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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偏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便看到莲鹭不知为何脸色一白,忙俯身磕头,道:“当日发生那等丑事,她怪奴婢不帮她出主意,便便断绝来往了,这些年她前前后后还找过奴婢不少麻烦。”
一枚紫色的平安扣从她领口滑出半边,被林双眼尖地看到了。
“你那枚平安扣倒是少见,摘给我看看。”
林双一手还拿着筷子,一手就冲她伸出,态度不容拒绝。
莲鹭一把握住平安扣,只道:“不过是好友相赠的赝品,不值几个钱。”
莲鹭不知她为何如此大胆,与沈良时同席用膳不说,当着沈良时的面便敢自己做主,但沈良时没有出声制止,反而一同盯着她颈上的平安扣,她只好将其摘下递给林双。
林双在手中转了两圈,借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十分喜爱的模样,“给我了。”
“不行!”莲鹭直起身去抢,急声道:“这是一个逝世的好友留给奴婢的念想,还请林姑娘不要夺人所爱!”
林双一时不当,倒被她把平安扣抢了回去,沈良时见她面上淡淡的,不像是开心的模样,便道:“你若是喜欢,待会儿到库房去寻更好的就是,何必抢她的。”
林双“嗯”了一声,继续吃饭,沈良时摆摆手让莲鹭退下了。
“你再喜欢她那块假玉也不能明抢啊,说出去未免太霸道了。”
林双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谁说是假玉,绣坊姑娘真赚钱,那样上好的紫玉,都能买几十个她了,说是好友相赠,她一个在宫里的奴婢去哪儿结交到这么阔绰的朋友?”
沈良时皱起眉,道:“许是她家中祖传的。”
林双道:“不信,落了奴籍的人,一般都是家中犯事被抄家,有这样的好东西,还能传到她手中?”
沈良时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赏给她的?”
“能打这么大赏的人,在宫里也没几个,”林双撂下筷子站起身,“找人盯着她吧……我睡哪儿?”
“我去哪儿找人啊?这些奴才中根本没有我的心腹,鱼龙混杂不知道都是哪个宫塞进来的眼线!”沈良时几步跟上她,怨声载道,“还有,如今不比之前没人管我们,你能不能有点奴婢的样子,谁家的宫人能上桌和主子一块儿吃饭的?如果被人传出去我们俩就都完了!”
林双将双手垫在脑后,懒懒道:“左右就她看到,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就砍了她好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事!”
红透的夕阳落进嘉乾宫中,给这座奢靡的宫殿盖了一层纱,让人朦胧间看得不太真切,伺候的宫人在外殿廊下来来去去还在收拾,将皇帝的赏赐清点入库,人人低着头不敢多语,又各自心怀鬼胎。
抄手回廊的镂空窗户上漏进来些许夕阳,将花纹照在沈良时白皙的脸上,林双人高腿长步子大,她要紧跑几步才能跟得上,一边走一边争,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
“林霜!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林双倚着柱子,随手撒下一把鱼食,池中的锦鲤争先恐后的挤过来。
“听到了听到了……我看东偏殿不错,我今晚就睡那儿了。”
沈良时坐在池边,伸手进水中拨动两下,闻言道:“不行,你要和其他宫女们一块儿住,更何况你要为我守夜。”
“你真把我当你的宫女了?”林双从高处睨她,哼了一声,“谁爱守谁去守,你有一大宫的人可以驱使,少来使唤我。”
沈良时说不过她,说多了她又不耐烦地摆摆手走人,最终只能让人将侧殿收拾出来,对外称林双性情古怪,让她独自居住。
礼部择选吉日为沈良时行册封礼后,一连半月皇帝都留宿在嘉乾宫,沈良时宠极一时,风头无双,宫中风言风语也开始流传起来。
偏巧这个关头上,太后病倒了,不知哪个宫开的头,将矛头直指嘉乾宫。
“后宫不宁,妖祸当道横行,冲撞凤驾,皇后娘娘有龙嗣护体,逃过一劫,太后娘娘年事已高,身体羸弱,难逃此祸。”
司天监正使花白的胡子快捋光了,才得出这个结论。
晏嫣然适时地上前道:“臣妾前几日就听皇后娘娘说身子不太爽朗,今日太后娘娘又病倒了,这该如何是好?”
皇帝为太后掖好被子,问道:“妖祸出自何方?”
正使道:“寿康宫东南方。”
葭嫔道:“哟,嘉乾宫,芙雪殿,御花园,香凝台都在那边啊,不过要说正当道的,便只有嘉乾宫的贵妃娘娘了。”
萧承锦沉下脸来,“天象之说,向来不能全然相信,太医院全力为太后诊治,有任何差错唯你们是问,另外,朕不希望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出去!”
