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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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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近乎单方面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之久。
有雷公船在江上坐镇,胜利是毫无悬念的结果,然而对岸人实在是太笨,不懂得见好就收,像牛皮糖一样怎么也不逃,非要和上岸的江岸上厮杀在一起,扯也扯不开。
娲泥生只好命令所有人先退后,除了装着黑色黄金的仓库,其他地方先用炮弹炸一次,等到没有动静再过去查抄东西。
就算是这样,还有许多次他们在经过被炸毁的地方时,有漏网之鱼猝不及防的从后面扑上来,浑身是血的试图杀死落单士兵。
于是搜查江岸的进度一拖再拖,到最后,对岸的人几乎都在这种行为模式的循环中死绝了,留下来成山堆栈的尸体。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江岸才终于能鸣枪收兵。
带着在对岸卷来的黑色黄金、白银、以及没被火烧光的粮食,所有人兴奋的乘上江岸的船往家乡开回。
和上次的惨胜不一样,这一次有雷公船在,几乎是碾压性的胜利,死伤的人很少,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这真的是我们的船?”
醒来后的方怀义几乎不敢相信,他抚摸着雷公船,尤其是触碰到存储着雷公电闪雷鸣的铁箱子时,手都在发颤。
“你……这,这么庞大的一艘船,只需要那些黑漆漆的粘液,就可以开动吗,”他茫然无措的仰头看着雷公船,“我们凭藉着这艘船,不费吹灰之力就战胜了对岸?”
娲泥生微微一笑,丝毫没有提起铁皮船上的一丁点插曲:“当然。”
“你不是早就清楚吗,”她淡淡道,“你是神仙眷顾的人,你用你的善良救了我,也吸引了神仙的目光,这是你应得的。”
娲泥生轻声道:“你是全世界最应该得到幸福的人。”
“……”
方怀义没有回答,他深深的望着娲泥生,那张平凡而普通的宽厚面庞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安慰。
他忽然伸手抱住娲泥生,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以江面上初升的太阳为背景,为这场战争与掠夺粘贴一个圆满的句号。
另一边,齐融擦着满身的血迹,眼镜在掉入江中的时候弄丢了,搞得他笨手笨脚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尹晦明冲过来一把将擦布夺了过来,在胖子打圆场中狠狠瞪着他,板过齐融的脸,给他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污渍。
船板上,除了苗云楼一言不发的低头坐在角落里,其他人也嚷嚷着互相拥抱起来。
在一场胜利的战争过后,一切争吵、差异都会被生死之间模糊的界限磨平,如果不能,也会被可以预见的蒸蒸日上的未来所掩盖。
“嗡——”
雷公船慢慢靠岸。
很快,所有人都从船上下来,明明只过去了一天一夜,看着熟悉的江岸,却觉得恍如隔世。
齐融率先开始组织起船上的人,先把最重要的雷公船停靠好,再一点一点把黑色黄金搬运下来,稳妥的储藏起来。
方怀义慢慢走下船,举起双手,示意大家都先停下来。
“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他的面容很严肃,“这一场战斗我们赢了,可是黑色黄金不够了,对岸储藏库里的黑色黄金无法支撑我们下一次出江。”
就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话音刚落,岸边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然而就在窃窃私语即将响起的时候,方怀义却立刻话音一转:
“但!”
“我们不是没有其他选择,”他指着江面,指着更远处模糊的雾气,“黑色黄金既然在对岸存在,那么在更远的对岸、更远的江岸,一定也会存在!”
方怀义怒道:“对岸的人是多么可恶,他们被关风屠残害了这么多年,一朝解放,居然反过来要杀我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落后,无知!而像他们无知的人、伤害其他无辜百姓的人,还有多少?根本数不清!”
方怀义上前一步,对着众人质问道:“我们不应该去帮助那些无辜的百姓吗?我们拥有了不可匹敌的力量,不应该行使正义的权力吗?”
“应该!”
“所以!”他在众人群情激奋的呼喊声中,高举一只手,“我向你们保证,今后我们再也不会挨饿、再也不会受冻了。”
“我们要找到黑色黄金的踪迹,前往更远的地方,用雷公的力量惩恶扬善!”
