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些许灯火,他只能看到宫内杂草丛生,萧承锦皱着眉道:“怎么荒废成这样?”
王睬当迈进去,将杂草都踩倒,才请萧承锦进来。
“陛下当心脚下。”王睬搀扶着萧承锦往桂花树下走去,远远看到有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盏灯笼,绘着一簇桂花,他大声道:“陛下驾到,何人在此,还不上前跪拜?”
萧承锦将灯笼塞到他手中,独自上前几步,见那人身形芊芊,长发半挽,着一身水红大袖袍,独坐在夜风中,手下琴音艰涩。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小半张侧脸。
“阿时,怎的是你?”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沈良时按住琴弦,似被惊动般扭过头来,看到来人时,轻声笑道:“阿锦,真的是你,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话落她又垂下头自嘲一笑,“定是在做梦,你又怎还愿意见我呢?”
萧承锦这才看清她那张小脸上挂满了泪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忙道:“是朕,阿时你好好看看!”
沈良时定睛一看,如梦中惊醒,起身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真的是你吗?”
还不待萧承锦回握住她,沈良时便连忙福身,转身欲走,萧承锦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要去哪儿?”
沈良时扭开脸不愿看他,道:“惊扰陛下圣驾,臣妾有罪,臣妾知道陛下不愿见我,即刻就回去,以后不再出现在陛下眼前,只愿远远的知道陛下一切安好就行。”
萧承锦被她一番话说的动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腕,惊觉她瘦弱至此,将人拽了回来,握住她的手道:“阿时,朕愿意见你,朕很想你。”
沈良时闻言,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更惹得他心疼不已,连忙为她揩去眼泪,手滑过她的脸侧,触感细腻,香气扑鼻。
“阿时为何深夜在此?”
沈良时低下头道:“今日端午,也是……你我分离三年的日子。”
萧承锦恍然大悟,道:“都三年了,阿时,回来吧,朕不愿在于与你分别了,以往种种就如云烟消散,你我不该如此,往后我们还和以前一样琴瑟和鸣,好吗?”
沈良时犹豫片刻,指着桌上的琴道:“只是这琴陈旧不堪,琴声没有那些新制的动听悦耳。”
萧承锦道:“胡说,阿时的琴艺当属天下佼佼,朕分明觉得很是动听!”
萧承锦看着这张脸,不得不承认,三年光阴过去,后宫中无人能出其右,看不见时就经常魂牵梦绕,只盼着何时能再寻到一个如此绝色,眼下见了方才知道,世间女子万千,恐怕再难找一个能和沈良时媲美的了。
翌日一早,林双还在梦中就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有一堆人涌进百汇所来了。
“砰”一声,门被踹开,尚在困觉中的林双被一人一边地架起来直接拖下床,拖到了门外。
院中坐着一个紫色宫装的女人,满身雍容华贵,金色的步摇在她耳侧轻轻摇晃,她吹了一口茶,缓声问道:“你就是沈良时的贴身宫女?”
林双还没能完全睁开眼,只能凭借光亮判断现下约莫才卯时。
“大胆,娘娘问你话呢!”
现在出声道宫女倒是个认识的,息茗,自上次在承恩殿吃了瘪,也算是有段时间没见她了。
林双淡淡道:“敢问是哪位娘娘?”
息茗得意得抬着下巴,道:“没见识的东西,我们娘娘乃是后宫唯一的贵妃,晏贵妃娘娘!”
林双“哦”了一声,使了劲儿把手从两个奴才手中抽出来,甩得两人踉跄了一下,她转了转手腕,道:“我道是皇……陛下和皇后来了,一言不合就抓人呢!”
息茗大声道:“放肆!见了娘娘还不跪下?”
林双看了她一眼,道:“你上次见了娘娘不也没跪,碰一鼻子灰,眼下搬着靠山来找我寻仇了?”
息茗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道:“你还敢说,你和禧妃主仆二人阴险狡猾,竟然设计勾引陛下,你以为你主子进了新德宫,就有你说话的份了吗?”
听她这话,观这主仆二人今早来这儿的态度,想必沈良时昨夜是成功把握住皇帝了,否则她们也不必要气得如此脸红脖子粗。
林双笑道:“原来是眼红禧妃娘娘又获圣宠啊,那也不必拿我撒气,你们大可带着人到陛下面前去哭啊闹啊,让他下旨处死禧妃就行。”
息茗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晏嫣然低声言语,晏嫣然放下茶盏,这才好好上下打量起林双来。
“好巧的一张嘴,好胆识的一个奴才,正说呢,沈良时是什么性子本宫能不知道,三年前和陛下吵得摔东西都不愿意退让一步,如今怎么学会投其所好了,是你在背后教她的吧?”