话虽如此说,但宫中人多,嫉恨沈良时的人更多,流言很快就传得像模像样。萧承锦依旧去看望沈良时,却也不再留宿——西北急报,连月干旱,百姓苦不堪言。
沈良时原本想为自己哥哥求情,但碍于现下的情况,倒也不好开口了,不过还好皇帝答应她,让人前去为其医治,去的是张裕。
“沈大人患的是鼠疫,已经过了医治的最佳时间。”
沈良时愕然抬头,袖袍下的手猛然攥紧,“鼠疫?那怎么办?还有救吗?万慈安呢?他一定有办法能救我兄长的对吧?”
追月道:“张太医为沈大人施针几日,已经将高热降下来,但每日仍旧咳血、呕吐,太后娘娘病了,万太医如今抽不开身,这几日张太医都在研究方子,只是……”
沈良时身子前倾,双眼死死盯着他,“只是什么?”
林双支着头坐在一侧,见状伸手按住她,道:“最坏不过一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追月道:“狱中阴暗潮湿,不宜养病,沈大人旧伤没能及时处理,如今到了六月又开始坏死流脓,还患上了鼠疫,张大人说即使挺过去了,后半辈子也只能躺在榻上了。”
沈良时面色一瞬苍白,死死咬住唇才没能落下泪来,她肩背在繁复的宫装下缓缓颤抖,好半晌才道:“你告诉张裕,求他务必保住兄长性命,其他的都没关系,兄长的下半辈子还有我,只要活着就好。”
追月退了出去,殿内忽地静下来,沈良时微微侧过去,让林双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脊背紧绷着,头靠在椅背上。
莲鹭在外面敲了敲门,言说送茶水来,林双想着正好给沈良时倒点水喝,安抚一二,便起身去开门。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道:“给我吧。”
莲鹭眼神一错往里看去,但门仅开了一半,还被林双用身子挡住,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将漆盘递到林双手中,问道:“林霜姑娘,娘娘是否要传晚膳?或是沐浴更衣?大家都等着娘娘吩咐呢!”
林双一手托着漆盘,一手扶着门,撩起眼皮往院中扫了一眼,见果然大半个宫的宫人都聚在门前,目光各异地盯着殿中,还不时低头私语几句。
林双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陛下已经好几日没来嘉乾宫了,娘娘心里急啊,急得都没心思吃饭了,你们都机灵点,别惹娘娘生气。”
莲鹭迈上台阶,探头看向里面,朗声道:“娘娘是否有身体不适,可需要请太医?”
无人应她,她便又迈上一级台阶,道:“我自幼跟着娘娘,她的脾气秉性、身体情况我最清楚,不若让我为娘娘煮碗莲子羹,最适合夏日喝的。”
林双颔首道:“那再好不过,为奴为婢能当到你这个份上也算有心,娘娘会好好赏赐你的。”
莲鹭再抬腿,现下她便和林双站在同一阶上。
只是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听方公公说,你是四月才进宫的,运气好遇到了娘娘,如今和你一同进宫的人大多都还在浣衣局或者杂务院干苦力,只有你不仅到了嘉乾宫,还当上了一品的掌事宫女,还真是好运气,叫人艳羡啊!”
林双在嘉乾宫中大多时候都是自由的,沈良时自知使唤不动她端茶倒水,索性就将这些事交给上赶着的莲鹭做,林双每日睡醒不是和沈良时说说话,就是在自己屋里待着。
用膳时分,待上菜的宫人一退下,她就毫不见外地坐下拾筷,同为宫女的莲鹭在一旁布菜,难免心中怨恨,但沈良时不发话,她只能阴阳道:“林霜姑娘如此是否不妥,你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如何敢上桌?”
第10章 季夏寒气
“林霜姑娘如此是否不妥,你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如何敢上桌?”
彼时林双在嚼蹄筋。
小厨房的手艺好,一道红烧蹄筋做的极合她的心意,江南那边少见这种菜,她难免贪嘴,沈良时便称自己喜欢,嘱咐小厨房一连几日做了端上来,但其实她不是很爱吃。
见她一直在嚼,沈良时道:“嚼不烂就吐了,今日做的不好,晚上再让他们做烂些。”
林双摇摇头,咽下去了,这才看向莲鹭,道:“你才是伺候人的宫女,有无不妥也轮不到你来置喙。”
莲鹭哑口无言,只能看向沈良时,希望她能说些什么。
沈良时道:“林霜性格如此,习惯就好,她与我在承恩殿中共患难,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莲鹭道:“与主子共患难是奴婢等人的本分,如若因此就能和娘娘同桌而食,岂不是乱了宫中规矩,娘娘宽宏大度,但长此以往必教有的人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良时“啪”一声将玉箸一放,脸色微沉,“那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本宫做事了?”