吃饱穿暖,惩恶扬善。
这四个字对人灵魂的震撼太大了,是身体上的满足,更是精神上的无上冲击。
所有人都纷纷尖叫起来,畅想着未来美好幸福的生活,高呼道:“惩恶扬善!惩恶扬善——!”
而神仙的石像也理所当然被众人摆在正中央,作为这一场战争合理性、必然性的证据,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众人。
石像面容冷淡,没有丝毫反应,方怀义却踉跄几步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拜倒在神仙面前。
“神仙!”他诚恳道,“请您现身吧!”
“您帮了我们那么多次,这场正义的复仇是您的慈悲,我们所有人都想要当面感谢您,求您让我们一睹真容!”
方怀义几乎是声泪俱下,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渔民、到江岸的统治者,他现在所有的话都是发自内心,深深崇拜着神仙。
然而神仙没有现身。
石像只是淡淡的望着他、望着所有人,面容一如既往,神色一如既往,沉默一如既往,只有向来宽容的慈悲没有一如既往。
“……”
江岸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人想到神仙竟然不愿出现,方怀义满头冷汗,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岸边鸦雀无声,忽然,有人开口说话:
“神仙不会现身。”
所有人一瞬间向后看去。
那人面无表情,眼眶发红,与神仙如出一辙,挑起眉毛,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抬手笔直的对准了方怀义:
“或许死神还会。”
第542章 神仙不该降生
“啊!”
他抬手的一瞬间, 江岸边上的人顿时僵在原地,有人站在原地小小的惊呼一声,却没有任何人轻举妄动。
没人预料到一场胜利过后, 他居然会冲出来, 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与众人站在对立面对峙。
只有娲泥生反应迅速, 见状第一时间推开方怀义,毫不畏惧的向前一步,眯起眼睛厉声道:
“苗云楼,你要干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苗云楼面上的泪痕、眼眶微微发红的痕迹,前因后果在心中一闪而过,不由得冷笑一声。
“怎么,怪不得你在铁皮船上呆了那么长时间, 原来是旧相识?”
娲泥生护着惊慌的方怀义,目光紧紧盯着苗云楼的一举一动, 一点点缓缓向前走去,话却有意说向四面八方:
“你因为我杀了他们,所以生气了,是不是?苗云楼,你好好想清楚,我杀他们是为了给江岸死去的英魂报仇, 你现在的行为往严重说,就是背叛江岸!”
“他们该死, 那些对岸的人也都该死,我们只是以牙还牙, 惩恶扬善!”
“你想要永远停留在过去没人在乎,但我不会让你扯江岸的后腿, ”娲泥生怒道,“无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现在立刻放下,我就当你什么也没做。”
娲泥生口中的每一个字掷地有声,语言极具力量,一番抑扬顿挫的质问让众人都蠢蠢欲动起来,开始窃窃私语。
苗云楼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闻言回答道:“那你很善良了。”
“不过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停留在过去,”他微微低头,在众目睽睽下按住刚刚组装好的枪,一下拉开枪栓,抬手对准方怀义,“我思想很先进的,怎么说,毕竟也是跟死神天天混在一起的人。”
苗云楼偏了偏头:“想看看死神现身吗?”
他说完便按动扳机,毫不犹豫的开了一枪,对面的方怀义应声而倒,子弹擦肩而过,一抹血痕倏地晕染开来,方怀义顿时痛呼出声!
“苗云楼!”
血洒在地上的同时,江岸上的众人顿时尖叫起来。
没有人看清苗云楼的动作,他只是按了一下手上的东西,一声巨响过后,半秒钟不到,方怀义便摔倒在地。
他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伤到了方怀义,只知道伤口只要再偏移一寸,方怀义就会当场死亡。
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终于意识到苗云楼手中拿的不是什么奇怪的玩意儿,而是一件杀人的凶器。
“啊啊啊啊——快跑,跑!!”
一时间人群瞬间慌乱起来,所有人尖叫起来,试图四散逃跑,却被苗云楼对天又是一枪震在原地。
“砰!”
“别动。”苗云楼道。
枪口还在冒烟,苗云楼把举起来的手慢慢收回,重新对准摔在地上的方怀义。
娲泥生慌乱的扶着方怀义,眼中冷色一闪而过,苗云楼背后的泥水蠢蠢欲动,却被后者一句话定在原地。
“要不要试试哪个更快?”
