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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手接过并打开了地契,我面上笑意不改,心却震如擂鼓。
那张地契微微泛着黄,是我特意作了旧,地契上钤有朱文红印,这便是我先前托四公子帮忙之事——黑天四煞虽常与官府打交道,但我找上四公子时其实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没成想四公子真的应下了,并将这盖有不知真假官印的地契还给了我,现在端看能不能唬住谢行这个老江湖了。
谢行端详了片刻,也不知看没看进去,面色平淡地将地契还给了我,向众人颔首道:“地契是真的。”
这下无人再有质疑。
谢行紧接着对我说道:“即便就当我们武林盟会借了此地,也不意味着你就能干涉我们的决定。”
“谢盟主,我并无此意。”我扬声道:“只是我想问谢盟主,您先前建这武林盟会时可是信誓旦旦要联合大家对抗魔教,但您如今却又毫无道理地将摆到眼前的助力拒之门外,这又是何道理?”
“原来贤侄是为了这事,”谢行冷了神色,“唐姑娘固然拥有我们所需之物,也不意味着我们就要一再忍让,任人蹬鼻子上脸,贤侄既然要质问于我,还不如问问唐姑娘,她手中明明有能够对抗魔教和秋成英的筹码,却以此拿乔,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就相逼于人,欺人太甚。”
唐寰早在我出现之时便停住了离开的脚步,此时见我们又将火烧到了她身上,她很是不满。
“你们在这里道貌岸然,可莫将我带上,我从来没说我是什么好人,我也没什么义务帮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她瞟了一眼薛流风,“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受人所托,才愿意将这些东西给你们,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那还不是你的要求太过分了!”唐寰已经开口,唐飞远也不甘示弱,立刻怼了回去。
“有多过分?我不过是要唐门离开这里,又没有要了你们的命。”唐寰又看向谢行,“还是说唐门的面子已经大到比千千万万条性命还要重了?连一点都丢不得。”
我顺势帮腔,“谢盟主,这到底是唐门自己多年前犯下的冤孽,唐姑娘愿意轻拿轻放,这要求也并算不上过分,您觉得呢?”
唐寰嘲道:“你又何必为难谢盟主?某些人若是要脸,早该自己主动走人了,死皮赖脸留在这里像个什么样子。”
唐飞远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大概从未受过如此屈辱,他猛一拂袖,强忍着怒气对谢行倾身拱手道:“是我无能没能帮上您的忙,还让您陷入这样为难的境地,但我唐门好歹也是蜀中名门,断断受不了这样的侮辱,谢盟主,我唐飞远今日代唐门自愿请辞,还请谢盟主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也不等谢行说可或不可,便主动回了房间,唐门其余人见状,面面相觑,不过一会儿,便都散尽,已经是在迅速收起行装了。
唐寰露出满意的笑容,而谢行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只在唐飞远再度出现时,稍稍表示了一些歉意。
在唐门之人将离之际,唐寰还忍不住大声道:“唐飞远,还有郑少侠的弟弟,你可别忘了给别人一个交代。”
我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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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走得匆匆,人也都皆尽散去,但日后的麻烦恐怕还不少,可带来麻烦的人此时并无察觉。
在薛流风和唐寰也打算跟着离开之前,我将他们劫到了观雪轩来。
“你们不必再忧心谢行,只管呆在这里就是,山庄中有的是住处,何必在外面居无定所的。”
“不必了。”薛流风婉拒道,见我脸色很是不好,他才补充道:“如今我们刚把谢行得罪了个透,一直呆在这里到底不算方便,你若是有事寻我,我会过来。”
“随你。”我看着他们二人,“我都不知你们何时碰上面的。”
“有些时日了,怎么,他没告诉你吗?”唐寰先回答了我,似笑非笑。
“大概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吧。”我随口猜测道。
“我可没有不让他说。”唐寰赶紧开口撇清了自己的干系。
我看向薛流风,他却并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思,我也没有执着于此,重新看回许久未见的唐寰。
唐寰对上我的视线,像想起来什么似的。
“好久不见,看来你现在过得还不错。”她主动问着好,脸上却是一副“你怎么还没死”的表情。
我微微一笑,“劳你挂念,我确实挺好的,唐姑娘能活着与我相见,我也十分替你开心。”
薛流风打断了我们的“嘘寒问暖”,无奈道:“这就是我不告诉你的缘故。”
我自嘲道:“原来我在你眼里是个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我和唐姑娘无冤无仇的,就算从前有龃龉,也不至于不讲道理地大打出手。”
薛流风却并不信,不过也没有拆穿我。
我们都没再说话,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率先打破沉默的却是唐寰。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谈,告辞。”她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离去了。
唐寰离开后,薛流风仍站在原地,我望着天,觉得颇没意思。
“你要是没什么事也可以先走,我可没有强留你。”
他问道:“你那地契是怎么回事?”