晏嫣然白皙的手指挑起林双的下巴,轻笑一声,“不过可惜了,你这么聪明却跟了沈良时那块儿木头,三年前她就斗不过我,三年后找了帮手以为就能行了吗?”
林双看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和沈良时截然不同,如同一条攀附的蛇吐着信子,只待有机会便可致命一击,美则美矣,但也透着危险。
“娘娘昨晚睡得不好吧,眼下都有乌青了,不若趁早回去再休息一会儿。”
晏嫣然退开两步,一招手便有人上前反绞住林双的双臂。
“是要回去补一觉了,你就随本宫一块儿回露藻宫去吧,让本宫看看你这张巧嘴是如何教会沈良时的!”
林双忍不住翻一个白眼,心下道沈良时当初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这个疯女人。
眼下天光大亮,从这儿一路出去定逃不开别人的视线,沈良时这一遭回来,应该能做回主子,发现自己不见了要是有点良心定会来寻,她猜想晏嫣然也不会拿她如何,于是懒得动手,只当去观赏观赏露藻宫罢了。
谁料还没等她迈上台阶,一道明亮有力的声音传来。
“晏嫣然。”
林双偏头看去,见繁花柳荫间,沈良时款步走来,身后跟着一名眼生的太监,看穿着应该是个管事的,其后才是追月逐风二人。她步态沉稳、不徐不缓,倒让晏嫣然愣了一下,迈上台阶的一条腿不禁又撤了回来。
“你倒是好兴致,前几日我才刚问过你身边的宫女你近年可好,今日你就上门来让我过目了,只是未免太早了些。”
沈良时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晏嫣然便一步一步后退,她比晏嫣然高出一截来,垂着眼看下去时,颇见几分得势的嚣张。
“你一来就要扣走我的贴身侍女,怎么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改不了这个毛病。”
晏嫣然仰着头看她,瞳孔一震,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新德宫吗?”
沈良时逼近她,道:“我若不在这儿,就由着你放肆了是吗?”
晏嫣然咬牙,“你!”
王睬上前道:“二位娘娘,听旨吧。”
院中众人纷纷下跪,林双不情不愿地跟着蹲下伏低身子。
“承自天命,不负后土,禧妃沈氏,温婉淑德,娴雅端庄,为国祈福三年有余,今册为昭禧贵妃,协六宫事,敬上驭下,着工部礼部择吉日行册封礼,钦此。”
“你说什么?”晏嫣然愕然抬头,“陛下要封她做贵妃?!”
息茗大概也急了,顾不上身份道:“她是罪臣之女,又无子嗣,我们娘娘当初可是诞下一对双生子才当上的贵妃!凭什么她——”
“贵妃娘娘稍作歇息,陛下已经命人去打扫嘉乾宫了,晚些时候就会有人来为你收拾东西。”王睬将圣旨递到沈良时手中,又对晏嫣然道:“晏贵妃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去找陛下,毕竟这是陛下的旨意。”
林双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晏嫣然竟隐隐在发抖。
“我耗尽心血,如今你竟然又要继续侍奉陛下,沈良时你还真是——”晏嫣然指着沈良时,狭长的眼眯起,“你到底要怎样?”
沈良时将明黄的圣旨仔细卷起,道:“我只是为了活命而已,晏嫣然,应当是我问你想怎样。”
晏嫣然一甩袖,冷声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带着宫人浩浩荡荡、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看样子是往新德宫去了,王睬也连忙告退,跟了上去,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双揉着胳膊道:“今日倒也是借你的福一次,免受皮肉之苦了。”
沈良时上下看她一眼,道:“你不是会些花拳绣腿吗?怎么任由他们扣走?”
林双伸了个懒腰,“还没睡醒,不想动手,多谢了,贵妃娘娘。”
她尾调还有些懒散,听起来像是打趣沈良时一般,听的沈良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怎么知道陛下要晋我为贵妃?”
“嗯?”林双回过头来,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瞎胡吹逗你玩的,倒是你,这个时辰不应该正和皇帝温存吗?怎么回来的这么及时?”
