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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前在天坑上大杀四方的林双不赞同地摇摇头,“这不好,我不喜欢做事太扎眼,招摇。”
沈良时:“……”
扛不住林双一直追问,沈良时只能大致和她说了和晏嫣然之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她刚入宫就封了嫔,很快生下孩子封妃,那会儿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自己年轻两岁,连皇后都要吃她两句亏,阖宫都避着她的锋芒,我自然不会去主动招惹她,除了每日跟皇后请安,其他时候也见不到。”
“后来她向皇上要那年进贡的所有东珠去缝裙子,而我正好缺这么几颗制步摇,她不让还出言不逊,我这才罚她到我宫里跪抄经书的。”
林双的眉高高挑起看向她,“跪抄?你与她同在妃位,没看出来你竟有此魄力。”
沈良时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双,“这有什么?我毕竟有封号,和她怎么能一样,更何况——”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双:“嗯?什么?”
沈良时默了一瞬,道:“更何况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争。”
林双“嗤”了一声扭开头,“真跋扈。”
小孩趴在地上,悄悄地探出头去,偷瞄远处坐在门口的宫女,见她扭过头来,吓得又缩了回去,约莫自己觉得的有意思,“嘿嘿”地笑出声,又把头探出去,但此时门边空空如也,那宫女不知所踪。
小孩有些急了,探出去半个身子,左右都没能看到人,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扒着墙四周梭巡起来,“人呢……”
“找我吗?”
平静的声音从脑后传过来,吓得小孩一哆嗦直接跌坐在地,只见原本坐在门边的宫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正躬身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林双缓缓直起身,支着膝盖的手收回抱在胸前,“你是谁?”
小孩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着下巴磕磕绊绊地道:“萧、萧、萧羽、淀”
林双皱起眉,“小雨点?你们皇宫里的人起名字真奇怪。”
五六岁的小孩身着一身锦袍却脏兮兮的,衣摆上还被划了几个大口子。
林双问:“小雨点,你是皇帝的儿子?”
小雨点似是有些自豪,用力地点点头。
林双又问:“你来这干什么?你娘是谁?”
小雨点道:“我娘是肃妃娘娘,听说有人搬过来,我以为是来了人陪我玩的。”
林双暂时还没听人提起过肃妃这个人。
小雨点忽然上前想扯她的衣角,他的手脏兮兮的,林双立即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干什么?”
小雨点仰着头看她,“所以你是新来陪我玩的吗?你是谁啊?”
林双问道:“你不是皇子吗,怎么连个宫人都不带?”
小雨点低下头,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双也没耐心跟他多说,只道:“天色晚了,快回去吧。”
一连过了几日,皇帝都没对承恩殿的事情表态,满宫也没人敢去揣测他的意思。但好在,住在百汇所总比在承恩殿那破烂堆里好,起码这不会漏雨,且每日吃食也及时供应上,还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
今日的汤药是万慈安亲自送过来的,他又为沈良时诊了一次脉,眉头紧皱,几次开口欲言又止,回头看向屋里的林双。
林双看了沈良时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出去,还相当贴心的带上了门。她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耳尖一动,将屋里二人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
万慈安道:“娘娘的身体,差了很多。”
“这些年缺衣少食的,有些抱恙也是意料之中。”沈良时压低声音道:“万太医有去看过我兄长了吗?他如何了?”
林双颇为意外的挑了一下眉,没想到她竟然还有个哥哥。
万慈安叹了一口气,道:“微臣惭愧,一年前陛下下令不准任何人探视沈大人,自那之后,微臣就再也没见过沈大人了,不过听狱中传来消息,大人性命无恙,但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沈良时沉默半晌,只低低道:“狱中环境比承恩殿好不到哪儿去。”
万慈安道:“娘娘,恕臣直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当是为了沈大人,娘娘也要谋一条出路啊,现在好不容易出了承恩殿,娘娘不如想想怎么重获圣宠,否则……只怕沈大人性命堪忧啊。”
沈良时道:“我知道,这些年我沈家落难,我被困在宫中,多谢万太医替兄长打理前后了。”
万慈安离开时,小太监端着晚饭进来,林双坐在桌前,扒拉了两口米饭,沈良时仍悄声地坐在榻上出神。
“干嘛干坐着,你不喜欢吃素菜啊?”
