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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时拗不过她,头却还倔得扭朝一边,脸上挂着泪,干的和没干的,有的还蓄在眼眶里,随着动作滚落下来。
烛火离得太远,时明时暗,让林双看不真切她眼底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她哭了,兴许是从下午不再出声时,就独自坐在这儿掉泪。
“……”
沈良时拉起宽袖,胡乱在脸上一抹,哑声道:“你要吃什么自己去小厨房说吧,我困……”
“你哭什么?”
沈良时甩开她的手要下榻,又被林双拦住,“你兄长还没死,你哭什么?”
沈良时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颤声道:“我兄长病成那样,张裕怎么说的你也听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还不能哭了?”
林双近似无情地道:“哭有什么用?难道你嚎两声他就能痊愈了、就不用死了吗?”
沈良时猛地伸手推她,这一用力,竟将林双推得倒退几步撞在香炉上。
林双眉头一压看向她,面色有些不虞。
沈良时站起身,指着殿门厉声道:“滚!你给本宫滚下去!本宫再也不想看到你!立马滚!”
林双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时,逐风还能听到里面在砸东西,噼里啪啦的,一盏砚台砸在他脚边。
他有些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林双已然大步流星回到自己房中,“砰”将门一砸,惊得众人从角落探出头来看。
逐风收回视线,听到沈良时在殿中尖声道:“将她拖去慎刑司!打死!”
又是一连几日,二人一句话不说,林双日日清晨就出门去,离了嘉乾宫无人知道她去哪儿,沈良时自然不会去过问。
莲鹭得在近前伺候,还不用看到林双,心里正是得意,只以为是她惹恼了贵妃,失了宠信。
“娘娘,近来天气燥热,这是奴婢特意为您做的绿豆沙,最是清凉解暑。”
莲鹭将绿豆沙递给沈良时,又为她打扇,还不忘道:“奴婢记得娘娘最怕热了,所以换着法的给您做一些解暑的吃食,好让您这个夏天舒坦些。”
沈良时坐在摇椅上,百无聊赖地点头,道:“过会儿议事大臣走了,送一碗去给陛下。”
莲鹭应下,喜笑颜开道:“娘娘真是贴心,虽然陛下许久不来后宫,但是心里肯定是挂念着娘娘的。”
西北干旱,皇帝每日忙的焦头烂额,从一开始还会来陪沈良时用膳,到现在几日不见人影,太后依旧一直病着。
倒也不是不来后宫,他前几日还去看望有孕在身的皇后。
众人都看在眼里,心道天象一说还是说到皇帝心坎里去了。
沈良时垂下眼,搅了搅碗中的绿豆沙,不再言语,倒有几分落寞的意思。
莲鹭连忙道:“娘娘别听那些人瞎说,什么妖祸当道,都是嫉妒您得宠罢了,您看陛下虽然不来,但流水的赏赐不也送来吗?”
沈良时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放下绿豆沙,在摇椅中晃晃悠悠地睡过去。
过了日头最毒的时候,才慢慢有风穿过宫道,让人舒爽不少。
林双抱着手站在承恩殿门前,看着几个小太监费力地托起装着桂树的巨大花盆,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旁边指挥的太监迎上来,殷切道:“哎哟林霜姑娘,这种事怎的还劳烦您亲自来,您就说一声,咱们肯定给您办得妥妥贴贴的……姑娘小心,别让土脏了您的裙角!”
林双扶了一把倾斜的花盆,那太监立马严厉道:“怎么走路的!仔细着些!”
林双拍掉手上的泥土,道:“你叫……什么来着?”
“奴才侍花房副总管,江成心。”
“哦,好,江……公公。”林双面无表情地跟在干活的小太监身后,江成心则落后她半步,“这树贵妃娘娘喜欢得紧,你们多费些心,搬到嘉乾宫后别养死了,不然贵妃怪罪,你们就完了。”
江成心连连答应,赔着笑道:“还望林霜姑娘在贵妃娘娘面前为我们多多美言几句,奴才定然将这桂树给娘娘照顾得枝繁叶茂!”
林双随口应了,视线落在桂树的枝叶上。
这树命倒是硬,风吹雨打没死不说,那夜被风掀飞的屋顶砸了一下也没倒,正好嘉乾宫中还有一块儿空地,林双奔波几日,借沈良时的名义,让侍花房的人考察好了,将其移到嘉乾宫去。
因江南堂种着不少桂花的缘故,她自幼也要偏爱桂花些。眼下已经六月,过不了多久就要到花期,今年中秋也不知能不能赶会江南堂团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树安安稳稳地运到嘉乾宫门口,一个小太监突然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直接撞上前面抬树的太监。巨大的花盆加上一整棵挂树,本就沉重,加上走了一大段路,此时几人都有些乏力,被这样一撞纷纷都稳不住重心。
眼见桂花树往一侧倾倒,大有马上倒地之意,众人忙伸手去扶,但有些力不从心。林双一伸手,手中运了些内力搭手,这才将桂树扶正了。
江成心悬着的心掉回肚子里,哭丧着脸道:“林霜姑娘好大的劲儿,幸好有您,不然今天可就交不了差了。”
林双摆摆手,走上前问:“慌里慌张跑什么呢?”
