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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位于夏县广安村。
夏县办喜丧不走寻常路,要放烟花,要搭台子办节目,得热热闹闹地庆祝。
二爷先前说的大喇叭是萨克斯。
作为团队中的年轻骨干成员,陈则简直算得上多才多艺,以前何玉英望子成龙,没少给他报课外兴趣班,他样样学,样样不精通,可多少都会一些。
时代在进步,世道开放了,每次主家办喜丧陈则还可以赚些外快,上台吹拉弹唱通通来一遍,千儿八百轻轻松松就到手了。
前脚刚收拾完家伙,后脚二爷又打电话。
雇主刚刚咽气了,现在就得过去。
“你站门口等着,东西备齐没,快些搬外边,我派车接你。”二爷中气十足,临场指挥游刃有余。
车子来得快,两三分钟就到了。
却不是二爷的车,而是陈则的那辆皮卡。
贺云西一身黑背心配迷彩长裤和登山靴,一晚上不见,原本的头发弄成了微卷半长毛,他停好车稳当下来,干练又利落,要顺路跟他们去夏县。
第7章
贺云西此次的目的地也是夏县广安村,和他们路线完全一致。
见到他,陈则不由得挑了下眉,可并没感到太过意外。多个人一路也行,好歹多一辆车装东西。
“还有没?”贺云西先问,走近上前垂眸扫视。
陈则扛起最重的大包:“没了,就这些。”
“全部搬后面?”
“嗯,别散开堆,靠拢一些,黑色包放最外边缓冲,其它的丢中间,不然车子拐弯会甩飞把东西挤坏。”
三两下收完,检查一遍,确认妥当了就上车。
陈则自觉坐副驾驶位,有人开车他只管当甩手掌柜,该歇就歇会儿。
汇合地点是小区正门,二爷他们还没到,陈则正好回家知会江秀芬她们一声,不然下午江诗琪放学回家找不到他人,肯定得急眼。
这次要走七天,比上几回更久。七天过后是二号,回来刚好赶上何玉英到医院复诊。
昨天取的五千身上还剩一千多,陈则全掏出来,进门直接放桌上,告诉江秀芬:“看好江诗琪,晚上不准她瞎跑,有事给我打电话,如果比较急就找邻居帮你,能懂不?”
江秀芬在纳鞋底,耳背,反应迟钝,木楞抬头不明所以。
陈则又用手语飞快比划一通,重复表达。
江秀芬慢知慢觉,点点头。
没空耽搁,陈则进房间把存折压江诗琪枕头底下,再留一张纸条:
下周一回。
以防万一,这是出远门的惯例。
上下楼五分钟,人聚齐,二爷没将他的车开过来,今天只开皮卡就行。
贺云西准备和大家同一天回北河,不提前走,也是忽然有变动,要在夏县多待几天。
皮卡可以坐五个人,贺云西行李少,凑合挤挤不成问题。
“还是我开车?”贺云西侧身,以问询的语气,却不是在征求。
陈则没异议,二爷他们都答应了,他一个人的意见无关紧要,而且本身就无所谓,不排斥对方一起。
团队中另两位分别是邹叔、张师,俩老岁数比二爷小,邹叔泥瓦工出身,半路转行干这个,张师年轻那会儿是受人尊敬的铁路工程师,退休后才加入他们,只比陈则早一年,做道士纯粹出于对民俗文化感兴趣,三个老头里数他最和蔼好说话,容易相与。
张师一贯偏爱陈则,笑呵呵的,见到人便是一番嘘寒问暖,关心他的近况。
“你不在,老王头成天念叨,快把我们耳朵唠叨出茧子了都。”
二爷不乐意被揭短,觉得没面儿,直冲冲否认:“谁念他了,你念他还差不多,我管他的,他爱去哪去哪,跟我可没关系啊,我是多管闲事看不过眼而已,他家那么久了都没个人在,他奶……”
讲到一半,记起家庭破事是陈则的逆鳞,外人万万讲不得,自觉过火,二爷张张嘴,憋得不上不下,可又被架着下不来台,干巴巴仿若被扼住的长脖斗鸡,讲着讲着反倒恼羞成怒。
“反正我不是,吃饱了撑的,谁念他谁清楚!”
