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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时扯了扯嘴角,道:“没什么,这在宫里是人尽皆知的事,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林双见她眼眶微红,但她又佯装没事,也不再好出言关心。
于是边给她到了杯水,边道:“沈将军和沈大人都是四月末入狱的,我猜想你应该是为这事和皇帝离心,若是你前几日就去找皇帝,你父兄忌日在即,未免不孝,刚好端午将近,又是佳节,不更添两分意味?”
沈良时握着茶杯,久久不说话。
林双自嘲一笑,道:“看来我猜错了。”
沈良时却道:“你没猜错,是端午,我父亲是在四月二十那日走的,哥哥兄长接着在廿四入狱,而我于端午那日被禁足在承恩殿,至今三年了。”
“那晚我回来,你问我哭什么,我在哭我父亲逝世三载,又逢他忌日,我却没办法去祭拜他一次,甚至兄长如今还在狱中命悬一线。”
她垂着眼,一滴泪挂在眼尾要落不落,让人怜惜。
林双如鲠在喉,半晌只僵硬地抬起手在她肩上轻拍几下,“抱歉,我那晚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难怪沈良时一定要她立誓,救她兄长出来,只怕这兄妹二人都困在囹圄,连沈将军葬在哪儿都不知道,毕竟总要有一人去祭拜逝者,为其扫墓打理。
院中静谧一阵,沈良时吸了吸鼻子道:“那我要怎么做?直接去新德宫找陛下吗?”
林双道:“不,让他来找你。”
逐风使了些银钱,从伺候皇帝的小太监嘴中撬到消息,端午那晚,皇帝和后宫众人都要去渭宁别馆参加宫宴,随后众人送太后回慈宁宫,才能散席,而皇帝自然要到皇后的凤仪宫留宿。
慈宁宫到凤仪宫,必定要经过承恩殿。
“只有皇帝在不行,要后宫众人都在才好,让所有人看着皇帝把你带走,才算是恢复荣宠。”
沈良时道:“皇后我不知道,晏嫣然岂不是会直接撕了我?”
林双道:“撕就撕呗,让她追到新德宫去撕,正好你可以在皇帝面前扮扮柔弱,多让皇帝多可怜你一些,说不定顺势就给你晋贵妃了。”
沈良时无语凝噎,“……你当这是市场买肉,想要多少要多少吗?”
林双见她不再黯然伤神,才笑了一下,道:“万一呢?”
五月初五的傍晚,阖宫上下都冷冷清清,所有热闹都攒到渭宁别馆,丝弦之声响彻整个皇宫。
追月送拿回来一副琴,是最普通的木料和弦,弹出来的音也不甚准,林双坐在院中调试半晌,勉强能入耳。
追月等在旁边,道:“按照娘娘的吩咐,前往内务府要的,内务府上报皇后娘娘之后送来了,只怕……逃不过晏贵妃的眼。”
沈良时在房中换衣服,院中只有他和林双,追月试着问道:“姑娘是江湖中人士?我那日与你交手,探得你内府空空,你没有内力?还是……”
林双一手指腹压在琴弦上,一手轻拨,琴音低沉,缓缓响起,断断续续地连成一首曲子。
“有些事不必多问,我必然不会害你们娘娘,我只是想出宫回家。”
琴音生涩不成调,在残阳中透着些许凄凉,如同杜鹃啼血。
林双想到小时候在江南堂,盛夏日的傍晚,林声慢会带着他们师兄妹几人乘着小舟,缓缓穿行在荷花丛中。
林声慢弹得一手好琴,尤其爱弹《长门赋》,幽幽怨怨,林散最笨,弹的琴最难听,唯独嘴厉害,常常四处造谣说自己师父一定是被师母抛弃了,为此没少被捶。
沈良时换了一身月白交领襦裙,外面是一件水红大袖衫,长发只用一根玉簪半挽,越发显得温婉动人。
连日用药,她的身体也有所损耗,从榻上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不过好在片刻就得以缓解过来。
她扶着门框走出去,抱怨道:“好难听,像有人锯床脚似的。”
林双按住震动的琴弦,淡淡道:“娘娘惊才绝艳留到以后再展示,今晚就按这个弹。”
她偏头看向沈良时,道:“你这么聪明,应该一遍就听会了吧?”