莲鹭连连告罪。
沈良时道:“此事为嘉乾宫私事,倘若本宫在嘉乾宫以外人口中听到这件事……”
她弯下腰扶起跪在地上的莲鹭,温声道:“莲鹭,你还记得本宫以前是怎么对待多嘴多舌的人吧?”
“奴婢记得,”莲鹭只觉抓着自己的这双手,细而白,如同索命的勾子一般,让她想起以前沈良时对待罪奴的狠厉,“多嘴多舌者……拔、拔舌吞、吞炭……”
一层冷汗浸透她的里衣。
莲鹭视线落在林双脸上,这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上去比沈良时还要小好几岁。
一宫的掌事宫女通常都是跟着自幼跟着自家娘娘长大的,因为自幼就要贴身伺候,所以年纪也要比娘娘们大上一些,譬如皇后身边的芳斓、晏贵妃身边的息茗,几人都是三十多的年纪,宫里的人都会客气地叫她们一声“姑姑”。
但林双年纪小,起初来时大家都别别扭扭地喊她“林霜姑姑”,但被她冷着脸骂了一句“滚”之后,就统一改口叫她姑娘了,反而称莲鹭为姑姑。
林双虽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但不管事也不干活,大家心里自然还是以莲鹭马首是瞻。
此刻所有人都站在莲鹭身后,有样学样地道:“是啊,林霜姑娘真是好运气,让人羡慕啊……”
莲鹭抬起下巴,眼角不由地带上些得意。
林双“啧”了一声,道:“好运气?是指到承恩殿去吃冷馒头喝馊粥吗?还是指去承恩殿挨风受雨?倘若现在还没出来的话,我应该还和你们娘娘在里面喂蚊子。”
林双迈出门去,顺手带上门,隔断了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逼近,莲鹭倒退一步,踉跄着退下台阶,矮下去一截。
“早说你们羡慕啊,我倒是求之不得有人来替我呢!你们今日聚在这儿就是为了向我宣泄一下你们的羡慕吗?”
莲鹭稳住身形,道:“只是为了提醒姑娘,别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双迈下台阶,逼得莲鹭连退几步,平时拍她马屁的小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才不至于绊倒在地。
林双有些嘲讽地“嘁”了一声,止住步伐不再上前,她又抬眼扫了一眼众人,被她扫过的人还有些不服气地瞪视她,不过她没心情和这些人计较,一回身走进殿中去了,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又愤声抱不平,想冲进屋去跟主子告状,还被板着脸的逐风伸手拦住了。
沈良时坐在窗边,将方才殿外的争执都听的一清二楚,她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不知在想什么。
林双倒了杯热茶递给她,道:“喝口茶,平心静气。”
沈良时讷讷地接到手中喝了一口,问:“莲鹭又给你脸色看了?”
林双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看,随口道:“长得太丑了,没什么好看的。”
沈良时回头看她,“你说话好伤人心,她此刻定然还在外面没走。”
“嗯,那又如何?”
沈良时没在接话,林双只当她是心中担忧兄长不愿多话,也不再去挑起话头,只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看书。
日月更替,屋中逐渐昏暗下来,林双下午刚发了威,此时无人传唤,便一直没人再敢来打扰。
林双直到再也看不清书页上的字句,才坐直伸了个懒腰。
她眯起眼看向殿中那头的沈良时,殿中此刻昏暗无比,只能隐约看到她依旧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蜷作一团,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沈良时。”
林双唤了一声,似乎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她便起身去找火折子,想点亮殿中灯火。
“我有些饿了,你让他们传膳吧。”
她先点亮书案前的烛火,那烛芯太短只能勉强照亮一片。不过林双没放在心上,只想着将其他点上便亮堂了,如此她借着微弱的灯火走到殿中央,火折子探向另一盏灯。
“别点灯!”
小榻上的人猝然出声,但蜡烛已经被点燃,林双皱着眉看过去,见她依旧背着身蜷缩着。
林双低头同时吹灭蜡烛和火折子,走向小榻。
“你怎么了?”
沈良时不肯应声。
林双手扶上她肩头,隔着宫装,依旧被她瘦削的肩头硌得掌心难受。
她一用力,将人掰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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