张师有意调侃二爷:“你急什么,又没说你,你这德行真是,还急上了。”
二爷不服气:“滚犊子。”
“诶,咋还骂人。”
“少来诓我,去去去。”
“看看,老王头你这就不对了,上了年纪了,总这样容易心脾气虚肝火郁结,要不得。”
二爷嘴皮子功夫不到家,说不过张师,气得上蹿下跳,险些原地撅过去。
末了,以为陈则和贺云西应该不熟,张师专门介绍贺云西:“我老友的儿子,也是咱们小区的住户,不过前些年去外地了,前两天才回来。”
陈则颔首,看不出是在回应张师,还是同贺云西打招呼示意。
态度与早先差出蛮大,双方那事不能摆到明面上,尤其当着这群老家伙,他表现得不冷不热,好像第一天见到对方,私下交集不深。
事实上的确接触较少,也就那一晚热火朝天,提上裤子就相互装不熟了。
贺云西也慢条斯理,没太大的反应。
边唠嗑边挨个上车,仨老头儿不约而同坐后排,陈则只好坐副驾。
贺云西发车,不开导航,找得到路。
刚上高速,话最少的邹叔忽而想起什么,问前边的两人。
“你们俩小子同龄对不,又是邻居,以前不是成天到晚都一起在外面玩,野得没边了都,管都管不住,怎么现在大了反倒生分了。”
陈则回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讲来既复杂也简单,但不太好明说。
他们高中以前是还行,可高中之后逐渐不在一个交际圈子,加上一些家庭方面的原因,慢慢就淡了。
以前何玉英对陈则管教严苛,最是反对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掺和。
贺云西就是不三不四的代言人,实打实的混混痞子,爱惹是生非,经常不是跟人打架就是出入台球室酒吧之类的娱乐场所,光是派出所都进了不止一两次。何玉英看不起他这类人,不屑一顾,固执地认定他们将来不是被砍死横尸大街,就是迟早有一天进班房牢底坐穿。
别说贺云西那样的了,陈则的哪个朋友若是学习成绩差,何玉英都不准他和那些人来往,否则就要发疯,极端起来还会反过来给他下跪,求他,逼他听话。
何玉英有一阵子曾坚持,只要陈则更加出息,比如考上名校,陈爸就会回心转意,至少不为她也会为了他这个儿子着想,她脑子进水了,越来越偏激,时常不发病也可怕得很,陈则不能不依从她。
毕竟疯子也是亲妈,陈则这个好学生干不出放弃母亲那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解释不了,陈则懒洋洋靠着座椅,嗯了一声。
贺云西过于寡言少语,比他还沉默。
邹叔问:“小贺搁哪儿高就呢,做什么工作?”
贺云西单手把方向盘,回道:“没固定单位,干汽车修理。”
“那挺可以,不错不错。”
张师抢着说:“可不单是修车,小贺厉害着呢,人在庆成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手底下十多号员工,现在到咱北河还计划开分厂,都找好地方了。”
邹叔惊讶:“啊,找哪儿了?”
张师说:“新苑后边不有个废弃仓库,是那里对不,小贺。”
贺云西应:“不出意外,应该是了。”
“哟嚯,本事,有能耐。”
“那可不,这孩子打小就是我看着的,跟别的那都不一样,也不枉当年他妈辛苦供他读书,可算是出头了,他妈这下好歹能跟着享清福了。”
张师讲起这些滔滔不绝,莫名自豪,一时口快还谈及贺云西当初差点就退学不读了,得亏后面还是没退成,这才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陈则被迫旁听,漫不经心余光朝左边扫了扫,不由自主打量起这人,无意瞄见贺云西右耳后有个纹身图案,不由得多瞅了两下。
一串数字,准确点,应当是一个日期。
13.06.23
二零一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多半是有特殊意义的纪念日,特别重要才会留存成一道印记深入身体。
“看什么?”
贺云西倏尔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
陈则收起目光,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尴尬,老神在在伸了个懒腰,睁眼讲瞎话否认:“没看你。”
贺云西不拆穿他,另一只手摸出一瓶功能饮料甩过去。车上原本没这东西,不知道他哪个时候买的。
“困了就喝两口,要不就睡觉。”
接住功能饮料,陈则抠开拉罐,灌一口喝的,没再吭声。
一百公里路程开高速个把小时,可由于得进村,后半程有二十多公里乡道和村路,因此快两个小时才到广安村。
下午四点出发,到村口已是六点,太阳落山头上了,晚霞侵染半边天呈现一片火烧后的热烈红黄。
主家的大女儿和女婿出来迎接他们,夫妻俩哭得双眼红肿,已经点鞭炮报过丧了,但是死亡证明才开下来,逝者刚被送县城的殡仪馆等着火化,目前还不能发丧开灵。
天晚了,行程又赶,他们下车就分工开干,主家女婿带着二爷紧随其后,等火化完了还得接骨灰,陈则他们守这边做准备,先把灵堂搭上,该弄的都得赶紧弄规整,张师他们挂幡的同时,陈则负责铺纸写挽联,各司其职。
贺云西随队伍下车。
找记账的写礼,随了一千。
陈则看到了,听张师拉家常才清楚,原来贺云西与逝者是亲戚,只不过出五服了,不算很亲。
贺云西随完礼再过来,张师又忙去了,这边只有陈则埋头认真捣鼓,干得起劲。
这人不声不响候一边,压迫感却挺重。
想忽视都难。
陈则头也不抬,继续做事。
须臾。
“他没帮你?”贺云西蓦地来了句,没头没尾打哑谜。
陈则没理解:“什么?”