“假的。”我直截了当。
“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就没想过万一被谢行发现了该如何收场?”
“他不会发现的。”我有些不耐烦,“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哦,不对,还有一个四公子,那就麻烦你帮我看着点四公子,莫让他将事情说出去了。”
他不解道:“这与四公子有什么关系?”
“你若好奇,你去问他便是,何必来问我?”反正我不会告诉他,最好叫他也尝尝被瞒着的滋味。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怎么知道四公子说出去了没有。”
我不接他的话茬,反唇相讥道:“我如今一人独力难支,要想做成此事只能找人帮忙,四公子愿意出手,我何乐而不为呢?我道你如此聪明,应当猜得出来才是。”
“你为何要去找他?”他眉头紧紧拧起,“我告诫过你,不要与他走得太近,他与秋成英亦有深仇大恨,难保不对你怀恨在心,你怎可如此懈怠?”
“四公子是位识明理之人,自然同你一般,懂得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我有什么担心的?照你这个道理,我最好连你一起提防起来才是。”
他沉默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那你为何不找我帮忙?”
“你?”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现在情况,又能比我好上多少呢?我又何必麻烦你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他无言以对。
“我看你如今也是忙得脱不开身了,也不必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我左右不过闲人一个,想来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我侧头不再看他。
他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轻声道:“你同我出去一趟吧。”
我回神,没太明白。
“有人想见你。”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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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薛流风与四公子说开之后冰释前嫌,会同他们一道住着,然而他并没有。
薛流风带我到了他的暂居之所,那不过是个破旧的小院子,但却被他收拾得十分整洁,我收回自己观察的眼神,问道:“到底是谁要见我?”
身后传来老旧木门的吱呀声。
“是我。”
有些陌生的苍老声音随之响起,我转过身,愣在了当场。
薛流风说有人要见我,那一瞬间我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人,但怎么也没想到他说的人竟会是冯老头和小春花。
冯老头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小春花仍旧跟在他身后,好似又长高了些,也不复从前的灰头土脸,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已经看得出来是个小姑娘的模样了。
我盖不住脸上的惊讶,“你们不是在南疆吗,怎么会来这里?”
小春花轻哼了一声,撇过头没再看我,看样子似乎还在生气,冯老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院中的木桌旁坐了下来,我也只好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冯老头问道:“你们身体现在可都还好?”
“托您的福,都已无大碍了。”我心中的感激并不假,但想到那莫名死去的子母蛊,一时之间又有些心虚,不知要怎么给冯老头解释这件事。
冯老头见我面色有异,忙追问道:“真无碍还是假无碍?你不要诓骗我。”
“我哪敢骗您呢,”看着他将信将疑的样子,我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多亏了子母蛊,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只是我们身上的子母蛊……”
“子母蛊怎么了?”冯老头果然提起了精神,声音都急切了不少。
“子母蛊的两只蛊虫,前不久不知为何自己死掉了。”我倒不是在冯老头面前推卸责任,我确实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蛊虫死亡的原因。
冯老头却并没有生气,他皱紧了眉头,面上满是不解,“不可能,蛊虫怎么会毫无缘由地死亡,定然是你们做了什么,那段时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且都与我说说。”
我正犹豫要不要告诉冯老头我心中的猜测,薛流风此时却端来了茶水,放在了我们面前,冯老头方才所说的话,他自然也全都听见了。
薛流风放下茶水之后,并没有随我们一同坐下,而是转身走到了一旁的树荫之下,靠着树干望向远处,同一个门神一般,岿然不动。
看着他杵在那里,又想到蛊虫死亡的那日,我串通谢知微将他带走,此后不过短短时日,世事却翻天覆地、物是人非,我竟是不知该如何说起才好。
看到我踌躇不已,冯老头抬眼往薛流风的方向看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这蛊虫死了,蛊也算解了,再多说也无益,罢了,罢了!”