苗云楼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娲泥生,食指按在扳机上微微下压:“你也见识过渌水解读出的手稿有多厉害,这样一个黑漆漆的小东西,轻轻按一下,就能要了方怀义的命。”
“苗云楼,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了,”苗云楼道,“别动。”
他稍微踢开一点脚下的石子,举着枪对准方怀义,慢慢向几人走过去。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苗云楼面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漠,眼眶发红,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小看这具消瘦的身躯。
苗云楼走到方怀义面前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便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地上的方怀义和怒目而视的娲泥生。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道,“第一个,毁掉雷公船,或者一百年后才能使用雷公船,撕毁渌水研究出的手稿,不允许研究任何神仙的思想。”
“你做梦。”
方怀义还没说话,娲泥生先冷笑起来:“没有雷公船,江岸又会恢复任人宰割的状态,苗云楼,你是想让所有人为你的圣母病陪葬吗?!”
苗云楼没有被激怒,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娲泥生警惕的盯着他,紧紧按住方怀义的肩膀,然而苗云楼没有突然暴起,或向方怀义发难。
“沈慈。”苗云楼道。
话音落下,那岿然不动的石像微微一颤,随后周身散发出若有似无的金光,几秒钟后,神仙雪白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江岸边。
方才方怀义怎么呼唤,神仙都没有出现,即便气氛紧张,众人仍旧不由自主的发出一阵极小声的惊呼。
神仙注视着苗云楼,对惊呼声恍若无所察觉,道:“云楼。”
苗云楼也没有在乎身后的惊呼,抬眼看着神仙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
神仙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眨了一下眼睛,苗云楼闭了闭眼,没有再问,转头重新把目光移向方怀义:
“看来你选择了第二个方案。”
他说完拉动枪栓,没有一句废话,在磕磕巴巴的解释中,对准方怀义毫不犹豫的开了三枪。
“砰——砰——砰——!”
“方怀义!!”
娲泥生骤然尖叫起来,不顾一切的扑向方怀义,苗云楼迅速收起手枪,拉起神仙的手,转身飞快往小巷里跑去!
“杀人了!!”
人群顿时动乱起来,尖叫声、疑惑声此起彼伏,苗云楼不受影响,只紧紧盯着远处的窄巷,紧紧握住手中唯一与世界的连接。
神仙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顺从的跟着苗云楼一起穿过层层不敢阻拦的人群,只是在两人脑海中轻声问道:
“为什么?”
“我会和你解释的,”苗云楼奋力向外跑,一肘抵开挡路的人,紧紧咬着嘴唇,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溢出,“我会和你解释的。”
“但你必须要相信我,你必须要——跟我走!”
那一瞬间,眼前漫天飞舞的火光遮盖住他的时间,苗云楼恍然意识到,所有他救活的人都死了。
没有一个人真正被他改变了命运。
活下来的人死了,返老还童的人死了,大病初愈的人死了,连死过一次的鬼魂还会彻底死去,原来哪怕有神仙的力量介入,生老病死仍然无可阻挡,无力抵抗。
苗云楼愣愣的蜷缩在角落里,脑海中不断回荡着他与这些人相处的时光、他们死去的样子,无数情感冲击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他很悲伤,他很愤怒,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情感,是思考。
思考,思考。
怀疑,行动。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苗云楼沉默的坐船回江岸,沉默的跟着众人一起下船,在这期间利用雷公船的废料和对渌水手稿的印象,造出了一把能喷火的凶器。
他下船,下意识准备去找神仙求助,下意识想要扑进神仙的怀里,就见到方怀义站在神仙的石像前,慷慨激昂的表演一位英雄。
他鼓动继续向外扩张,而所有经历过战争、亲身体会过战争的人,在那一刻彷佛忘记了自己也是肉体凡胎,兴奋的尖叫、大喊,渴望更多的土地与不可避免的鲜血。
他们是置生死于度外了吗?不是。
苗云楼很清楚,不是。
是雷公船的力量,那些坚硬的铁皮、黑色的黄金、远超时代限制的发明迷住了他们,让他们在那一刻都忘了自己是人,以为自己是石头做的英雄!
这些人从关风屠手下的艰难困苦中脱离出来,还没成为人,先成为了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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