,接着说:
“念高中的时候,小初的老师跟我反映,说他总是独来独往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太合群。高中学习压力大,让我一定对孩子多加关注,以免造成什么心理问题。”
“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正常生活,我那时候根本听不得什么心理问题,当天晚上就拉着他聊,发现他的感情观已经出现很大问题,几乎是给所有的情感交往都判了死刑,抵触情绪特别强烈。”
“我以为他就是拗、钻牛角尖,就拿自己当例子,说你这样一棒子打死可不对,舅舅照顾你这么久,你看咱们俩感情现在不是挺好的?”
何豫看向韩驰:“你知道小初说什么吗?”
“他反问我,如果他不是我的外甥,只是一个和我毫无关系的小孩,我还会不会把他带回来。”
“我被问住了,答不上来,那一刻才真正清晰认识到当初的事究竟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小初那会儿才十几岁,讲起这个话题却显得比我还老成,他很冷静地告诉我,所以让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是亲缘关系,这种关系无法自行选择,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提前和他说一声就可以。”
“很冷血是不是?这话都算好听的了,小初十八岁生日那天律师找上门,我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照顾他是冲着要分一点我姐留给他的钱。”
韩驰听着,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心。
何豫笑着说:“十八岁,六年,是块石头也捂热了,结果他让律师跟我谈财产分割。”
“我一分钱没要,把他骂了一顿,他以为我生气了,但其实我当初跟你一样,别的情绪没有,就是心疼。”
“嘴上说着我们之间只是亲缘关系,实际上他自己可能都忘了,有一次我低血糖晕倒,救护车堵路上半天没来,屁点大的人急得要命,背着我跑了一路把我送到医院,后面还给我输了两管血,护士说他抽完血之后在走廊的长椅上躺了快二十分钟才起来。”
“所以韩驰,”吸了下鼻子,何豫对韩驰说,“小初这个人,你永远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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