沈良时回过神来,看着桌上那两道能淡出鸟来的菜,突然有一种无力感漫上心头,她垂着眉眼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道:“你能不能有点宫人的样子,谁准你上桌和主子一起吃饭了?”
林双道:“谁家主子做成你这幅窝囊样,整日不是青菜就是白菜。”
沈良时夹起一筷子青菜,道:“这不挺好的,总比冷馒头好吧。”
林双回头看向门外勤勤恳恳的两个小太监,问道:“他们俩是万慈安安排的?”
沈良时愣了一下,道:“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太医,应该还没有这本事。”
林双道:“在宫里有一个太医做帮手,可是能完成很多事情的,沈良时,你哥哥病骨支离,你在宫里苟延残喘,你还不打算争一争吗?”
沈良时一惊,“你偷听我们说话?!”
林双道:“这叫隔墙有耳,我有时候真的很纳闷,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想着进宫?”
林双放下碗,颇有趣味地看向她,道:“你这样的,哪怕嫁到寻常的高门大户中,也会被争风吃醋的小妾斗得连底裤都不剩吧?倘若今日在外面的不是我,是随便哪个想置你于死地的人,现在就可以去告发你与万慈安私会。”
沈良时一噎,“我、我不是相信你吗?”
林双冷笑了一声,道:“真是多谢。”
沈良时道:“你有什么办法能救我兄长吗?”
林双扒了两口饭,道:“有啊,你跟皇帝吹吹枕边风不就行了。”
沈良时:“……除了这个。”
林双:“劫狱。”
沈良时:“……”
林双却放下碗,像是发现了什么神机,道:“这有何难?只要你能帮我出去,我即刻便可以叫来堂中……山中同门,救了你哥出来,让你们兄妹俩团聚,说不定还能把你一块儿捎带出去。”
沈良时似有些心动地问道:“那我怎么帮你出宫去?”
林双道:“怎么也得在宫里说得上话,自然是重获圣眷。”
沈良时“啪”放下筷子,径直走了出去。
林双端着碗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诶,不吃了?去哪儿啊?”
沈良时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在晚风中似有些愤愤,“你自己吃吧!”
皇后并未下令禁足沈良时,她依旧可以在宫里四处转转,不过也只是漫无目的地转。
远远的,一群人熙熙攘攘地簇拥着两名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走来,奴才们退至两侧跪地问安,“黎嫔娘娘金安,崔嫔娘娘金安。”
沈良时躲在阴暗处跟着众人一起低头,黎嫔和崔嫔只顾着和对方说笑,幸而没人认出她来。
往日出行,沈良时都高高地坐在轿撵上,对于向她俯身行礼的其余妃嫔,她向来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她在宫中没有交好的人,故而落难后,连为她求情的人都没有。
夜色下的皇宫在宫灯的映照下晦暗不明,宫女太监来来去去,没人关心墙角的沈良时。
这皇宫她既熟悉又陌生,她在这儿已经待了五年,但有两年多都被困在承恩殿中,宫中的人换了都快一轮,多了许多她不认识的新面孔,都是皇帝在她被囚禁后纳的新人。
两年光阴,可以改变太多,宫中修缮了新的园子,御花园新开凿了一个池塘……这些对于沈良时来说都是不真实的,她走在宫道上,有些恍惚,仿佛她和皇帝翻脸的事就在昨日,萧承锦怒急了,指着殿门让她滚回自己宫里去。
“禧妃沈氏,蛮横无理,藐视君威,殿前失仪,陛下感念其侍驾良久,再三纵容,酿成大错,即日起着于承恩殿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
那时沉沉合上朱红的大门,眼下已经被林双轰塌了,整个殿中残壁断垣,彻底住不了人,唯独那一院子杂草和桂花树还有些许生机。
沈良时还是回到了承恩殿,她手掌按在桂花树粗糙的树干上,像是穿过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看到了宫门关闭,整个承恩殿顿时安静下来,自己独身坐在正殿中,看着那道门,门后是狭长的甬道,冷清又寂寞。
“沈良时?”
第6章 院中立誓
“沈良时?”
沈良时一愣,立马躲到墙角的阴影里,听到有人走近。
“阿时,是你吗?”