小太监忙跪倒在地,“林霜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娘娘从午睡起来就一直腹痛呕吐不止,奴才正要去请太医啊!”
林双往里看了一眼,能看到宫女跑来跑去的身影,又问:“为何现在才去?”
“起初娘娘说是因为自己贪吃,多食了绿豆沙,以为吐出来就好了,不成想刚刚竟然呕出血来!”
林双沉吟两息,摆手让他快去请太医,转身带着江成心走进嘉乾宫,状若无事地吩咐他将桂树种在哪块。
江成心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看上去比林双还担心贵妃的病,应下后便催促她去看看贵妃的情况。
林双掀帘走进殿中,只见沈良时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唇上毫无血色,微微皱着眉。莲鹭正跪在榻边,用帕子着了凉水,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
林双走上前去坐在榻边,伸手握住沈良时的手腕,二指搭在她腕间。
莲鹭一见她就斥责道:“你去哪儿了?娘娘病成这样,正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你却玩忽职守,跑出去撒野,亏你还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
“不是还有你们这么多人伺候吗?”林双缓缓蹙眉,斜了她一眼,问:“她吃了什么?”
莲鹭还欲斥责她,却被她眼风一扫,凌厉地打断了,“我问你,她吃了什么?”
莲鹭嗫嚅道:“解暑的绿豆沙。”
林双收回视线,手背在沈良时额头贴了贴,触感冰凉。
“去换热水来。”林双起身拉过锦被盖在沈良时身上,扬声道:“把冰撤下去,让福禄康瑞进来!”
宫人们都大气不敢出,只依她的话换了一盆热水端进来,又将殿内纳凉的冰撤走,最后找来不当值的福禄康瑞——追月逐风。
莲鹭见她拧了热帕子开始给沈良时擦拭,气急败坏道:“你简直胡闹!娘娘是暑气入体,分明要用凉水给她降温,你却用热水,是想害死娘娘吗?!”
林双握着沈良时冰凉的手,瞥了她一眼。
逐风端着一碗绿豆沙大步走进来,冲林双颔首。
林双沉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扣住她!”
逐风即刻上前按住莲鹭,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乱喊,带着她跟一众宫人退到殿外。
议论声纷起,逐风木着脸大声道:“都老实点!”
殿内,沈良时身上一片冰冷,林双抬手封住她身上几处大穴,将她扶坐起身,对等在一旁的逐月道:“你来运功,将她体内寒气逼出来。”
第11章 拔舌相逼
绿豆沙其实是宫中盛夏常用的消暑小食,但性凉,身体不好或在孕中的女子都要少用。沈良时在承恩殿挣扎三年,身子本就大不如前,端午前为搏圣宠大量服用寒香散,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几日正是最热的时候,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但架不住莲鹭一直从旁殷勤伺候,接二连三的凉食下去,积攒在体内的寒气终于爆发,将人顷刻压倒。
眼下只能由追月运功将她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林双端着那碗还冰冰凉凉的绿豆沙走出殿去,垂着头搅拌一二,舀起一勺喂到自己嘴中,绿豆沙甜腻沁凉,让人欲罢不能。
她坐到摇椅上,一言不发地一勺接一勺,院中的人都大气不敢出地垂首立着,偷偷拿余光瞅她。
寒香散本是一味药,但性极寒,为防有人毒害龙嗣,普通妃嫔是不能私自跟太医院要的。沈良时虽经了万慈安的手掩饰,但毕竟他地位有限,有心者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出来,到时候又是一盆洗不干净的脏水泼过来。
林双自半月前就一直在思虑如何将这件事掩藏过去,眼下倒是有人给她递枕头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掂了掂袖中的药包——那是还未用完的份量,为防万一林双将其一直贴身收着。
林双扫了一眼院中人头,问:“方才去请太医的小太监呢?”
逐风这也发现,那个小太监去了这许久竟然还没回来。
“封锁宫门,即刻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嘉乾宫。”林双擦干手上的水,示意逐风拿下堵着莲鹭嘴的帕子,“莲鹭,你好大的胆子。”
莲鹭跪在地上,发髻散乱,有些狼狈,“没有娘娘的命令,你竟敢私自拿人!我要将你告到慎刑司去!”