对方双唇翕动,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时奕。”
顿笔,字差点就写歪了。陈则停下,怔了怔,半耷拉下眼,生硬接道:“扯太远了,不懂你在说什么。”
第8章
笔走龙蛇,两行字大气工整,行迹张扬锐利。
完工,将毛笔搭砚台上。
事情多,腾不出空,陈则没心思闲谈,挪开挽联晾一晾,而后一刻不歇地裁纸。
看出他不情愿,反感谈这个,贺云西知趣打住,没多问。
“美工刀,你手边那把,递给我。”陈则惯会使唤人,顺口指挥理所应当。
贺云西清闲,闻声照做。
下乡待七天有的是时间,今明歇两日,暂时不着急做别的,闲着也是闲着,打打下手无妨。
“那一包,装胶水的红袋子,都拆了。”
“可以。”
“香,拿一把。”
“大的小的?”
“算了,各一把,都要。”
“蜡烛?”
“要。”
年轻小伙手脚快,他们干了大半的准备流程,陈则是主力,爬墙插杆,立幡挂符贴纸像……主家对他写的挽联相当满意,边称赞边塞两包烟以示欣赏感谢。
逝者生前是上个世纪出生的知识分子,文化人,平常爱好钻研书法,如今死了能有个这么飘逸潇洒的挽联贴灵堂前面,大家都替老爷子感到高兴,出手便大方,晚一点还多给了陈则一个白纸包,另封了四百感谢费。
陈则扔一包烟给贺云西,当是还之前那半包玉溪。
贺云西抬手,稳当接住,明白他的意思,反手拆了取两支夹修长分明的指间,多的丢裤兜里,一支自己咬口中,一支又分他。
“等会儿,我洗个手先。”陈则说。
贺云西不等,上前,径直把烟卡他耳后。
这人的指尖微凉,触上来有点冷,陈则敏感,本能想缩开,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按着,贺云西像是吃准了他的动作,低声说:“别动。”
似有若无的抚过,略微痒。陈则忍住了,站定,直到对方收回手。
“你自己拿着。”贺云西说,轻飘飘的。
陈则摸向那根烟,稍微调整位置,卡稳些:“行。”
拧开水龙头,接着洗手,再接一盆放桌子上备用。
落日余晖变淡,天空由灰蒙的蓝调取代,夜幕随之降落。
葬礼虽持续七天,可并不是大操大办这么久,现今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了,不提倡铺张浪费,所以一般前几天都是主家的至亲和极少数近邻到场除夕,满打满算四五桌人,到第五天才是开始正式操办,且这种七天式的葬礼算长,不多见,不在一个地方的远亲基本第六天才来。
主家自家人还没到齐,二儿子远在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一大家子正商量对策,希望陈则他们帮忙看看,啥时候最合适发丧,看能不能等二儿子到家再开始。
陈则处理不来这些,交给张师他俩决定。
张师老狐狸成精,看出来这家现在当家的是大女儿,平常搁生前尽孝的也是她,张师表面模棱两可,可含糊其辞之下的意思是听大女儿的安排,她做主,别人定了不算。
新式社会了,不流行老传统儿子大不过天,人活着的时候没来伺候,走了做样子全是给外人看。
张师实在人,话讲明白,多的主家自行敲定,他们拿钱办事干活就行。
大女儿最后决定不等二儿子,这个年代女儿也可以摔盆,总不能把她爸烧了放那里不管,儿子不回来就不下葬。
不出意外,这个决定遭到了部分人的反对,多数农村约定俗成的规矩谁摔盆谁拿遗产大头,主家老家在村里,但城里有车有房有铺面,逝者年轻时做生意发迹,这些年可存了不少钱,守旧派们哪怕作为不相干的外人分不到一毛遗产,可还是坚决维护老规矩。
葬礼还没开始就乌烟瘴气,好好的喜丧像菜市场,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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