这个称呼让沈良时刹那间脊背一僵,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甬道的那头,没再迈进来。
“陛下别进来,里面简陋的很,恐污了陛下金眼。”
萧承锦长叹出一口气,“阿时,朕就知道是你。”
沈良时的手扣进墙砖里,没出声,又听那头声音沉沉道:“阿时,朕听说你病了,病的很严重,你……两年了,你还是不肯原谅朕吗?”
沈良时垂下眼,眼眶隐隐有些酸涩,道:“陛下言重了,沈家是有罪之臣,我作为罪臣之女,还能苟活到今日,已经是陛下开恩,又怎敢有怨言。”
萧承锦自嘲一笑,“你还是在怪朕,以往只有你我时,你从来不会喊朕陛下,阿时,这两年朕每每想起当年的事都心痛不已,可那时情况紧迫,容不得朕抉择啊。”
“朕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梦到你哭着叫朕的名字,想为你擦眼泪却发现是梦一场,想来看看你,又怕你还恨朕。”
沈良时没再忍住,两滴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泣不成声。
“阿时,你还是不愿见朕吗?”
沈良时忙道:“久不见天颜,臣妾心中惶恐,面色不佳,妆容不整,恐御前失仪。”
萧承锦道:“也罢,你不愿见,朕也不强迫你,等哪日你原谅朕了,就来见朕吧。”
话落,他抬步上了御辇,太监尖着嗓子道:“起驾——”
直到一行人熙熙攘攘地离开,沈良时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啜泣起来。
月上中天时,林双被隔壁的动静惊醒了,约莫着是沈良时气消了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打算睡去。
不多时,她正有些意识模糊,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女子哭泣的声音,林双在黑暗中睁开眼,回头透过窗没看到有灯火光亮,只在心底纳闷。
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一拉被子就捂住耳朵闭上眼。
小一个时辰过去,哭声愈演愈烈,穿透墙壁和被子,魔音似的灌进林双耳朵里,吵得她压根睡不着。
“哪根筋没搭对?”
她一边低声骂了一句,一边披衣起身,走到了隔壁,没叩门就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黑漆漆的,唯有月光从纸窗透进来一些,洒在床榻上,床上一人抱着腿蜷坐着,头埋在膝盖间。
哭声从那儿传过来。
林双不耐烦的问道:“大晚上哭什么丧?”
沈良时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没空回答她。
林双翻出火折子,作势要点灯,她忽地道:“别、别点、点灯!”
“大晚上不睡觉,你哭什么?”
林双又耐着性子问了一次,“整个院子都是你的哭声,你不睡我还要睡。”
沈良时渐渐平静下来,但先前哭得太久了,忍不住在打嗝,断断续续道:“能、能给我倒、倒杯水吗?”
林双像是随时要发作了,她晃了晃茶壶,道:“没水。”
沈良时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誓不罢休。
林双与她对峙片刻,还是去隔壁拎了一个水壶过来,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时,因为动作太粗鲁,还洒出一些在床上。
沈良时识趣的闭嘴喝水。
林双又问道:“哭什么?”
“没什么。”沈良时将杯子放在床头,转身拉过被子兜头一盖,背对她躺下,“你回去睡吧。”
“……”
林双气炸了,她咬牙切齿地将沈良时从被子拽起来,恶狠狠道:“沈、良、时,你知道你有多毛病吗?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你把我弄醒了过来给你倒一杯水,然后跟我说你要睡了?!你在耍我吗?”
林双冷着脸,拽着沈良时的手像是随时要掐上她的脖颈,如同罗刹一般,吓得沈良时哆嗦了一下。
“我问了你三次,哭、什、么,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就回答我,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讨厌你知道吗?”
沈良时怔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从来她都是如此,心情不好,不想说的话,纵使旁人问她千百次,她也不会说一个字,哪怕是皇帝也没办法。
更没人说过她讨厌,她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别人宠着哄着,只说好听的话,进了宫人人怕她又不得不恭维她,即便落魄时受尽白眼,也没人在她面前说这般话。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双冷笑一声,将人摔在床上,磕碰出“咚”的一声,疼得沈良时倒吸一口冷气。
“你是还没有被皇帝废了,可如今这宫里谁不能踩你一脚?我跟你耗了这么些天,你若配合,我们两方得利,你若不配合,我也不是非你不可,甚至其他人比你更愿意卖我这个人情,也比你用来更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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