沈良时自幼习琴,对曲子向来过耳不忘,她微微颔首,林双便支着下颌,敲了敲琴身,道:“等你的好消息。”
沈良时看了眼天色,见时辰差不多,抱起琴来同追月一道离去,那道纤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一时只剩林双,她枯坐片刻没去点灯,反而忽然出声道:“还不出来我就要喊人了。”
院中知了鸣叫两声,一道寒芒从屋顶向下刺来——
林双偏身一躲,剑气落在石桌上,砍出一道裂纹,来人毫不犹豫,提剑直追她去,一连几剑刺空,林双抱着手站在院中,挑眉道:“平西王府暗卫之首,也不过如此。”
不无挑衅。
逐风一把拉下蒙面黑布,冷声道:“明明毫无内力,却能接我这么多招,江南堂林双。”
林双挑起的眉缓缓落下,逐渐压成一道凛冽的弧度,“萧承安果然认出我了。”
逐风满目震惊,“当真是你,我只不过略一猜测,你到宫中来有何目的?”
林双闭上眼“啧”了一声,“你们皇宫里的人,心眼真多,竟将我也诈到了。”
逐风道:“我们向王爷描述了你的身形,他便猜测是你,但江湖传闻你早在月前就死在天坑大试,如今你假死到宫中来,是想对陛下欲行不轨吗?”
林双道:“我对当皇帝暂时没什么兴趣,只想回家去,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逐风又道:“那你为何潜伏在娘娘身边?”
林双没忍住翻一个白眼,“我如果真要潜伏也不会让你们发现,与其问我不如去问问内务府的死太监,我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把我弄进来的?”
逐风是个死脑筋,除了诈林双话那会儿聪明了一瞬间,其余时候只认死理,他认准林双来到皇宫就是有所图谋,现下就算林双把嘴说烂了也无济于事。
林双也不愿意与他多话,见他抬起手中剑再次袭来,她心底压不住的烦躁,正好攒了几日的内力可以练练手。
她二指夹住剑锋,一手推掌击在逐风腹部,逐风显然没想到她竟然有内力,被直接推出二里地去,“砰”一声撞在墙上,又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林双拎着剑走过来,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尖直指他咽喉,冷冷道:“与你好说不听,喜欢动手我就成全你。”
她抬起手,三尺青锋在月光下映照着她不近人情那张的侧脸,更显寒意。
逐风下意识闭上眼,只听“叮”一声,疼痛从他手臂上袭来——一道爬过整条小臂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淌到地上,和剑尖滴落下来的汇聚到一滩,血泊间躺着一颗石子。
逐风顺着剑身看上去,见林双正偏头看向门口,眉宇间有一股戾气。
“今夜客人倒是多。”
月牙门阴影中缓步走来一人,身着靛青圆领锦袍,眉眼俊朗、身形挺阔,温声道:“本王入宫赴宴,走错了路,林姑娘见怪。”
——平西王,萧承安。
逐风双眼一亮,急道:“王爷小心,她有内力!”
“江南堂林双,最年轻的天下第一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内力?”
萧承安走到近前来,拱手一礼,道:“久仰林姑娘大名,月前天坑大试,江湖中人都以为你已经身陨,不禁扼腕叹息,谁人会知林姑娘竟辗转到了皇宫,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林双甩掉剑上的血珠,剑尖对上萧承安,道:“客套话不用多说,王爷能认出我来,也当知我是怎样的人,我意外被卖到宫中,现在只想早日出宫,对你们皇帝毫无想法。”
萧承安浅笑道:“林姑娘磊落,只是江南堂威风多年,一直为朝廷所忌惮,这你是知道的,倘若此时你在宫中的消息被皇兄知道了,你觉得朝廷会做何想?”
林双撩起眼皮正眼看他。
江南堂地处繁华地带,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更有林双坐镇,其他三大家和逢仙门无不避其锋芒。
朝中忌惮不是一日两日,所以林声慢每年都要进宫面圣,为朝廷捐粮捐钱赈灾和充盈军队,如此才和朝廷保持住微妙的关系。
但谁又能知朝廷有没有一举将其覆灭的想法。
林双起初的想法是,她行的正坐的端,面见天子向他说明一切,且她体内当下并无内力,对皇帝构不成任何威胁。
经萧承安一说,她意识到,这对皇帝来说,如何不是一个好机会。
“你前脚在南屏城失踪,后脚就出现在皇宫,无论你是否有行偏差,皇兄只要扣住你,将你就地格杀,对外只道江南堂来人刺杀天子,他即刻就能出兵江南堂,其余三家和逢仙门必定会来出一份力,瓜分江南堂。”
林双收起剑,将脚从逐风身上移开,后者立即起身站到萧承安身后。
林双道:“你和我说这些,为求什么?让江南堂助你争夺皇位?”