我讶异地微张着嘴,没想到冯老头居然这样就此罢休了,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带着歉意对他说道:“若您是为了子母蛊才来到中原寻我们,真是十分抱歉,让你们白跑了一趟。”
冯老头呷了口茶,摇头摆了摆手。
看他似乎是真的不在意,我松了一口气,调笑道:“前辈,也不知我们离开之后,村子里的大家都还好吗?”
冯老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我收起笑容,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后知后觉,既不是为了子母蛊,那又有何事会让他们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从南疆一路跋涉到中原,连他们从前最为在意的蛊虫都丝毫不见踪影。
小春花本在蹲在院子当中,捡着地上的石子玩,听到我的话却骤然站起了身,将手中的石头朝我们的方向掷来,我面色一变,刚准备躲闪,那石头却落入了我面前的茶杯之中,霎时滚烫的茶水四溅,将我的衣襟打得湿透。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我跟前,双手叉腰瞪着我,“你装什么乌龟王八大头蒜呢?”
我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却能明白不是什么好话,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我先前只当她还在为我们突然离去而生气,现在看样子恐怕不仅仅是为此。
“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冯老头和小春花都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看向薛流风的位置,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薛流风对上我的眼神,终于开口解释道:“秋成英已经彻底疯了,他不仅对各种武林势力出手,现在已经连平民都不放过了。”
“怎么会这样?”我失声道。
“首当其冲的便是南疆的平民们,他们大多没有武艺傍身,对这外来的祸首毫无抵抗之力,那姓秋的魔头现在在南疆肆意妄为,奉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管你是平民还是侠客,只要反抗于他的人,统统都会被残忍杀害,南疆如今已经没人能够阻止他了。”冯老头嘶哑着嗓,徐徐陈述着,他语气平静,我却在他波澜不惊的言语之中看到了一片血海。
“我见过的,那群人我见过的。你们就是跟那群人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喊你‘少主’,”小春花眼睛也有些红,“我早该听臭老头的话,将你们扔得远远的,让你们曝尸荒野,不然也不至于将这群魔头引来,害了大家。”
我彻底愣住了。
小春花低下了头,紧紧捏住衣袖,抬起手背不住地擦拭着眼睛,她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尘土之中,又被飞荡着的灰土覆盖,周而复始,而我只能看见她死死咬住而变得煞白的唇。
他们是逃命逃过来的,我不敢想象那个曾经如桃花源一般美好的地方都遭遇了些什么,让小春花如此自责,她不仅仅是在对我生气,她在气她自己,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救了不该救的人,才招致了这些灾祸。
我不知道冯老头或者薛流风有没有告诉她,这些事并不会因为她救不救我们而发生任何改变,也许说过了,但小春花并不相信,我要用这些理由来开解她吗?
说这些事与我无关?说就算我们没有相遇,我父亲那种人依旧会做出这些事,无辜者仍旧逃不了这些灾祸?
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是我的错,”我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但不是你的错。”
她一把挥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外冲去,一眨眼便跑没影了。
我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久久无言。
肩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薛流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让她自己缓缓就好了。”
“可是她……”
“别管那臭丫头,”冯老头将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哼了一声,“又不是没跟她解释过,自己死脑筋听不进去,尽钻牛角尖,随她去!”
我勉强笑笑,并没有释怀。
“行了,也不知道你们一天天的哪有那么多心思,”冯老头弹了一下茶杯,茶杯倒在桌上打了个转,一滴水也没漏出来,嫌弃道:“还愣着作甚么,再给我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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