林双道:“就算你不去,今日我也会带你去慎刑司走一趟,让你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你给娘娘煮的绿豆沙里放了什么。”
莲鹭脸上表情怔愣一瞬,接着大声道:“你要污蔑我吗?大可叫太医来查,我忠心耿耿伺候娘娘,何时动过手脚?!”
林双挑起长眉,“是吗?你敢说这碗绿豆沙中什么都没有吗?”
她将碗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迦音,带人去搜,任何人的房间都别漏了。”
角落里面容青涩的小宫女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正对上林双看过来的眼睛,她随即福身,领着几个人转头往耳房快步走去。
不出片刻,迦音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瓶走到林双跟前,其后的宫人手中或多或少还拿着其他东西。
林双看向莲鹭,手中白瓷瓶转了一圈,被她打开,将里面的淡粉色粉末全部倒进剩下半碗的绿豆沙中。
“灌下去。”
逐风闻言,立即掐住莲鹭的下巴,没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大半碗绿豆沙灌下去,随着她的挣扎,有不少流出来,顺着她的下巴流到衣襟上、地上。
莲鹭猛地挣开压住她的小太监,伸手指去扣嗓子,发出阵阵干呕声。但还不待她吐出来,逐风就示意人继续按住她,直到将所有绿豆沙灌进去。
林双见她整张脸上涕泪横流,反而来了兴趣,道:“你们娘娘最喜欢对罪奴怎么样来着?”
迦音上前道:“拔舌吞炭。”
林双伸手扬翻逐风手上的空碗,上好的的瓷碗碎成几片,她挑挑拣拣拾起一片最趁手的,一手掐住莲鹭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瓷片落在她舌头上,饶是莲鹭一直在“唔唔”叫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双也不打算给她说的机会。
后面有胆小的宫人已经被吓哭了。
一道血痕出现在舌头上,很快血腥味蔓延整个口鼻,莲鹭再绷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她伸出手去抓住林双的衣摆,不同抖动。
林双一松手,她就整个人瘫倒躺在地上,伸手捂住自己嘴,颤抖着给林双磕头。
“别光磕头,快说。”
血和口水止不住地从她口中流出,莲鹭此时已经被吓的一句话说不出。
林双撩起眼皮看向她身后一个吓得跪倒在地的宫女,将瓷片扔在她膝上,那宫女“哇”一声哭喊出来,连忙磕头道:“奴婢说奴婢说!奴婢全都说!求求您开恩!求求您!”
“奴婢是从绣坊跟着莲鹭来的,她说会带着我们享福,平时我们都干些粗活,不能近贵妃娘娘的身,也不知道莲鹭给贵妃吃的是什么,但是每十日,莲鹭都会让我们几个轮流到奉极门去跟一个太监拿药,那个太监总是把帽檐压的很低,我看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是哪个宫的,这些事莲鹭也不准我们过问。”
逐风问:“上一次拿药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这几日林霜姑娘不在娘娘近前伺候,莲鹭钻得空子,用药就多起来,两三日就要拿一次药。”
迦音道:“那我们不如趁下一次拿药的时候,瓮中捉鳖。”
林双却摇头,“去请太医的太监一定是去报信了,主使下一次应该不会再让人来送药了,但还是找人盯着。”
她踹了一脚几近昏迷的莲鹭,道:“不想死就交代清楚,给她备笔墨,舌头断了还有手,手断了还能接起来。”
逐风为莲鹭止住血,这才让她勉强活过来几分,拿起笔开始颤着手歪歪扭扭地写。
林双状若无意道:“倘若你写的有一个字是假的,莲鹭,我会亲手为你烧一盆炭。”
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墨,迦音板着脸揉掉废纸,将笔塞回她手中。
林双回头看向那些从众人房中搜出来的东西,其间不乏珍宝首饰、绫罗布匹。
她拿起一只步摇,晃了晃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曾在沈良时头上见过一次这只步摇,只一次,后来沈良时嫌弃做工不好,经常缠住头发就让人收起来了。
林双跟沈良时相识时间不久,但也能看出来她一身的挑剔毛病,一件常服要改上好几次,一件首饰也左右不满意,如若不是林双看不过去劝她,内务府的人早就叫苦连天。因此,许多不合她意的东西都收进库中,她对自己宫中的东西不清楚,林双也不管,就交到了莲鹭手中,倒是让这些胆大包天的宫人钻了空子。
“你们每个人来自哪个宫,都有记录在册,我也不信你们跟旧主断的一干二净,一奴不侍二主,更何况还是手脚不干净的奴才,倒是难为你们左右逢源,拿两份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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