萧承安摆摆手,道:“皇位于我而言,无甚趣味,萧某只是敬佩林姑娘已久,不愿看一代英才陨落罢了。”
林双不耐烦道:“怎么,平西王当初是靠弯弯绕绕说话一剑破三关的吗?”
萧承安笑出声来,道:“林姑娘豪爽,我知道禧妃娘娘能出承恩殿必然有你的一份力,萧某只是希望你能再照拂她一二。”
林双不解蹙眉。
萧承安垂下眼,道:“沈将军是萧某的老师,当年沈府一朝出事,萧某应承过他,要照顾娘娘,不过我人在宫外,对于后宫的事总不好过多干预。”
林双道:“待她恢复圣宠,我就要离开皇宫,只到那时,你们皇家的事多一分我都不想管。”
萧承安道:“多谢林姑娘,萧某届时自会为你安排好,让你顺利出宫。”
逐风捂着伤口,似有话说地喊了萧承安一声,但碍于萧承安已经和林双达成共识,他就没再说出口。
林双瞥他一眼,脸上挂满嘲讽地嗤了一声,道:“你这暗卫的头领也会怕死,真逊。”
扔掉剑回身慢悠悠地往房门走去,不耐烦道:“看在你们王爷的份上给你一条活路,别再来烦我,滚远些。”
她一脚带上门。
第8章 昭禧贵妃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晏嫣然坐在步辇上,似是有些冷的紧了紧衣襟,问道:“哪来的琴声?是本宫听错了吗?”
息茗侧耳一听,确实有一道琴声,不近不远的,“奴婢也听到了,好像还有人在唱歌。”
晏嫣然冷笑道:“大过节的唱这种怨歌,不知道哪个宫的狐媚子,想讨陛下欢心想疯了,也该好好整治一下宫中的风气了。”
她声音不小,前面的皇后、后面的妃嫔和随行的人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向来都是如此跋扈,也没人说什么。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宫道上烛火通明,提着灯的公女太监在前开道,萧承锦坐在龙辇中,酒气上头有些睁不开眼。
“王睬,什么声音?”
王睬弯腰上前,道:“陛下,不知哪儿来的琴声,许是吵得贵妃娘娘头疼,她就抱怨了两句。”
萧承锦掀开纱帐,往外看了一眼,“琴声?怎么听着还有歌声?”
王睬道:“是,好像是《长门赋》……这琴声听着有些耳熟啊陛下。”
萧承锦侧耳听了片刻,道:“往前走,看看是谁。”
仪仗队伍继续往前行去,幽幽怨怨的琴声和着歌声越来越明显,也愈发耳熟,萧承锦渐渐皱起眉,看着门上那块陈旧的匾额。
“承恩殿。”萧承锦往宫门里望去,道:“我记得承恩殿不是已经不住人了吗?”
宫门后是甬道,灯火照不到里面,黑漆漆一片,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王睬扶着萧承锦下了步辇,道:“之前大雨塌了之后就不住人了,禧……沈氏也早就迁到百汇所去了啊,真是奇了怪了……”
眼见皇帝竟然在承恩殿停下,晏嫣然问道:“陛下不是要去凤仪宫吗,怎么在这儿停了?”
后面的妃嫔也骚动起来,低声议论。
宋颐婕探出头来对芳斓使了个眼色,后者朗声道:“肃静!”
宋颐婕道:“陛下,天色已晚,不若明日谴人来寻是何人在此弹琴。”
萧承锦只觉这琴声恍惚在哪儿听过,后宫中擅琴者不胜枚举,但琴艺精湛者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心头纳罕,道:“你们都各自回宫去吧,朕去看看。”
“陛下当心脚下。”随即王睬接过灯笼,为他引路,又道:“这儿实在昏暗,又常年不见天日,难免有些难闻。”
其余人自然也不肯走,心下好奇不已,纷纷下了步辇走到承恩殿门前,探头往里看。
葭嫔低声道:“这不是沈良时的住处吗,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晏嫣然道:“丧家之犬也妄想东山再起,可笑!”
葭嫔附和她两句,又道:“话是这么说,贵妃娘娘可知陛下前几日就在此见过她一面了。”
晏嫣然瞥她一眼,对宋颐婕道:“皇后娘娘知道吗?”
宋颐婕浅笑道:“见与不见是陛下的事,不是本宫能管的。”
晏嫣然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心胸宽广,当年沈良时爬到你头上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慈眉善目,若是沈家没出事,谁又知道你的凤印还能拿得住几年呢?”
宋颐婕只是温婉地笑着,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
穿过甬道到了那扇早已倒向两侧的木门处,萧承锦接过灯笼往前一照,道:“谁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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