沈良时道:“是逐风来找我,说晏嫣然带着一堆人闯进来了,看着想要捉拿重犯一样,我一猜她就是来找人撒气的。”
林双颔首,道:“无论如何,总归是没白浪费功夫,且过几日,你就向皇帝提一提你兄长,看看他什么态度吧。”
沈良时道:“我知道,我也会记得答应你的事,送你出宫。”
第9章 旧仆再侍
晏嫣然到新德宫大吵大闹一个上午,后面不知道皇帝怎么将她安抚住,愿意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晚间饭前,宫人还在陆陆续续地往嘉乾宫里搬东西。嘉乾宫离新德宫更近,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同样的朱墙黄瓦,却与承恩殿云泥之别,比承恩殿也大出不少去。
沈良时坐在院中时还有些恍惚。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内务府总管方德弓着腰,指着一院子的珠宝首饰,笑的恨不得嘴咧到耳后根去,将一本册子递给沈良时,“陛下特意嘱咐奴才,抽调最机灵的宫女太监来嘉乾宫伺候,娘娘放心就好,这是名册,娘娘看看有没有哪个名字不合心意的。”
沈良时倚着石桌,随手翻了翻。林双抱着手站在她身后——碍于满宫的人,她不能如愿坐下,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沈良时翻到最后一页也没看到林双的名字,皱眉问:“林霜呢?”
闻言,林双垂眼看去,那册子每页上工工整整写着好几人的名字,分别记录着他们都负责哪些事务,追月逐风的化名也在内。
方德立马道:“娘娘,她是前不久才刚进宫的,奴才怕她伺候不好您,就抽走了……您瞧,陛下亲自点了莲鹭姑娘来,她之前就伺候过您,以后她就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
沈良时问道:“抽去哪个宫办事?”
方德:“这自然是再由内务府的安排了……”
沈良时“啪”合上册子,冷笑道:“是露藻宫吧,晏嫣然去跟陛下要的是吗?”
方德立马跪下,颤声道:“娘娘恕罪啊,这是晏贵妃吩咐的,奴才不敢不从啊!”
沈良时被他那副欺软怕硬的模样惹得心烦,只觉这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抬起脚就想踹他,被林双拦住了,她斜了沈良时一眼,示意她让人起来。
“起来吧。”沈良时不情不愿道:“方德,以前本宫落魄,你在背后没少干捧高踩低的事,那些本宫就暂时不跟你算账,只是如今你还看不清局面吗?”
沈良时一抬手,立即有人递来笔,她翻开册子,在第一页莲鹭的名字前方加上两个字。
林霜。
林双:“……?”
她不由地深深看了沈良时一眼,没出声制止。
这样也好,少一个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就越安全一分,毕竟她和沈良时只是利益之交,倘若沈良时向萧承锦告发她,江南堂就危险了。
沈良时将册子摔回方德怀中,道:“以后林霜就是嘉乾宫的掌事宫女,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这儿要了去。”
林双一顿,目光缓缓收了回来。
晚膳时分,嘉乾宫所有人跪在院中挨个叩头、自报家门。
忙碌一天,林双下意识就要一屁股做下去拿起筷子,猝不及防地被沈良时踹了一脚,她险些骂出声来。
沈良时瞪她一眼,对着满院的人一抬下巴,林双只能垮着脸站在旁边,看着她挑完鱼刺,然后将鱼肉放进碗中,慢慢攒够了小半碗,院中才安静下来。
沈良时抿了一口鱼汤,慢条斯理道:“本宫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今天之前是在其他妃嫔宫里当值的,但这些都不重要,本也不指望你们的心能全部留在这儿,只要你们别打歪门邪道的主意,本宫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处也少不了你们的,不过,如果你们敢包藏祸心,那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
“谨遵娘娘教诲!”
人如流水般的都退了出去,唯独留下莲鹭在为沈良时布菜,林双看了她一眼,径直坐下。
莲鹭一惊,手中的碗晃了一下,当即就要开口斥责,但话还在嗓子眼,就见沈良时如同司空见惯一般,还将小半碗鱼肉推到她面前,林双不抬头地夹了一筷子就着饭扒拉起来。
“莲鹭。”沈良时盛满一碗鱼汤,用勺搅了搅,缓声开口,“我们主仆也是有三年未见了。”
莲鹭“扑通”跪下,道:“自从三年前一别,奴婢就被调去了绣坊,今早听方公公说要来伺候您,奴婢就去求他,幸而陛下记得奴婢曾经伺候过您,方公公这才答应了。”
莲鹭是沈良时的陪嫁,一路跟着她从东宫到承恩殿,出事后就被调到了绣坊,直到如今才又回到沈良时身边。
沈良时没有立即接话,先将鱼汤放到林双手边,才道:“这三年,你就没想过去伺候其他娘娘吗?本宫听说,蓬鸶这些年过的也算得意,当初你二人关系最要好,怎的她没拉你一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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